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台》枝呦九

14、跪铸孔雀台（8） 且我觉得，

　　　　段承戥未曾想到，兰越翎竟是个如此不怕事的人。
　　寻常人好不容易活了一命，正要弯着腰做人，生怕被人看见，她倒好，还愿意站出来继续指证。

　　但一想到她敢在无人帮扶之下闯进长安城里杀人，做出这个决定也不奇怪了。

　　段承戥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你还记得他们的容貌吗？”

　　兰越翎：“我记性很好的，每一个都记得。”
　　段承戥想来想去，觉得此事有些冒险，“就怕咱们上王家去拿人，王侍郎会狗急跳墙对你下手。”

　　兰越翎认真道：“郎中不必为我担忧，我仔细想过了，此时王侍郎正被革职查办，镇国公府也不愿意管他，正是心气虚弱之时。若是由郎中出面，他应当会妥协。至于以后对不对我下手，难道我不做此事，他就不对我下手了吗？”

　　她可是杀了她的儿子。已经成了死仇。

　　“既然已经不死不休，就不怕再得罪他了。且我觉得，做事之前，只要想好了可以去做，那即便是有危险，也是需要承担的后果。”

　　她说到此处，肃容朝段承戥弯腰长揖致谢：“郎中放心，我做好了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

　　她神色镇定，心有城府，让人一瞧就知晓她说的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什么意气用事。段承戥虽早就领教过她的为人处事，但此时还是忍不住夸道：“十七娘，你这般的心性，将来必大有作为。你放心，此事就交与我了。”

　　兰越翎闻言，却突然改拜为跪，郑重道：“自我遇见郎中起，就一直求郎中为我办事。出狱之后，我未曾重谢，本是谨记救命之恩不轻谢——”

　　段承戥被这一跪吓得大惊失色，“何至于此，我救你，本是为了公允，再者，你最后能顺利脱身，一是靠你的家人，二是靠你自己会治水。”

　　兰越翎摇摇头，再次一丝不苟行了一礼，“郎君之恩，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今我兰十七娘对天发誓，必定衔环结草，以报段三郎君大恩大德。”

　　段承戥心口就又酸酸胀胀起来，他想，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呢？他真的也没多做什么。他连忙扶起她，正要说几句不足挂齿的话，但一抬头，就见小舅舅不知何时站在了兰越翎的身后。

　　段承戥张口欲喊，却见他默默摇了摇头，随即转身缓缓走远。

　　凭良心说，病弱之人的背影本就带着几分萧索，更何况是小舅舅这种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的。此时他渐行渐远，一身薄影化于昏黄的霞色里，一眼望去，满目寥落。

　　若是在平时，段承戥早就要上前去问问他这是怎么了，但是此时因有兰越翎在，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只又将眼珠子转回了她身上，着急道：“十七娘，我说过，我穿那一身官袍，是为了持正本心，并不是为了要你报恩，你以后万不可再跪我了。”

　　兰越翎听了莞尔一笑，知晓他面皮薄，也不再对他行大礼，只跟他商量提审王呈虔侍从的事，而后道：“如今想来，我还要去跟京兆府的孙府尹道谢一番才是。”

　　初入长安，不知水里深浅，以至于后知后觉才发现，真是走一步才知晓每一步都不容易。她道：“孙府尹当时能立刻带着衙役去王侍郎府抓人，还能把人抓到手，将王呈虔的杀人罪咬死了，定然也是担了风险的。”

　　只是后来段承戥和她的事闹得太大，倒是将他淡入了他人视线。

　　段承戥被她这般一说，就想起第一日上任时的事情了。他睁大眼睛，“仔细想想，孙府尹那日见我，也颇多奇怪。他本是可以直接去刑部司厅找我的同僚杨郎中，可偏偏在路上头晕眼花，一头大汗进了西庑直房问我讨些冰镇的汤水喝。”

　　“我与他交谈之下，他又说起来意，着重说了你的案子。那几日，你的案子本就闹得沸沸扬扬，我也有所耳闻，却不知具体是为了什么。经他一说，我才知晓你是为兄杀人，有些好奇，这才亲自去审。”

　　兰越翎听得心情复杂。她没想到，她的一场命案，竟然如此一环又一环，最后才得以活命。

　　那孙府尹也是要谢的。

　　两人开始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兰越翎：“但他一直不曾露面，应是不愿出头。我贸然上门，反而给他惹麻烦。”

　　她思虑一瞬，道：“还是得等到付伯父来长安后，我将此事告知，请他帮我表一表谢意了。”

　　她说完，怕自己做得不周全，骤然脚步一顿，侧身又问段承戥，“郎中觉得我这般做可对？”

