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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散场之后   最后一 ...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田野的手指还搭在琴键边缘,没有立刻收回。

      台下的尖叫声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着热气和酒精混杂的呼吸。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安可”。灯光扫过观众席,照亮一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像光斑在浮动跳跃。

      他应该高兴的。

      这是他们乐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Livehouse演出,台下站满了人,空气里全是汗和兴奋的味道。胡显昭唱到副歌时跳了起来,落地时甚至有些踉跄,但声音放出来了,并没有破。明凯的鼓点稳得像钉在地板上,李汭燦的贝斯线低回沉稳,把整首歌牢牢捆在一起。就连他自己,那段临时决定加入的琶音过门,竟然也一个错音都没有。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田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从琴键上滑落。掌心全是汗,蹭在黑键上留下一层淡淡的水痕。他把手收回来,在裤缝处慢慢蹭干。

      后台准备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有人推着设备箱经过,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沉闷而遥远。田野靠在墙边,把用了整晚的键盘推回箱子里,搭扣“咔哒”一声扣紧。

      他没抬头,但余光里全是胡显昭。

      那得意的小子正窝在靠窗的沙发上,腿翘在茶几边缘,手机贴在耳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话声音很大,完全没有压低声量的意思,像是故意要让整个准备室都听见。

      「......那当然啊!即兴你懂吗?solo是我自己加的,排练根本没有这一段......」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背带还挂在身上,吉他搁在腿边,「你是没听见,底下全炸了!」

      田野的手指顿在搭扣上。

      「......就副歌之前那个空隙啊,原曲不是空的吗?我当时脑子里突然就来了灵感,我想,诶,这个地方我加一段solo会怎么样?我就直接弹了!......牛逼吧?」

      他说“牛逼”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沙发发出吱呀的声响。

      田野还是没抬头。他把搭扣扣紧,又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明凯正在整理鼓棒,动作很慢,他背对着沙发,没有参与任何对话。而李汭燦靠墙坐着,贝斯横在膝头,正在低头擦拭琴桥的灰尘。那块擦琴布是深蓝色的,他已经用了很久,边缘都起了毛边。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胡显昭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充满整个房间。

      「——他们说我像职业乐手!真的,没骗你,好几个人加我微信了——」

      田野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胡显昭的话音顿了一下,抬起眼看过来。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笑,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像被什么卡住了。

      田野没有看他。他垂着眼,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发白。

      「胡显昭。」他说。

      喊的是全名,不是常用的“显昭”。

      胡显昭愣了一瞬,手机从耳边慢慢放下来,屏幕还亮着,隐约能听见那头有人在喊「喂?喂?怎么不说话了」。

      「你刚才在台上改的那段solo,」田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谁让你加的?」

      胡显昭眨眨眼,那点残存的笑意从脸上褪干净了。他把手机按灭,慢慢坐直。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自己加的。」

      「排练没有这段。」

      「我知道没有啊,」胡显昭的语气开始带上一点不服气的尾音,「但演出就是可以不一样嘛,又不是录专辑,每次都一样多没意思......」

      田野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直直地望着胡显昭。

      「副歌前那个小节,」他放慢了语速,「原本是键盘的铺底加贝斯的滑音过门,衔接主歌和副歌。明凯哥的鼓是从这里切进节奏变化的,李汭燦的滑音也是为了给这个切变做缓冲。」

      田野呼出一口气,继续说:

      「你那一段solo弹了四小节,第四小节结束的时候,鼓已经进来了,你的吉他还没收完。底鼓和你的尾音叠在一起,糊了差不多两拍。」

      胡显昭张了张嘴,没出声。

      「台下可能听不出来,但台上的监听里听得一清二楚。」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那层浮在准备室里的,因为演出成功而产生的轻飘飘的热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

      胡显昭的拳头慢慢攥紧,「......那又怎么样?」他猛地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每个字都梗着,「又不是什么大错,底下不还是很high吗?又没人发现。」

      「我发现了。」田野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说。

      胡显昭不说话了。

      田野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垂在身侧。他感觉到自己声音里那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却控制不住。

      「你自己临时加东西,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该唱的地方你空过去了,该收的地方你没收住。明凯哥为了配合你硬生生把鼓点往后拖了半拍,李汭燦临时改了指法去填你solo和主旋律之间的空隙,我副歌进的时候差一点就找不到调——」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把那句「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慌」咽了回去。

      「——如果你觉得这叫‘即兴’,那好。但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即兴是有能力的人在框架内进行有控制的发挥,不是你这样想弹什么弹什么,把队友当救护车使。」

      胡显昭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吉他从腿边滑落,琴头磕在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也没有低头去看。

      「那就算砸了又怎么样?」他声音拔高,带着被戳痛后的尖锐,「不过是Livehouse,又不是什么正式演出,以后又不是没机会了!至于吗?」

      他的音量在最后三个字上猛地落下去,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准备室里突然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被瞬间抽空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隔了几分钟,明凯站了起来。他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让椅子发出声音,「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抬手朝背后挥了挥,李汭燦冲他摆了摆手算作回应,田野追上去说了句路上慢点。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被其他嘈杂淹没。

      田野冷着脸走回来,转向胡显昭,讲出的每个字都刻意咬得很重:

      「你不能这么想。」

      胡显昭明显听见了,但没抬头。

      「每次演出都要认真对待,」田野皱着眉,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觉得我们是在随便玩玩,还是只是在找话堵我,这不是我的期望,胡显昭。」

      胡显昭偏开头,目光钉在墙角某个虚无的点上。「...什么啊,」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这么严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把手机从茶几上捞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先回去了。」

      他含糊地丢下这一句,把吉他留在地上没有背,就径自走向门口。门把手被拉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影子就从那条缝隙里迅速地闪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准备室里只剩下田野和李汭燦。

      田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

      安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背,淹过膝盖,一直淹到胸口。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走廊尽头隐约的喧哗,听见李汭燦手中的擦琴布划过金属弦时那细碎的摩擦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对还是错。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缓缓坐进沙发里,脊背抵着柔软的靠垫,却感觉不到任何支撑。

      「......你也这么觉得吗?」

      田野的声音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寂静,他看向沉默到现在的李汭燦。

      李汭燦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我太小题大做了吗?」田野继续问到,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李汭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擦琴布折起来,放在琴箱边缘,然后抬起头,望向田野。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如同冬日没有结冰的深湖。

      「你说的是对的。」

      田野侧过脸看他。

      「我想的,」李汭燦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很轻,「应该和你一样。」

      「我希望以后我们的乐队可以在全国巡演。」

      田野怔住了。

      李汭燦垂眼,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贝斯最低的那根弦,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扩散,很久才平息。

      全国巡演。

      田野忽然觉得刚才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松动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一些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此刻他坐在这间还残留着演出余温的准备室里,身边这个人告诉自己——

      他想和自己一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也是。」半晌后,田野轻声说。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圣诞歌声,隔着厚厚的玻璃,只剩下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嗡响。准备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那声贝斯的余韵已经彻底消散,但某种比音符更持久的共鸣,却已经正在四壁间缓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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