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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跪铸孔雀台(2) 这辈子,你 ...

  •   一句千金万金,举重若轻,将兰越翎说得心跳不已。
      她瞪大眼睛看向公孙枰,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蜜枣,再抬头看看他,再看看枣,一时之间,心绪难平。
      虽然他看人的眼神依旧古怪,但不得不说,他这般一解释,她也不好再问下去了。

      既然是举手之劳,那就举手之劳吧。他举他的手,以后等有机会了,她报她的恩就行。

      又见公孙枰下了马车,连忙要跟着下。只是刚弯起腰身,就见他已经为她撩起了帘子,低声道:“慢些,别撞着头。”

      兰越翎闻言一愣,咻地一声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公孙枰朝她一笑,兰越翎迅速垂首。

      她真是太想表兄了,方才竟好似听见了他的声音。
      看来是要烧点纸过去给他才行。

      等下了马车,又看见这宅院牌匾上写着孔府两字。
      兰越翎诧异,“怎么是孔府?”
      不是公孙枰的宅子吗?

      公孙枰凝神盯着牌匾,“嗯,本来就是孔府。”

      兰越翎不解,他就笑着道:“若是你熟读孔翠将军的事迹,应当还记得她也是住过长安城的吧?”

      兰越翎眼眸又缓缓睁大了。
      她当然知晓。

      孔翠将军祖籍姑苏,八岁时跟随父亲孔太傅进长安。及至二十岁带兵出征,在长安待过十二个年头。
      虽然这十二个年头里,她也常常奔波在黄河边上,鲜少回家,但她还是有家的。

      兰越翎唰地一声往前快走几步,又震惊又欢喜,而后又蹭蹭蹭几步走到公孙枰身边,“——真的是孔翠将军住过的地方,是孔府旧居?”

      公孙枰静静看她,“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兰越翎不禁弯了弯眉眼。也是直到此时,她才有了几分少女雀跃的模样。她走到门口,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朱漆重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风景。

      抄手游廊连着水池,池前种着两棵银杏。应是久无人住,即便是燥热的六月,台阶上也长满了青苔。不过,却又有一条小路干干净净,看起来是有人打扫过的。

      兰越翎抬起脚,踏进了家门。
      她站在门口一一扫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竟有一种穿过光阴见到了孔翠身影的错觉。

      她忍不住弯腰踩了踩青苔,忍不住走到小路上看池水边的银杏树。

      看了一会之后,才想起忘记了公孙枰。便赶紧回头,却正撞见他站在大门处看她,那目光似哀似怨,似喜似嗔,悲天悯人又寂寥怅然。

      一个人,一张脸,一双眸子一瞬间,竟道出了如此多的心绪——放在以前,兰越翎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但现在,她又确实看见了,还看明白了。

      兰越翎的手就紧了紧,霎时间住进孔翠旧宅的兴奋散去,再次怀疑起公孙枰认识自己。

      这种目光,起初不懂,如今再看还是懂的。
      这是在看旧人。

      她皱了皱眉,思虑几瞬,还是走到他跟前问道:“王爷,我们之前,是否相识呢?”

      公孙枰嘴巴便张了张,几次欲要开口,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
      这辈子,你不认识我。

      ——

      兰越翎记性一直很好。若是不好,她就记不住黄河那么多九曲山川,记不住那么多需要忘却的往事。
      所以,她确定自己没见过公孙枰,她也信公孙枰说的不认识。

      只是,也忒奇怪了些。
      既然素昧相识,何必要如此盯着看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负心汉。
      可她将幼时碰见的人都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哪里见过他。

      好在公孙枰解释了一句,“十七娘,我这个人,逢秋悲寂寥,逢春悲时节,碰见什么都要感慨感慨,偶尔还要戚结于心,内郁于怀……不用管我的。”

      兰越翎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但看看他病弱的身子,走三步咳一咳的病情,又觉得合理。
      她便觉得自己可能冒犯到他了。想想还是不应该的,如今吃他的住他的,还要凭着他狐假虎威防着王侍郎一家,怎么也要捧着人家,而不是怀疑人家。

      于是干巴巴夸了一句,“王爷不要这么说……您写诗应该很厉害。”

      公孙枰笑了笑,点头:“是喜欢写些闺怨诗。”

      又伸出手指了指小路,“我还没跟你说吧,这宅子之前的主人家极为喜欢孔翠,便特意买了这里,还不断买了些孔翠的遗物回来布置……如今,眼看着跟三百年前也差不多了。”

