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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秋温度 期中考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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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第一天,天气冷得不像深秋,倒像是初冬提前来了。
林雨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站在高二三班门口的走廊上等待入场。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还在翻看笔记,念念有词;有的紧张得脸色发白;也有的故作轻松地说笑,声音却绷得紧紧的。
顾南风独自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外套,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笔记本,却没有翻开,只是望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出神。
林雨眠想走过去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加油?太客套。别紧张?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最后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晨光稀薄,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同学们,准备进场了。”监考老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考场是按学号随机分配的,林雨眠被分到了三楼的多功能厅,顾南风则在一楼的普通教室。分开前,顾南风转过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他微微点头,算是告别。林雨眠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第一科是数学。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题目比平时练习的难,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是复杂的圆锥曲线综合题,一道是空间向量的证明题。林雨眠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心里一沉——那道圆锥曲线题,正是她最薄弱的类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选择题和填空题还算顺利,但到了大题部分,林雨眠的笔尖开始滞涩。她盯着那道圆锥曲线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坐标系,却总是卡在某个关键转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开始发酸,窗外的风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雨天的午后,顾南风在草稿纸上画的三维坐标系,和他清晰平稳的讲解声:“先建立坐标系,把各个点的坐标标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这一次,她按照顾南风教的方法,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当终于解出那道题时,距离交卷只剩下十分钟。
林雨眠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交卷走出考场时,腿都是软的。走廊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考完的学生,议论声嗡嗡作响。
“最后一题你做了吗?”“太难了,我根本看不懂题。”“顾南风肯定做得出来吧?他数学那么好。”
听到这个名字,林雨眠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她没有找到顾南风,却在楼梯口遇见了周薇薇。周薇薇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雨眠,你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她声音带着哭腔,“我完全没思路……”
林雨眠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考完就别想了,还有别的科目呢。”
下午是英语和物理。林雨眠发挥得还算平稳,但心里总惦记着早上的数学。她想知道顾南风考得怎么样,想知道那道题自己的解法对不对,想知道他是不是又提前交卷了——他总是这样,做得快,又检查得仔细。
然而直到第二天考试全部结束,林雨眠也没能和顾南风说上话。每次考完,他都迅速离开考场,像是有什么急事。最后一科交卷后,林雨眠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十分钟,没等到他,只好独自回家。
深秋的街道萧瑟了许多。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干裸露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褪色的素描。林雨眠踩着厚厚的落叶,听着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期中考试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公布,但一种疲惫的松弛感已经笼罩了高二年级。课间时,同学们热烈地讨论着答案,估算分数,抱怨题目太难,或是庆幸自己蒙对了选择题。
顾南风却缺席了。
起初林雨眠以为他只是迟到,但早自习结束他还没出现,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他的座位依然空着。老李走进教室,扫了一眼空座位,没说什么,直接开始上课。
林雨眠看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心里泛起一丝不安。顾南风从不迟到,更别说旷课。她想起考试那天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独自靠在栏杆上的背影,想起他这两天匆匆离开的样子。
午休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周薇薇:“你知道顾南风为什么没来吗?”
周薇薇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刘海,闻言转过头:“不知道啊。不过考试那天中午我看见他在校医室门口,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校医室。林雨眠的心紧了紧。
下午的课顾南风依然没来。放学时,林雨眠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慢。她盯着旁边空了一天的座位,忽然做出一个决定。
她走到讲台前,老李正在整理教案。
“李老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问一下,顾南风同学是请假了吗?他今天没来。”
老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他父亲早上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发烧,可能要休息几天。”他顿了顿,看着林雨眠,“你们是同桌,他要是落下功课,你帮忙留意一下。”
“好的,老师。”林雨眠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发烧。要休息几天。
回家的路上,林雨眠走得很慢。天色阴沉,又要下雨的样子。她想起那次撑伞送顾南风回家,想起他说“我爸妈希望我学金融或者计算机”,想起他提起海洋科学时眼中闪烁的光。
锦华小区离学校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林雨眠曾经送他到小区门口,却从未进去过。此刻她站在小区门外,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居民楼,犹豫了。
她该去吗?以什么名义?同桌?同学?还是……朋友?
雨水就在这时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随即迅速变密。林雨眠没带伞,慌忙躲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屋檐下。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上去是要回家。看见林雨眠,她愣了一下。
“小姑娘,没带伞?”女人的声音很温和,“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进来等会儿?”
