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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夜潮声 十一月的第 ...

  •   十一月刚开头,冬天就毫无预兆地来了。

      林雨眠被早晨六点的闹钟吵醒时,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她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关闹钟,指尖碰到冰凉的空气,瞬间清醒了大半。暖气还没开始供应,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像某种神秘的文字。

      她缩着肩膀起床,穿上厚重的毛衣,套上校服外套。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黄晕晕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拉高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公交车上人不多,都是早起上学的学生,一个个缩在座位上打瞌睡。林雨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行道树已经完全秃了,黑色的枝桠直直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褪尽了颜色的版画。她忽然想起顾南风说的青屿镇——那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也会有这样刺骨的寒风吗?还是说,海边的冬天会更温和一些,风里带着咸湿的水汽,不那么干燥凛冽?

      到学校时,天已经全亮了。教室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同学们都裹着厚外套,说话时呼出白气。林雨眠走到座位边,看见顾南风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她拉椅子的声音,他抬起头。

      “早。”他的声音还有些清晨的沙哑。

      “早。”林雨眠应道,摘下围巾和手套。她的手指冻得发红,几乎失去知觉。

      顾南风看了她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递过来:“给你。”

      林雨眠愣住了。那是个浅蓝色的暖手宝,兔子形状,已经充好了电,握在手里暖融融的。“你自己不用吗?”

      “我有。”顾南风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形状普通得多,“昨天去超市,买一送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雨眠知道这不会是偶然。她接过暖手宝,握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手掌蔓延到全身。“谢谢。”

      顾南风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看书。但林雨眠看见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期中考试带来的短暂松弛感很快被新一轮的课业压力淹没。高二上学期已经过半,各科老师都开始加快进度,作业量明显增加。数学的导数与应用,物理的电磁场,化学的有机化学基础,每一章都比前一章更难,像一座越爬越陡的山。

      林雨眠每天埋在题海里,有时候抬头看看窗外,发现天色已经暗了,才意识到又过去了一天。她依然会抽时间画画,用顾南风送的那本素描本。深蓝色的封面,银色的海浪纹样,纸张厚实光滑,画水彩也不会透。她画了很多海浪——虽然从未真正见过海,但凭着顾南风的描述,凭着想象,凭着地理课本上的图片,她画出了自己心中的海洋。有时候是平静的,有时候是汹涌的,有时候是日落时分的,金色和红色在海面上交融。

      她从未给顾南风看过这些画,但偶尔,当她翻看素描本时,他会不经意地瞥过来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什么也不说。

      一个周三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李却走进教室,拍了拍手:“同学们,停一下手上的事,有个通知。”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校园文化艺术节。”老李说,“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或者一个展览。咱们班文艺委员前几天转学了,现在需要重新选一个,还要征集大家的想法。”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兴奋,有人漠不关心,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假装写作业。

      “文艺委员谁想当?”老李环视教室。

      一片沉默。

      林雨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她想起初中时也当过文艺委员,组织过班级合唱,设计过教室布置。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进入高中后,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都被她小心地藏了起来。

      “老师,要不大家投票吧?”周薇薇举手说。

      老李想了想:“也行。这样,有谁愿意当候选人?举手我看看。”

      还是没人举手。气氛有些尴尬。

      林雨眠咬着嘴唇,心跳得有点快。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南风,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那……”老李正要说什么。

      林雨眠的手忽然举了起来。不高,有点犹豫,但确实举起来了。

      全班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她感觉到脸颊发烫,但还是保持着举手的姿势。

      老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好,林雨眠一个。还有吗?”

      又等了几秒,还是没人。最后老李说:“那就林雨眠吧。大家有没有意见?”

      稀稀拉拉的“没有”声。

      “好,林雨眠,那班级的文艺活动就交给你了。”老李说,“关于艺术节的内容,你这周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下周给我个方案。”

      林雨眠点点头,手放下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经过她身边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周薇薇走过来:“雨眠,没想到你会主动当文艺委员呀。”

      “反正也没别人。”林雨眠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那你要组织什么节目呀?”周薇薇问,“合唱?舞蹈?还是小品?”