      兰越翎再次难掩激动。

      不仅是故居,还有遗物。

      若是之前有人跟她说可以住进这样的宅院里,她是一点都不信的。谁知到了长安,竟然否极泰来了。
      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杀王呈虔顺利,还碰上了段承戥和公孙枰。再等半个月,就连付伯父也要回来了。

      她的运道,果然真的好起来了啊。

      ——

      另一边,镇国公府。王侍郎舍了脸面,一见到镇国公就跪在了地上,“国公爷,您这回说什么都要救救我啊。”

      镇国公挺瞧不起王侍郎这副德行,但这次要他做了马前卒,自然也要将人安抚好。他走过去将人扶起,道:“王兄,稍安勿躁,陛下这是警告你我不要插手黄河之事。等他气消了,我再请旨为你官复原职。”

      王侍郎心安一瞬,又哭道:“这倒算了,难道真让那兰氏逍遥法外?我儿死得惨啦!”

      镇国公是个武人,生得精壮,目如鹰犬,闻言摸了摸胡子,笑道:“不过一小娘子罢了,你急什么?听说陛下让她跟着付槐去河道——河道上年年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就不能有她呢?”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王兄,若是连这么一点事情你都要来问我,未免也太白活了。”

      王侍郎急道:“国公爷,话不是如此说的,那段三郎明显就对她上了心,今日连寿平长公主和瑞王都请了出来,若是她出了差错,我怕到时候段三郎来寻我的麻烦!”

      镇国公:“你既怕段家小子,那就先去划烂她的脸。等她色消恩衰,段三郎还想得起她是谁?”

      他向来是个笑面虎,此时却有些不耐,“王兄,今日怎么如同妇人一般哭啼?这可不像你啊。”

      两人认识多年,还彼此做了亲家,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镇国公冷笑一声,“你想杀她,别脏我的手。”

      王侍郎一噎,讪讪道:“国公爷,我不是这个意思。”

      镇国公看他一眼,又笑起来,“好了,王兄,兰氏不过一蝼蚁,即便现在你我有所掣肘,但等这阵风声过去,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王侍郎意有所指,“就怕这阵风过不去。”

      镇国公敲敲桌子:“你说付槐?他想坐稳都水监的那把交椅可不容易。到时候自身难保,哪里管得着一个小女娘。”

      又见王侍郎还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便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好了,眼光放长远一点。我记得你家五郎如今已有二十八了?可曾外放?”

      王侍郎心中一喜,连忙站起来恭敬地给他斟茶:“并未。”
      镇国公:“男儿郎到了年岁,自该建功立业,汴州那边还缺个漕吏,月底就可以过去了。”

      王侍郎就露出笑意,千恩万谢告辞。但出了书房的门,他脸色一变,又变成了哀哀戚戚的模样,叫人看得可怜。等回到王家,见到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这股悲戚才真正地宣泄出来,跪在床前痛哭道:“段三郎竟以权势欺我,让我儿死不瞑目。”

      王老夫人默默垂泪,“你是怕了,所以才让自己的儿子无辜枉死也不敢追究。”

      王侍郎:“阿母何必激我?八郎身死,我是最伤心的。他是我最看重的儿子啊。”

      王八郎自小诗文最好,他便特意为他求来了衡阳书院的山长倪公做先生,为他铺顺仕途。

      “因他自小在衡阳求学,我怕他受苦,吃穿用度都是按照最好的送去,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银子,没有五万也有一万,比他其余几个兄弟都多……他死了,我的依仗就没了,我能不伤心?”

      王老夫人闻言,却转身背对他,“你若真是疼他,就不会把他送去衡阳了。那地方本就不是人待的。”

      “——八郎是你唯一的嫡子,如今他死了,你可高兴了?我倒不知你高不高兴,反正你那些庶子们是高兴坏了。”

      王侍郎便觉得自己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他哭道:“爱之重,必为远忧。我将他送去衡阳,本是为了磨炼他,谁知他竟养成了这么一副大意的性子,这才让一个小贱人轻易夺了性命去。”

      “母亲放心,我已经去信给倪公,他是有名的大儒,等他入长安,再联合苏尚书上书,未尝不能再次判她死罪。”

      王老夫人便又转过身来,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摸王侍郎的头,“可怜我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被连累辞官。”
      她哭道:“这世道,竟是连公道也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跪铸孔雀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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