林雨眠摇头:“不用了,谢谢阿姨。”她顿了顿,看着女人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还有一袋水果。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女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袋子,解释道:“家里孩子发烧了,买点药和水果。”
林雨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姨,您是不是顾南风的妈妈?”
女人愣住了,仔细打量她:“你是……?”
“我是顾南风的同桌,林雨眠。”她紧张地说,“听说他发烧了,想来看看他。”
顾妈妈的眼神柔和下来:“原来是南风的同学。雨这么大,你怎么没打伞?快进来吧。”
林雨眠跟着顾妈妈走进小区。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妈妈的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林雨眠闻到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像是刚做过饭。
“南风从考试那天就不太舒服,硬撑着考完了。”顾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回来就烧起来了,这两天一直没退。”
“严重吗?”林雨眠问。
“三十九度多,昨天去医院打了点滴,今天好点了,但还是没精神。”顾妈妈叹了口气,“这孩子,有什么不舒服也不说,总是自己扛着。”
她们走进一栋楼,乘电梯上到七层。顾妈妈掏出钥匙开门时,林雨眠忽然紧张起来——她就这样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唐突?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中药味混合着飘出来。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茶几上放着水杯和药盒,电视关着,整个屋子很安静。
“南风在房间休息。”顾妈妈压低声音,“你坐一下,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林雨眠连忙摆手,“别吵醒他,我就看看,马上就走。”
但顾妈妈已经走向里间。林雨眠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手足无措。她环顾四周——简单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是常见的印刷品。书架上塞满了书,她扫了一眼,大多是经济、金融、计算机类的专业书籍,还有几本厚厚的词典。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书架最上层那个棕色的笔记本,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孤岛。
里间传来轻微的说话声,然后是脚步声。顾南风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看到林雨眠时,他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窘迫,还有一丝林雨眠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林雨眠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好点了吗?”
顾南风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顾妈妈连忙递过一杯温水:“快坐着说,别站着。”她把林雨眠拉到沙发边坐下,又对顾南风说,“你同学特意来看你,好好招待人家。我去切点水果。”
“阿姨不用麻烦……”林雨眠想阻止,但顾妈妈已经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有些尴尬。顾南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林雨眠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喝了口水,又咳嗽起来。
“考试那天你就不舒服了吧?”林雨眠问。
“嗯。”顾南风放下水杯,“有点感冒,没想到会发烧。”
“你该早点说的。”
顾南风摇摇头,没有接话。他看起来比在学校时更单薄,睡衣的领口有些宽大,露出清晰的锁骨。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你数学考得怎么样?”顾南风忽然问,“最后那道圆锥曲线题,我考试时就在想,你可能需要多花点时间。”
林雨眠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道题我做得困难?”
“你看那道题的表情。”顾南风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眉头皱得很紧,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下。”
林雨眠脸一热。原来考试时他注意到她了,而她完全没察觉。
“我……做出来了。”她说,“用你教的方法。”
“那就好。”顾南风又喝了口水,声音依然沙哑,“那题确实难,很多人都没做出来。”
厨房里传来切水果的声音。林雨眠看着顾南风苍白的侧脸,忽然问:“你爸妈是不是很严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太冒昧。
但顾南风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经济金融类的书上:“他们只是希望我有更好的未来。从青屿镇到这里不容易,他们放弃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雨眠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她想起自己父母每天早出晚归的身影,想起他们说起“我们都是为了你”时的眼神,忽然理解了那种压力——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希望为你铺好所有的路,哪怕那条路不是你想要的。
“我带了笔记。”林雨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今天老师讲的新内容,还有作业。”
顾南风接过,翻开。林雨眠的字迹工整清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旁边还有她自己理解的小注。“谢谢。”他说,声音里有了真实的温度。
“不客气。”林雨眠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其实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顾南风抬起头,看着她。
“我决定报考美术学院。”林雨眠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期中考试后,我和我爸妈谈了。还没完全说服他们,但……我至少说出来了。”
顾南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放下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他们很生气,说我不现实,说我异想天开。”林雨眠苦笑,“但很奇怪,说出来之后,我反而轻松了。就像……就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呼出来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厨房里的切水果声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客厅,和两个面对面坐着的少年。
“恭喜你。”顾南风说,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真诚的暖意。
“恭喜什么?”
