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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砂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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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瑶惊醒时,窗外仍是浓稠的夜色。
枕畔那对鎏金蝶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两只蛰伏的毒虫。今日是她及笄的大日子,也是——定亲的日子。她伸手抚过钗上细密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她即将面临的命运。
"姑娘醒了?"大丫鬟玉簟轻手轻脚地掀开纱帐,手中铜烛台映出她忧虑的面容,"老爷夫人已在祠堂候着了,说是...靖王府的媒人辰时便到。"
虞清瑶猛地攥紧锦被,三日前宫宴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太后抚着翡翠佛珠说"天造地设"时,那含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而那位靖王殿下——传闻中连克三任未婚妻的煞星,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看过她。
"热水备好了吗?"她声音沙哑。
"备好了,还加了姑娘最爱的茉莉香露。"玉簟欲言又止,"厨下新做了银丝卷,夫人特意吩咐..."
"不必了。"虞清瑶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铜镜中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及腰的青丝披散着,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忽然伸手抚过镜面,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陌生的轮廓——那会是靖王萧景珩的模样吗?
梳妆时,玉簟的手比平日更轻。象牙梳穿过发丝,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听说靖王上月平定北疆叛乱,圣上赐了双俸..."
虞清瑶盯着妆台上那盒胭脂,突然打断:"你知道他第三任未婚妻是怎么死的吗?"她声音很轻,"是投井。被发现时,井水都染红了。"
玉簟的手一抖,梳子卡在了发间。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虞清瑶眼神一凛。她迅速从枕下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半刻钟后,把掺了药的茶送给守侧门的张嬷嬷。"
"姑娘!"玉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这要是被老爷发现..."
"那你现在就去告发我。"虞清瑶勾起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凉。她打开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田契——那是祖母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扬州五十亩上等水田的地契。
玉簟的眼泪砸在梳妆台上。她颤抖着接过药丸,忽然压低声音:"马厩最里边有匹枣红马,是昨日刚送来的贡马,还没上过鞍..."
虞清瑶系包袱的手顿了顿。她摘下腕上的翡翠镯子塞给玉簟:"找个好人家嫁了。"
远处传来鼓乐声,隐约能听见"靖王府"三个字。虞清瑶扒着窗棂望去,街角处已见朱红仪仗的影子。她心脏狂跳,来不及换下中衣,只匆匆套了件玉簟的粗布衣裳,抓起包袱翻出后窗。
五月的蔷薇开得正盛。她跃下花架时,尖锐的枝条划破衣袖,在雪白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身后传来玉簟刻意提高的嗓音:"姑娘还在梳妆,请嬷嬷稍候..."
虞清瑶猫着腰穿过花园。假山后的狗洞是她七岁时发现的,如今竟成了救命通道。爬出去时,一支金镶玉的簪子从发间滑落,她看都没看,任其没入污泥。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的气息。那匹枣红马见到生人,不安地喷着响鼻。虞清瑶不会骑马,只能凭着记忆中学过的样子,胡乱套上辔头。当她颤抖着爬上马背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大小姐跑了!"
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枣红马人立而起,箭一般冲出侧门。虞清瑶死死抱住马脖子,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转过街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虞府大门前,靖王府的聘礼队伍像条猩红的蜈蚣,正缓缓蠕动。
城门守军还未接到消息。虞清瑶压低头顶的斗笠,混在出城的农户中顺利通过。直到官道上再无行人,她才敢让马放慢脚步。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想必已经磨破了皮。
日头渐西时,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虞清瑶心头一紧,鞭子再次落下。枣红马吃痛,狂奔中差点将她甩下马背。她咬破嘴唇才忍住尖叫,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虞小姐!"追兵的声音顺风传来,"王爷有令,不得伤您分毫!"
虞清瑶冷笑。她扯散发髻,任长发在风中飞舞。前方出现岔路,木牌上"断魂崖"三个字已经斑驳。没有丝毫犹豫,她拽紧缰绳冲向那条荒芜的小径。
追兵的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火龙。山路越来越陡,枣红马的前蹄突然打滑。虞清瑶滚落马背时,看见夕阳将悬崖染成血色。她挣扎着爬起来,绣鞋踩碎了一丛野蔷薇。
追兵在百丈外勒住马匹。为首的将领翻身下跪:"虞小姐三思!王爷说了,若您不愿,这婚事就此作罢!"
虞清瑶慢慢后退。崖边的风卷起她的衣袂,像要拽她回去。她忽然笑了,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契,当众撕得粉碎。
"告诉靖王,"她声音很轻,却被山风送得很远,"虞清瑶宁可做荒郊野鬼,也不做金丝笼雀。"
后撤的右脚突然踏空。
坠落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她看见追兵手中展开的明黄卷轴——那分明是圣旨。崖壁上的野蔷薇疯狂生长,藤蔓缠住她的手腕,又一根根断裂。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悬崖上方突然出现的玄色身影。
那人腰间玉佩折射出奇异的光,隐约是...龙纹?
冰冷的河水吞没她时,虞清瑶恍惚听见有人在唤她的闺名。那声音穿过重重水幕,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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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子时**
萧景珩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簪头雕着精细的蔷薇,花蕊处还沾着一点污泥。
"王爷,断魂崖下是洛水支流,暗卫已经沿着河岸搜寻..."暗卫统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说重点。"萧景珩的声音比冰还冷。
"只找到这个。"暗卫捧上半片染血的衣袖,上面歪斜地绣着半朵蔷薇。
书房里静得可怕。案上的龙凤喜烛突然爆了个灯花,火苗剧烈摇晃起来。萧景珩抬手抚过那片残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素白帕子上,几点猩红中竟混着细小的...花瓣?
"继续找。"他攥紧染血的帕子,眼底泛起妖异的金芒,"把洛水给我抽干。"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腰间突然出现裂痕的玉佩。那龙纹的一爪,已然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