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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涂鸦与回声   在柏林 ...

  •   在柏林的第二天,阳光比前一天薄了些,云层懒洋洋地铺在天上,偶尔漏下几缕光,又很快收回去。上午一行人的目的地是一个离市中心不远的创意文化区,在霍兹马克特区那片叫Holzmarkt 25的地方。出发前刘青松简单介绍过,说那里原本是废弃的工业区,后来被一群艺术家和音乐人改造成了合作社区,有工作室、小剧场、酒吧,还有人住在自己搭建的木屋里。

      「听起来像某种乌托邦实验。」高天亮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点怀疑。

      「去了就知道了。」刘青松冷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反驳,只是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

      霍兹马克特区在柏林东部,施普雷河拐了一个弯的地方。走出地铁站,眼前的景象和昨天完全不同——没有规整的街道和古典建筑,取而代之的是废弃厂房改建的工作室,涂满涂鸦的集装箱,以及用旧轮胎堆成的花坛。几个裹着厚外套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画具,冲他们友好地点点头。

      刘青松显然是来过,他走在最前面,边介绍边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走到一处敞开门的木工坊前时,刘青松停下来。里面有个留络腮胡的男人正低头凿一块木头,旁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手工艺品:木头做的猫头鹰,陶土捏的抽象人脸,用废弃金属拼成的机械昆虫等等。那男人抬头看见他们,咧嘴笑了,用英语说了句什么,刘青松点点头,回头冲他们招手。

      工作坊里很暖和,有个烧木头的炉子,火苗从铁栅栏的缝隙里往外窜。男人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陶土,又简单示范了揉泥和塑形的手法。田野捧着那块陶土坐下,泥是凉的,带着点湿气,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温。他已经很久没捏过东西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小学美术课,捏了一只四不像的兔子。

      林炜翔没听完示范就开始搓泥了。他挑了个最靠里的位置,把陶土往桌上一拍,撸起袖子,两只手捧着泥团用力按压,指节都泛白了。刘青松在旁边看了他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笔筒,」林炜翔理直气壮,「我要做个最大的,回头搁你桌上放画笔。」

      「我画笔有笔架,不需要你......」刘青松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林炜翔已经把泥团压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饼状,正对着那团不成形的东西发呆。

      「......你管这叫笔筒?」

      「它现在还是个半成品。」林炜翔很有底气地回了一句,又抓起一小块泥搓成条,试图沿着饼的边缘往上垒。泥条在他手里软塌塌的,刚放上去就歪向一边,他赶紧用手去扶,结果整个都跟着塌下来,变成了一坨说不出形状的东西。刘青松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嘲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又迅速收住。

      「你笑什么!」林炜翔耳朵尖红了,「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刘青松把手里的相机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坐到林炜翔旁边。他拿了一块新泥,手指的动作轻而稳,先揉成圆球,再用拇指从中间慢慢往下按,一边按一边旋转,泥坯在他掌心里渐渐张开,变成一个垂直的筒状,壁厚均匀,边沿光滑。

      林炜翔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怎么会的?」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和面呢。」

      刘青松嘴上不饶人,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每做一个步骤,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林炜翔看清。林炜翔学着他的样子重新揉泥,这次动作放得很慢,每一下都要先看看刘青松的手,再跟着做。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张专注的侧脸上。

      十几分钟后,林炜翔面前多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形状的东西。他举起来左看右看,咧嘴笑了,把这个歪扭的“笔筒”和刘青松做的那个匀称的花瓶并排放在了一起。刘青松瞥了一眼,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并没有把它们分开。

      另一边,金泰相和高天亮也加入了手工艺体验的队伍。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金泰相兴致勃勃地捏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高天亮则安静地捏着一个圆柱体,动作很慢,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金泰相的进度,然后继续低头捏自己的。

      「小天捏的是什么?」史森明凑过去看。

      高天亮举起那个还有点抽象的圆柱体,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猫。」

      「......你确定?」

      高天亮看了看手里的作品,沉默了几秒:「不确定。」

      金泰相在旁边笑出声,肩膀抖着,手里的陶土差点掉地上。高天亮瞥他一眼,嘴角也翘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捏他的“猫”。

      田野也捏了一会儿,捏出一个勉强像杯子的东西。壁厚不均匀,口沿也是歪的,但至少没塌。他把它放在桌上,转头找李炫君。俩人出了工作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风也停了,河面上浮着几只野鸭,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再往前,有个敞着门的大车间,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两人循声走进去,车间挑高很高,顶上开着天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地散落的乐器和工具上。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不是普通的吉他贝斯,是田野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琴身像个瓢的,有琴颈长得离谱的,还有用旧铁桶做的打击乐器。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角落,正对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琴调试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们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

      李炫君已经凑过去了,走进车间,蹲在那把琴旁边,歪着头仔细看。田野跟过去,也蹲下来。那琴比普通吉他窄长,琴身是浅色的桦木,面板上刻着简单的纹路,琴颈穿过共鸣箱伸出去,顶端雕成卷曲的形状。最奇怪的是琴键——一排木键嵌在琴颈上,像小型的打字机。

      「这是什么?」李炫君问。

      「尼古赫帕,」男人抬头,用口音很重的英语答,手指拂过琴身,「瑞典的乐器,这架是我们自己改的。」

      李炫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得到允许之后,试探着用手指按下最左边的一个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又像水波一样慢慢散开。他又试着按了另外几个键,又用右手去拨弦,那声音就在他指尖下一点点活过来,低回,悠远,却又透着一丝暖意。

      田野在旁边看着李炫君低头拨弦的样子,阳光从天窗照下来,在他头发上落了一小片亮。那是一种田野很熟悉的表情——不是练琴时那种紧绷的专注,也不是演出时那种燃烧的投入,是另一种东西,更安静,更深。像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好听。」田野说。

      李炫君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把琴递回去。两人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墙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一件件看过去,有的声音清脆,有的沉闷,有的像雨声,有的像风穿过铁皮。离开时,两人各买了一个小玩意儿——田野挑了一个拇指琴,金属键按下去声音很轻;李炫君则买了一个造型奇怪的陶瓷口笛,吹出来像鸟叫。

      下午的安排是柏林墙遗址。那段保留最长的东边画廊在施普雷河的另一边,离Holzmarkt不算远。一群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又穿过几条街,远远就看见了那面墙——灰扑扑的混凝土,上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从墙根一直画到墙顶,几乎没有一寸空白。

      走近了,那些画才真正清晰起来。每一幅都不一样,风格迥异,颜色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最有名的那幅《兄弟之吻》前挤满了轮流拍照的人。田野没挤进去,只是沿着墙慢慢走。涂鸦一幅接一幅从眼前掠过,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每一幅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表达欲,像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又像要把什么记住。他伸出手,手指划过墙面的触感是凉的,粗糙的,那些颜料就覆在这层粗糙之上,一层又一层,像这座城市的皮肤。

      走到接近尽头的地方,刘青松突然停下来,指着墙上一块不起眼的地方:「看我发现了什么。」

      那块地方没有涂鸦,只有一行手写的德文,歪歪扭扭的,下面还有一行英文小字翻译:「我们曾以为这堵墙会永远存在。」

      几个人围过来看着那行字,一时间都没说话。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叮当声,有鸽子从墙头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风里。

      「走吧,」刘青松第一个转身,「快日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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