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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卸任 胡显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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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显昭两天没来活动室,也没回群里的消息。
第一天田野以为是圣诞节他想休息,没多想。第二天晚上排练结束,收拾设备的时候,田野盯着墙角那把正在落灰的吉他看了很久。李汭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嘀咕了一句,「明天呢?」,而后把贝斯装进琴盒,拉上拉链,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田野没回答,心里却已经做好了打算——他查了胡显昭的课表,明天非得去宿舍堵这小子不可。
第二天上午,田野穿外套的时候李炫君正窝在椅子里啃面包,抬头看到他要出门,嘴里的咀嚼动作停下了:「去找胡显昭?」
「嗯。」
李炫君点点头,没问别的,只说了句:「外面冷,围巾系好」。
大一的男生宿舍楼比他们那栋旧一些,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混着洗衣液和泡面味儿。田野按记忆找到门牌号,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胡显昭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瞬,下意识想把门合上。但手只动了动,最终还是停在原地。
「有事吗?」胡显昭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不敢看田野似的。
田野也不绕弯子:「找你聊聊。」
「聊什么。」还是没看他。
「聊演出那天的事。」
胡显昭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放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电脑屏幕上亮着游戏界面,人物早就死了,倒在地上没人管。
「你这两天没去排练。」田野开口。
胡显昭背对着他,走回桌边坐下,盯着电脑屏幕,手握着鼠标无意识地滑动。
「不想去。」
「为什么。」
「就是不想。」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较劲。
田野皱着眉头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胡显昭没抬头,但田野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那天说的话,」田野抠了一下手指,咽下内心些微的不适感,「有些说得太重了。」
听到田野意外的主动道歉,胡显昭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
「关于你那段solo,我说的那些问题,都是真的,」田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稳,「但我后来想,你加那段之前,应该是练了很久。」
「你说是惊喜,」田野继续说,「我相信你是真的想给我们惊喜,你太想证明自己了,这个我也明白。」
胡显昭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那你还说那些话。」
「因为是真话,」田野努力迎上他的目光,「你自己加的solo影响了乐队,这是事实,我不能假装没发生。」
「但我后来想,」田野说着,放缓了语速,「我说的那些话,可能让你觉得我在全盘否定你。我没有,你这两个月的进步我看得见。从爬格子都按不利索,到能上台完整弹下来两首歌,不容易,你花了多少时间练,我知道。」
胡显昭又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桶已经凉透的泡面。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渐远,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胡显昭才又开口,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高兴。」
「我练那段练了好几天,手指磨得疼,晚上睡觉都在想那个指法。我以为你听见会......会觉得我进步了,」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结果你只听见了错的地方。」
田野叹了口气,在胡显昭旁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如果那天,你彩排的时候跟我说想在副歌前加一段,我们排练的时候可以一起试,试好了再上台,就不会有后面那些问题。」
「可那样就不——」胡显昭说到一半顿住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最后只是朝田野胡乱点了点头。
「你进步了,我看得见,」看这小子似乎是想清楚了,田野长出一口气,站起身,「但进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为了让自己能走得更远。」
时间滑向十二月的尾巴,元旦晚会的筹备进入最后三天倒计时的时候,田野几乎没时间想别的事。学生会的办公室堆满了道具和横幅,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对讲机里永远有人在喊「灯光组再对一遍流程」或者「主持人串词还有一版没改完」。田野夹在中间疲于奔命,早上八点出门,凌晨两点回宿舍,倒在床上就睡,连梦都做不动。
到三十号晚上,最后一次彩排结束。舞台上的灯全亮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座椅整齐排列,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过道慢慢走过,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光。田野站在舞台边缘,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翻烂的流程表,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他最后一次以文艺部部长的身份站在这儿了。
「发什么呆呢?」
史森明从观众席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奶茶,递给他一杯。他穿着件黑色大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刚上任那会儿沉稳多了。
「谢了啊。」田野接过,握在手心里暖和着,没喝。
史森明在他旁边站定,也看向空荡荡的观众席。
「刚转了一圈,灯光调得不错。」
「嗯,换了两盏追光,之前的太暗了。」
「那几个节目呢?歌舞剧那个,道具准备好了?」
「明天最后一遍确认。」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史森明忽然笑出声来:「你以后不来,我找谁干活去。」
听他这么说,田野忍不住也笑起来:「严哥不是还在?」
「他?」史森明嗤了一声,「那大哥只愿意管他那一摊,多一点事都不肯干。问他空下来的时间干嘛,他说在写书,谁信啊?」
三十一号晚上七点,元旦晚会准时开始。田野握着对讲机穿梭在狭窄的走廊里,躲过搬道具的干事,绕过蹲在地上检查插线板的场务,嘴里不停重复着「下一个节目准备」、「麦克风呢麦克风谁拿走了」之类的话。
好在晚会进行得非常顺利,台下观众的掌声和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当最后一个节目——教职工合唱团的《友谊地久天长》悠扬的旋律落下,全场灯光亮起,主持人上台致闭幕词,史森明带着所有工作人员上台谢幕,田野也被推着站到中间。他笑着冲台下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忽然看见观众席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李炫君站在过道边上,穿着他那件“原生皮”一样的黑羽绒服,蹦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晚会结束,后台乱成一团。演员们卸妆换衣服,工作人员收道具拆设备,对讲机里最后一声「收工」之后,所有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田野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已经关机的对讲机,看着眼前乱糟糟的一切,忽然觉得有点空。
「辛苦了啊,田部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田野猛地回头,看到李炫君不知什么时候溜进后台来了,往他怀里塞了个暖宝宝,然后就在他旁边蹲下来,笑眯眯地仰头看着他。
「谢了,」田野沉默几秒,决心把自己从这种莫名的失落情绪中拽出来,便语气轻快地提了一句:「你寒假有什么打算?」
「松松要去欧洲,一个短期的艺术游学项目,蹭他们家公司的资源,」李炫君似乎正等着他这么问,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玩,我正琢磨呢,反正待家里也是被我爸妈念叨,出去看看好像也不错,」他侧过头,冲田野眨眨眼,「怎么样,田老板,有没有兴趣?」
田野心头微微一动,几乎没怎么犹豫:「行啊,我考虑考虑。」欧洲大陆的冬季听起来像另一个遥远的,带着油彩和咖啡香气的梦境,在期末复习和告别部长职务的间隙,悄然投下了一抹更诱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