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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跪铸孔雀台(3) 兰越翎连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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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寿平长公主府。
段承戥坐在堂庭频频朝外望去——都快宵禁了,阿母还没从宫中回来。
仆从见他一脸心急如焚,脸色通红,便劝道:“郎君,不若先去换件薄衫吧?官袍太厚重了些。”
段承戥坚决不换。但确实是热的。他道:“去给我端两个冰盆来。”
仆从哎了一声,转道而去。寿平长公主恰在此时进门,闻言翻了个白眼,“你如今患上露穷的癖好了?即便热成这样还要穿着?”
段承戥双目如火!他问,“阿母,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说起这个,寿平长公主就不骂他了,而是眼含期待,“阿戥,你今岁冬也要满十九了吧?”
段承戥蓄势待发:“是!”
寿平长公主:“皇后今日留我说话,有心撮合你和兰小娘子,想将她赐予你做妾……”
段承戥就等着她说此事呢!他哈了一声站起来,攥着破破烂烂的官袍大声道:“阿母,你瞧这是什么?”
寿平长公主吓了一哆嗦!她压了压白眼,再压了压火气,努力慈爱道:“是补丁。”
段承戥怒拍栏杆:“不对!这不是简单的补丁,是典律的补丁!它补的是庙堂的公允,补的是苍生的公道!而不是去补什么私心,私情,私欲!”
他说完,见四周人都吓呆了,显然并不理解他,便长叹一声,失望看天:“我本心澄澈,奈何世人多疑,竟无端连累我受此屈辱!阿母,你们也太低看我了。”
寿平长公主:“……你有病吧?”
她唰地一声站起来,气道:“不想纳妾就不纳妾,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段承戥怒目驳斥:“这不是乱七八糟,这是清规,是持正!”
寿平长公主冷笑连连,“好好好,那我问你,你对兰小娘子真没有一点男女之情?你真不愿让她进咱们家的门?从头有到位,你跟她一点干系也没有?”
段承戥雄赳赳气昂昂,“没有!不愿意!没干系!”
寿平长公主的白眼终于翻了出来,“段秤砣啊段秤砣,你真是被你阿父教成了榆木疙瘩,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做个清正的和尚吧!”
她甩袖而走,段承戥颇为得意,认为自己方才打了场胜仗。
但等仆从拿了冰来,他随意捏了块小冰放在绢布里压在脸上融开,融着融着,然后哎呀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仆从惊呼,“郎君,你怎么了?”
段承戥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这冰水让他心口突然酸涩了一瞬……也觉得这样跟十七娘撇除了干系并不好。
毕竟是生死之交了。
他想了想,第二日趁着沐休,早早就去了对面的瑞王府找小舅舅,期期艾艾道:“于公于私,我都要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是我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付槐来长安之前,我得确认她的平安。”
但他一个人去毕竟不好,便问:“小舅舅,你那新宅在哪里,你今日要是有空,咱们一块去?”
有主人家带着,也好上门。
公孙枰正细嚼慢咽地用早膳,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等吃完了,才对焦灼不安的段承戥道:“我这里恰好有一条狼狗可以给她镇镇宅。”
段承戥眼睛一亮,如此,去见她的缘由就更足了。他嗯嗯点头,“对,对,我也觉得该送条狗。”
又因他们所住的大宁坊到孔府的永兴坊南北相邻,坊门相望,走过去只需两刻钟,两人便索性没有乘马车,只带了几个仆从牵着狗一步路行。
途中倒是碰见了姜道归。
段承戥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他了,高兴地打招呼,“你怎么瞧着如此欢喜?可是有什么大喜事?”
姜道归先给公孙枰行了礼,而后道:“陛下昨日晚上亲召少府监加急铸造于舍川的铜人,我听说方才已经做出来了,正想赶过去一睹为快。”
他盛情邀请,“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段承戥幼时一直陪着皇帝在于舍川膝下读书,也跟着喊过太傅,有师生情分,便不愿意去看他的千秋骂名。
他神色讪讪,摆摆手,“我有更要紧的事情呢。”
姜道归又看向公孙枰,却发现他神色更淡,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他就砸吧了一下嘴,“好吧,那明日午时跪铸孔雀台的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来看。”
段承戥闷气,“今日才铸出来,明日就要跪下了?”
姜道归哼笑,“阿戥,这是陛下的意思。”
等他走了,段承戥唉声叹气,“陛下昨日下半晌刚决定起复付槐,我瞧着对太傅的态度已经软了,怎么晚上又变了?”
公孙枰:“晚上容易多想,多想就要生恨。陛下这是对于舍川有执念了。”
他倒是不在乎跪不跪的,“跪在孔雀台下罢了,又没什么坏处。说不得于舍川本人也是乐意的呢?”
他不再言语,依旧缓缓朝前走去。段承戥只好跟上,絮絮叨叨,据理力争一个人怎么可能愿意留下千秋骂名。
不过,随着越发靠近孔府,他神色便越发古怪,最后站在孔府大门前时,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他僵硬着走了进去。他同手同脚地跟兰越翎打招呼。
兰越翎刚收拾完屋子,见此一愣,问道:“郎中可是不舒服?”
段承戥恍恍惚惚摇头,最后喃喃道:“怎么是这里?”
兰越翎闻言,心中一紧,“这处住宅可是有什么不妥?”