　　可对？
　　可对？

　　段承戥鼻尖嗅进一缕女子的清香，恐是清香吸入了耳髓，耳边便嗡嗡作响起“可对”两字。

　　他面色逐渐潮红，急急一低头，“对，对，……对极了。”

　　只是惭愧得很，他方才所念，竟是他们这般走，这般说，这般有商有量，这般有问有答，跟做了夫妻又有什么两样呢？

　　段承戥鼻子流出了一行鼻血。

　　兰越翎大惊，“郎中这是怎么了？”

　　段承戥哪里肯让她看见这个模样，立刻摆手道：“十七娘，请帮我叫我的小厮过来。”

　　又转身背对，一个劲挥手。

　　兰越翎看出他也是为了体面，不禁想起公孙枰上午也是一般，咳得不行了却还要面子。

　　这一对甥舅，性情倒是一般的。

　　她匆匆而去，没几步就见到了站在廊檐下的公孙枰。兰越翎一愣，但也没多想，跟他说了段承戥的事情，又朝他行了一礼便要走，却听他突然出声，“十七娘——”

　　兰越翎正与他交错而过，闻言一顿，回眸，“王爷？”

　　公孙枰笑了笑，“十七娘，下次有事，也可找我帮忙。阿戥事忙，我却闲着。能帮你……帮你们做些事情，我乐意至极。”

　　这是听见了方才她跟段承戥的话？

　　兰越翎抿唇，也笑道：“那就多谢王爷的好意了。”

　　等段承戥处理得当回来，估摸着是觉得失了面子，拉着公孙枰匆匆而走。苏三娘则是吃了晚膳才走，还说过几日要给她介绍其他的诗社小娘子。

　　兰越翎应了约，送了一篮子院子里采摘的竹笋给她，道：“我也想多结识像三娘你这般的飒爽之人。”

　　苏三娘满足地踩着月光走了。

　　晚间，万籁俱寂，兰越翎坐在灯下继续覆局这几日的事情，一笔一划，将孙府尹这三个字写在了纸上。

　　如此，这张她写了几日的纸上，就已有九个人了。

　　王侍郎—孙府尹—段承戥—姜相公—公孙枰—寿平长公主—苏尚书—皇帝—苏三娘。

　　因之前在河道上总需要帮着记下许多物材，她习惯将杂乱无章的事写在纸上，再一一划去，只留下需要去注意的。
　　如今，对人也是一般的。

　　她认真执笔，先将王侍郎的名字划去。

　　而后是孙府尹和段承戥。这两人事先不相识，皆为可怜她。虽不知孙府尹秉性如何，但段承戥秉性纯良，是目前最为可信的。

　　姜相公和寿平长公主帮她，一是为了段承戥，二应该是为了付伯父。
　　这两人需等付伯父来了之后她才能出面。

　　苏尚书和皇帝其实没把她看在眼里，她并不需要担心。

　　苏三娘喜爱侠义之道，虽为贵女，但是并不高傲，为人热情至纯，与苏尚书极为不同，是个可以相交之人。

　　只是她从前相交的小娘子都已去世……时人重视这些说法，也不知道三娘知晓之后还愿不愿意跟她深交。

　　兰越翎神色暗了暗，将目光挪到最后一个名字上。

　　公孙枰。

　　这个人，是她最搞不懂的。
　　她最初以为他只是为了段承戥才来救她，但这两日接触多了，又觉得他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段承戥，还是为了付伯父，又或者，也是为了她？

　　可两人确实是不相识的。

　　如果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故人，那她和他的哪位故人相像？

　　再者……他是王爷，那么多的宅子她不让自己去住，为什么要住这座孔翠的旧宅？

　　是知晓她喜欢还是为了些别的什么？

　　他之前知晓这宅子是于舍川的吗？

　　一想到于舍川，兰越翎心又砰砰砰开始跳起来。她强行压住自己的念头，不去想缘由，不去想过程，只想结果。

　　从结果上看，于舍川已经死了，威胁不了她。但是可以威胁付伯父。

　　那就不能让付伯父住进这座宅子里。
　　她需要一座属于她和付伯父自己租赁的宅子。

　　兰越翎咬着毛笔，觉得公孙枰真是个迷。

　　这般琢磨到月上三竿，她才皱眉把写的纸张全部烧掉，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会这几日的事情，迷迷糊糊中感悟出一句有权有势真好，而后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禅月敲门而入，趴在床头对着她欢喜道：“段郎中请人来告知娘子，寿平长公主知晓您要继续状告王呈虔的仆从，便说此事由她来办最为稳妥——如今已将剩余的仆从抓去了长公主府，想请娘子过去指认呢。”

作者有话说

　　晚安姑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