      “我……还没想好。”

      “加油哦。”周薇薇拍拍她的肩,走了。

      教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林雨眠和顾南风。他还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你刚才举手,我有点意外。”顾南风忽然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雨眠转头看他:“为什么?”

      “你平时……不太喜欢站在大家面前。”顾南风拉上书包拉链,“我以为你不会想当文艺委员。”

      林雨眠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桌上的素描本:“其实我喜欢。喜欢组织活动,喜欢设计东西,喜欢……文艺相关的一切。只是以前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学习才是正经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林雨眠抬起头,看着顾南风的眼睛,“喜欢的事,就是重要的事。就像你喜欢海洋科学一样。”

      顾南风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真的?”林雨眠眼睛一亮。

      “嗯。”顾南风点头,“虽然我不太懂艺术,但……帮忙搬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应该可以。”

      那天晚上,林雨眠回到家,饭都顾不上吃,就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艺术节,班级展示,节目……她能做什么?合唱太普通,舞蹈需要基础,小品要有剧本。她想做点不一样的。

      深夜十一点,她还在桌前涂涂改改。母亲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还不睡?”

      “在想艺术节的事。”林雨眠说,“我是文艺委员了。”

      母亲愣了愣,把牛奶放在桌上:“文艺委员?会不会影响学习?”

      “不会的,我会安排好时间。”林雨眠说,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坚定。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早点睡。”

      门关上了。林雨眠端起牛奶,温热透过玻璃杯传到手心。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素描本,看着那些海浪的图案,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课间,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顾南风。

      “我想做一个海洋主题的展览。”林雨眠说,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不是那种科普展览,而是……艺术的。用绘画、摄影、手工作品,来表现海洋。可以是真实的海,也可以是想象中的海。我们班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哪怕只是写一句话,画一个小图案。”

      顾南风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讶:“海洋主题?”

      “嗯。”林雨眠点头,“我知道这个想法可能有点……但我真的觉得,海洋很美,很值得被表现。而且,我们班有从海边来的同学,这不是很有意义吗?”

      她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顾南风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雨眠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觉得这个想法太幼稚。

      “我可以帮忙。”他终于说,“我有些照片,在青屿镇拍的。还有一些……关于海洋的资料。”

      “真的?”林雨眠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顾南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棕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旧了。他递给林雨眠。

      照片上是黄昏的海。夕阳把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橙红色,波光粼粼,像洒满了碎金。近处有礁石,黑色的,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礁石上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镜头,面向大海。因为逆光,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但林雨眠认出那是少年时的顾南风——更单薄,头发被海风吹乱。

      “这是我初三毕业那天拍的。”顾南风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决定,以后要学海洋科学。”

      林雨眠拿着照片,久久说不出话。她看着那个背对镜头、面向大海的少年剪影,忽然很想穿越时空,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那片海。

      “这张照片……可以展览吗?”她问。

      顾南风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

      从那天起,林雨眠开始了她的筹备工作。她先是说服了老李,得到了班级的支持。然后在班会上征集作品——任何与海洋相关的创作都可以。起初响应的人不多,但渐渐地,开始有人交来作品。有人画了水彩画,虽然技巧生疏,但颜色很漂亮;有人用贝壳做了风铃;有人写了关于海的诗。

      顾南风给了她十几张照片,都是青屿镇的海。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角度。有平静如镜的清晨,有波涛汹涌的雨天,有落日熔金的黄昏。他还整理了一份简单的海洋科普资料,打印出来,准备做成展板。

      林雨眠自己则画了一系列的画。她用顾南风送的那个素描本,画了八幅关于海的水彩。不是写实,而是抽象的表达——她用蓝色和绿色的渐变表现海的深度,用白色的飞溅表现浪花,用金色的点缀表现阳光在海面的反射。最后一幅画,她画了一个少年站在海边,不是背影,而是侧脸,望向远方的海平线。那个少年有清晰的下颌线,和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她没有告诉顾南风这最后一幅画的存在。