段承戥见她脸色不好,知晓她如今如同惊弓之鸟,不能再受到惊吓,便解释道:“没有不妥的,只是这宅子……”
他看向公孙枰,欲言又止。
公孙枰不喜地看他一眼,“怎么?”
段承戥左右看看,挥退仆从,低声问:“小舅舅,你这宅子是从哪里买的?”
公孙枰含糊不详:“见有人卖就买了。”
段承戥:“……你可知这之前是谁的?”
公孙枰挑眉:“谁的?你知道?”
段承戥当然知道!而且这个世上知道此事的应该没多少,又或者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深吸口气,压着声音对两人道:“这是于舍川的私宅!”
又是于舍川。
兰越翎紧皱眉头,陷入深思。
公孙枰这次倒是真诧异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段承戥,“秤砣,你怎么知道的?”
段承戥:“我偷偷跟踪太傅知道的!”
他没做官之前,有大把时光和银钱可去抛费,便迷上了古董字画。
最初是爱买的,管它真的假的,买回来再说。后来就开始挑剔,只买时间久远的。最后专门买假的,然后当场砸了让店主赔银子。
久而久之,他的名声就出来了,各家掌柜的,看见他就害怕。
因兰越翎正目光熠熠看着他,段承戥说起之前的事情来难免有些难为情,道:“那日,我在吉祥斋看见了一支据说是孔翠将军用过的毛笔。这怎么可能嘛,孔将军都死三百年了,上头也没个标识,怎么就敢说是孔翠的?”
“那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毛笔!”段承戥道:“我敢肯定!我就想买下它砸了,谁知竟真有冤大头要买它。”
“我劝了他许久,他都不听,只说是奉主家之命买的,但问他主家是谁,他也不说。”
“我心中好奇,便想看看是哪个冤鬼买的,于是跟着他来到了这里。谁知一直没蹲着主家来,我当时也没什么事做,索性又蹲了两年,终于蹲到了太傅。”
公孙枰:“……你就为着好奇,整整在这里守了两年?”
段承戥:“也不是一直蹲吧?但自从那之后,我没事就往这边来看看,还真让我撞上了。”
公孙枰就想起之前心腹跟他说段承戥看上了隔壁苏尚书家的小女儿苏若薇,整日在苏府附近徘徊的事。
他啼笑皆非,又看向兰越翎,“十七娘,你不用慌,既住了进来,便尽管住着,若是此时搬出去,那才叫说不清。”
他道:“这宅子是我的,万事有我。”
兰越翎心中有计较,便点了点头。
反正也只是借住半个月,等付伯父来了再搬出去不迟。
不过,她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只见里面琳琅满目摆着不少东西,里面赫然有一支毛笔。
她昨日只敢进这里看了一眼,根本不敢碰,“王爷,原有的物件我没碰,又搬了些孔家遗物和贵重的东西进来。你看,要上把锁吗?”
公孙枰:“不用。既然是物件,那就是拿来用的,你用就是。”
又趁机将狼狗和一个小丫鬟喊进来,“这是禅月,她这段日子先陪你做个伴,也帮着养养狗。”
兰越翎手攥了攥衣角,没有拒绝。
她倒是不怕自己一个人住,但是昨日她想了一晚上,不说之前段承戥和公孙枰对她的恩情,只说付伯父进长安后,还要跟他们打交道,还要去治水。
现在他们肯释放善意,那她就不能拒绝。
公孙枰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跟人道谢,靠着与人搏命才能安身立命,她得让自己和付伯父的命贵重起来,让他们两个人,再不像从前那样被人随意欺凌。
她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如何去做,但她知道现在自己要如何去做。
她点了点头,还问,“我也感激寿平长公主和姜相公,不知能不能登门拜谢?”
段承戥哪里会拒绝呢,他立马道:“我家是随时去的,只姜相公那里要写拜贴,等他允了时日,我再带你去!”
兰越翎朝他笑笑,万分感激,夸道:“段郎君真是古道心肠。”
段承戥就被夸得找不到北了,而后自顾自算起日子来,“明日不行,明日太傅的铜像跪铸孔雀台,我阿母和姜相公肯定是要去看的,那就后日,后日先去我家?”
兰越翎自然是答应的。然后顿了顿,道:“明日我也想去孔雀台前看看。”
段承戥本不打算去的,闻言有些诧异,“你也厌恶于舍川?”
段承戥如此真率坦诚,兰越翎不好说谎,便摇摇头,“也不是厌恶,就是想去看看……治水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于舍川的名号,对他很是好奇。再者,我方才听你说这宅子是他私藏的,我便知晓他是极为喜爱孔翠将军的。”
公孙枰抬眼望过去,盯着她看。
兰越翎,“但凡治水的,就没有不喜爱她的。但于舍川能为孔翠将军做到这般,也是罕见了。我……我就想去看看他。”
也算是同好了。
她感慨道:“我观这屋子的一草一木,都是花了心思的,都是按照史料里孔将军的喜好修建。就连一些小摆件,都是孔雀的形状。”
“若不是极为喜爱,怎能做到如此细致呢?”
爱意是藏不住的。
公孙枰听得垂下目光,然后笑了笑,“是,他……喜爱孔翠。”
被喜爱的人,迟早也会知晓自己在被爱着。
公孙枰便侧身,从书桌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兰越翎,“十七娘,这应当是外头没有的,是独一份,你有空可以看看。”
兰越翎连忙接过,只见上头写着硕大的四个字:孔翠日录。
她眼睛一亮,继续往下看去,字越来越小,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见——笔者,昭王公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