“恭喜你找到勇气。”顾南风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雨眠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更没想到这个总是平静疏离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顾妈妈端着果盘走出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气氛。水果切得很漂亮,苹果削成小兔子的形状,橙子剥好了皮,分成一瓣一瓣。
“来,吃点水果。”顾妈妈热情地说,“南风难得有同学来。他在学校是不是很闷?总是不爱说话。”
“妈。”顾南风无奈地叫了一声。
林雨眠笑了:“没有,他挺好的。数学很好,经常帮我。”
“那就好,那就好。”顾妈妈欣慰地看着儿子,“你们要互相帮助,一起进步。”她又转向林雨眠,“雨眠是吧?以后常来玩。南风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
“妈。”顾南风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些窘迫。
林雨眠笑着点头:“好的,阿姨。”
她又坐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顾南风要送她,被她按回沙发上:“病号就好好休息吧。”
顾妈妈坚持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把伞:“路上小心,下次再来玩。”
林雨眠接过伞,点头道谢。电梯门关上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家的门——那扇普通的、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后,藏着一个少年孤独的梦想,和一对父母沉重的期望。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早早亮起,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影。林雨眠撑着伞,慢慢走回家。
她想起顾南风苍白的脸,想起他说“恭喜你找到勇气”,想起书架上层那个孤零零的棕色笔记本。她忽然明白,有些战斗是无声的,有些坚持是孤独的,但知道有人和你走在同一条艰难的路上,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里看见远处另一盏微弱的灯。
回到家时,父母还没下班。林雨眠放下书包,走到窗前。天已经完全黑了,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脸颊上,眼睛却很亮。
她想起今天在顾南风家,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决定。虽然前路依然模糊,虽然父母还没完全接受,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就像顾南风说的,勇气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两天,顾南风依然没来上课。林雨眠每天认真记笔记,把重点整理得清清楚楚。偶尔她会想起那个雨天的午后,想起顾南风说“我还会继续记录潮汐,即使只是在笔记本上”,想起他眼中闪烁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周五早上,顾南风终于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林雨眠,他微微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好点了吗?”林雨眠轻声问。
“好多了。”顾南风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澈,“谢谢你的笔记。”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棕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林雨眠瞥见上面记着这几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小的字:“病中,体温三十九度二。梦见青屿镇的海,退潮了,露出长长的沙滩。”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只是默契地,他把本子往她这边推了推,让她看见那些字。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光秃了。冬天真的要来了。但教室里很暖和,同学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期中考试成绩就在那天下午公布了。林雨眠数学考了八十七分,虽然不算顶尖,但比她预想的好很多。尤其是最后那道圆锥曲线题,她得了满分。
顾南风依然是年级第一。数学满分,英语接近满分,总分拉开第二名二十多分。成绩单贴出来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
但顾南风看着成绩单,脸上并没有什么喜悦。他盯着那个分数,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证明,又像在看一个枷锁。
放学时,林雨眠收拾好书包,看见顾南风还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
“不走吗?”她问。
“马上。”顾南风回过神,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走到校门口时,顾南风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林雨眠。
“给你。”他说。
林雨眠愣住了,接过盒子。是个普通的纸盒,不重。她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银色的海浪纹样。
“这是……”
“谢礼。”顾南风说,“谢谢你来看我,也谢谢你的笔记。”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个本子……画海浪应该很合适。”
林雨眠摸着素描本光滑的封面,感受着海浪纹样的凹凸,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顾南风摇摇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让我看到,有些事……也许真的可以去争取。”
他说完,转身走了。深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雨眠站在原地,抱着那本素描本,许久没有动。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冰冷刺骨,但心里却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在燃烧。
她翻开素描本的第一页,空白,崭新,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地。她拿出笔,在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小的字:
“给所有不被看好的梦想。给所有孤独的坚持。给南风和雨眠。”
然后合上本子,抱在胸前,走向回家的路。
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寒冷的深秋傍晚,连成一条温暖的河。她知道,冬天会很冷,路会很难走,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得她的梦想有多重,她的坚持有多难。
这就够了。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深蓝的夜幕缓缓落下,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微弱,却坚定,像无数个藏在心底的、不肯熄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