      筹备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有人觉得这个主题“太文艺”“不热闹”,有人嫌麻烦不愿意参与,也有人私下议论林雨眠是不是“假公济私”——因为顾南风来自海边,所以才选了海洋主题。

      林雨眠听到这些议论时,只是抿紧嘴唇,继续做自己的事。每天放学后,她都会留下来,整理作品,设计展板,写说明文字。顾南风通常也会留下来,帮她搬东西,或者给她提建议。

      一个周五的傍晚,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雨眠在剪裁展板用的卡纸,顾南风在给照片写标签。暖气终于开始供应了,教室里暖烘烘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

      “你觉得,我们做这个展览,有意义吗?”林雨眠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轻。

      顾南风停下笔,抬起头:“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有人说……说这个主题太冷门,不会有人感兴趣。”林雨眠说,手指无意识地撕着卡纸的边缘,“还说我是因为……因为你,才选了这个主题。”

      顾南风沉默了几秒。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用手掌擦掉一片雾气。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在青屿镇,每年秋天都有台风。”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很大的风,很大的雨,有时候会停电,海水会倒灌进低洼的地方。小时候我很怕台风,每次都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但有一次,台风过后,我跑到海边,看到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天空——所有的云都被吹散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晚霞是那种……我说不出来的颜色,紫色,橙色,粉色,混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林雨眠:“那时候我就想,这么美的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不是台风本身,而是台风过后,那种……重生一样的美。”

      林雨眠看着他,忘了手里的卡纸。

      “所以,”顾南风继续说,“有没有人感兴趣,不重要。有多少人来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把我们认为美的东西,表现出来了。这就够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林雨眠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少年,心里装着一片比她想象中更广阔的海。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顾南风摇摇头,重新走回座位。“该说谢谢的是我。”他拿起笔,继续写标签,“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家乡的海,可以被这么多人看见。”

      那一刻,林雨眠忽然明白,这个展览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对她,是第一次勇敢地展示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他,是第一次有机会,把自己深爱的海洋,介绍给这个远离大海的城市。

      他们又工作了一个小时。当林雨眠终于剪完最后一张卡纸时,她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这么晚了。”她惊讶地说。

      “嗯。”顾南风也收拾好了东西,“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不安全。”顾南风已经背起了书包。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外面下起了小雪。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像无数轻盈的羽毛。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雨眠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凉的。“下雪了。”

      “嗯。”顾南风也抬起头。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很快融化。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雪不大,在地上积不起,一落下就化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行人很少,世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雪花落下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走到林雨眠家楼下时,雪已经停了。夜空露出了一角,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闪烁。

      “就送到这里吧。”林雨眠说,“谢谢你。”

      “不客气。”顾南风站着没动。雪花在他肩头留下了几点深色的湿痕。

      林雨眠转身要上楼,忽然听见顾南风叫她的名字。

      “林雨眠。”

      她回过头。

      顾南风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以后,我想带你去看海。真正的海,青屿镇的海。”

      林雨眠愣住了。雪花又开始飘落,很小,很细,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地的声音,“我也想看。”

      顾南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笑容,眼角弯起来,那颗小痣也跟着动了动。“那就说定了。”

      他转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雨眠站在楼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许久没有动。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但她不觉得冷。心里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像那个兔子暖手宝,一直暖到指尖。

      她想起顾南风说“以后,我想带你去看海”,想起他说“台风过后,那种重生一样的美”,想起他看着海洋照片时温柔的眼神。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而是在寒冬的深夜里,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筹备一个可能没人看的展览;是在下雪的街道上,有人认真地对你说,以后想带你去看看他深爱的世界。

      林雨眠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层,又一层。她打开家门时,父母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的,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

      她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最后一幅画——那个站在海边的少年。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等一场南方的潮汐,和一场北方的雪,在青春的经纬线上相遇。”

      写完,她合上本子,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整个世界一片洁白寂静。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染开,像海底发光的珊瑚。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一点也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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