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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柏林之冬 浦东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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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的T2航站楼,国际出发口永远是最能检验人类耐心的地方。田野拖着24寸的银色行李箱挤进队伍时,刘青松已经站在值机柜台前了,手里只捏着护照和登机牌。不过他身后跟着的林炜翔可就惨了,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不说,胸前还挂着刘青松的相机包,再加上手里推着的两个行李箱,整个人几乎被行李淹没,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侧着脑袋,认真听刘青松交代着什么,还不时点点头。
「林炜翔你好像个助理啊。」史森明凑过去,绕着林炜翔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林炜翔听他这么说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我就是助理啊,松松的专属助理。」
刘青松没回头,嘴角却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田野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
高天亮和金泰相是最后到的。高天亮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镜片后那双困倦的眼睛。金泰相走在他旁边,一手拖着两人的行李,一手拿着杯咖啡,不时笑着对身边人说句什么。高天亮只是点头,偶尔应一声,眼睛始终半阖着,像只行动迟缓的硬壳生物。
「小天昨晚通宵琢磨辩题了,」金泰相替高天亮解释,语气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凌晨四点才睡,六点又起来赶飞机。」
至于李炫君,他早早就办好了所有手续,蹲在旁边看热闹,托着下巴,跟看剧似的津津有味。
在柏林落地已是当地晚上八点,天早就黑透了。一行人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迎面扑来的冷空气立刻从领口灌进来,干燥而凛冽,田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来接机的是一辆九座商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德国人,只在他们搬行李时帮忙开了后备箱,然后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车窗外的柏林夜景飞速掠过,路灯昏黄,建筑低矮,偶尔经过的街角有零星的灯光和人影,和上海完全是两个世界。
田野靠窗坐着,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陌生的街景发呆。旁边李炫君已经睡着了,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
酒店定在了库达姆大街附近,是一栋老建筑改造的公寓式酒店,电梯小得只能塞下三个人和一件行李,他们分了三批才把所有人和行李运上去。田野和李炫君的房间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街对面的老教堂尖顶,在深蓝的夜空里勾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柏林比他想象中安静,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隐约的火车声,以及隐约传来的些许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倒是更有些生活的气息。
到达后的第一天早上,田野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上海冬日里那种潮湿朦胧的晨光,而是那种澄澈到近乎透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他拉开窗帘,外面是难得一见的冬日晴天——天空蓝得像假的,没有一丝云,老教堂的尖顶在阳光里镀了层金,几只鸽子从屋檐飞过,翅膀在光里闪了一下。
「晴天。」田野站在窗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
第一站是在柏林西边的夏洛滕堡宫,地铁加步行用了将近一小时。走出地铁站时,视野豁然开朗,宫殿在阳光下静静伫立,黄色的外墙被照得暖融融的,前面的草坪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广场上人不算多,几个本地人牵着狗散步,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
「这地方适合写生,」刘青松站在宫殿前看了半晌,难得主动开口。他伸手指了指宫殿的穹顶,「你们看那个穹顶的线条,从下往上收的弧线,特别舒服。」
「嗯,巴洛克晚期那种,带点洛可可的轻盈感,对吧?」李炫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眯着眼睛比了个取景框的手势,「钥匙光线斜一点,阴影打上去会更漂亮。」
林炜翔站在刘青松旁边,认真地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似乎听得很入神的样子。不过田野怀疑他根本没听懂,神情看着倒是煞有介事的。
这边还在探讨建筑风格,另一边史森明却已经跑远了,在广场另一头冲他们兴奋地挥手:「快来!这边有松鼠!」
田野闻声跑过去,正看见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上窜下来,停在几步外的草地上,尾巴蓬松地竖着,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们。史森明看松鼠靠近,手里举着刚买的烤肠就朝那边冲过去,松鼠被吓了一跳,“嗖”地又窜上树,停在半高的枝丫上,低头看着他们。
史森明不死心,掰了一小段烤肠,伸长胳膊往树上递:「来来来,别怕,好吃的——」
「它怎么可能吃这个,」刘青松也走了过来,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那是肉肠,松鼠当然吃坚果。」
史森明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烤肠,又看看树上的松鼠,一脸困惑。松鼠低头看着他,也一脸困惑,一人一鼠对视了几秒,面面相觑。
田野看够了乐子,从背包里翻出临出门前顺手装的一小袋坚果,递给李炫君,打趣说啮齿类动物同类相吸。李炫君倒是没反驳,笑着接过来,倒了一把在手心,试探着把手伸了出去。这下松鼠犹豫了几秒,又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窜过来,叼起一颗花生,又飞快地窜回树上。过一会儿,松鼠吃完那颗,居然又跑回来,这回胆子更大了些,直接从李炫君手里叼走两颗。
「果然是同类...」高天亮在旁边看着,幽幽地点评,「你被柏林的松鼠认证了。」
离开夏洛滕堡宫时已经是中午,一行人坐车到了哈克雪市场。地如其名,那是一片热闹到有些“自由散漫”的室外市场,各式各样的货摊毫无章法地支在路边,卖什么的都有,从各国特色美食和果味特调啤酒到古色古香的小饰品,不一而足。刘青松流连在几个手工艺品的摊位前,偶尔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林炜翔也就立刻凑过去;金泰相给每个人都点了一杯土耳其特色的萨勒普,肉桂香气随着热气一块儿飘散出来,口感醇香又浓郁,是最适合冬日的饮品;史森明和高天亮则不约而同停在了一个卖烤肉的摊位前,看着旋转的肉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田野和李炫君落在最后,慢悠悠地逛着。经过一个卖旧唱片的摊位时,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戴贝雷帽的老头,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面前几纸箱黑胶唱片随意堆着,封套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李炫君蹲下翻了翻,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又递给田野。
「平克·弗洛伊德,」李炫君轻声说,「《月之暗面》。」
田野接过来看了看封套,又递还给他。李炫君把唱片放回去,继续翻,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阳光从斜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蹲着的背影上,把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轮廓镀了层暖边。田野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只是看着他把一张张唱片抽出来,看一眼封面,又小心地塞回去。
两人蹲在摊前又翻了十几分钟,最后李炫君挑了三张,田野挑了一张披头士的精选集。老头从躺椅上坐起来,接过钞票,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了句「好品味」,然后又把躺椅放倒,继续晒太阳。
市场的喧闹渐渐落在身后,下午剩余的时间他们就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逛。柏林到处都是涂鸦——废弃工厂的外墙、地铁站的柱子、居民楼的卷帘门,几乎每一寸空白都被填满了。有些是简单的签名,有些是复杂的壁画,色彩张扬,线条狂放。
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变暗。一行人找了家当地餐馆吃晚饭,史森明对着菜单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田野靠着窗,外面街灯已经亮起来,把涂鸦的墙面照得明明暗暗。这座城市的底色,像那些层层覆盖的颜料,粗粝、真实,却又藏着温柔的底色。柏林还有太多他没看见的东西,但已经足够他记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