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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跪铸孔雀台(7) 想来又在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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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传来了嘶心裂肺的闷咳声。
兰越翎端着水站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方才公孙枰不让她去喊禅月和太监,想来是不愿意狼狈的样子被人瞧了去。但不进去,他咳得又不成样子了。
兰越翎左右犹豫,却等到他沙哑着闷笑一声,“十七娘,你的影子先进屋了。”
她一惊,连忙进门为他倒了杯温水,道:“我掺了蜂蜜在里头,能润润喉咙,应当能好受些。”
公孙枰抿唇喝了,却因刚刚咳得太厉害直不起身子,又伏在了案桌上。
他脸色苍白,眸色黯淡,唇齿间明显被咬破了一块,正藏着丝丝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病弱不堪。
兰越翎瞧了,便很担心他在这里出事。她劝道:“要不您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或者回王府休息吧。”
公孙枰闻言,知晓她是怕惹上麻烦,苦涩一笑,“十七娘,不要怕,我还有几年才会没影子呢。”
这话说的。兰越翎不好意思笑笑,“我真没那个意思。”
此时倒不好赶他走了。但她心里藏着事,实在没精力一直应付他,就站起来,“王爷,眼见就要用午膳了,我去厨房瞧瞧有什么吃食——您带来的仆从都在外头,我叫人进来伺候吧?”
公孙枰不好拦着,只好点头。等人走了,他闭上眼睛,盘算着如何跟她“交代”于舍川的事情。
肯定是不能直接说的。直接说,她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他担心的是她信了,自己以后再次死了,她又要伤怀一遍。
人越没什么,就越执念什么。阿翎最缺的是血脉亲人,最执念的就是家人两字。
在她心里,表兄孔锦已是家人,他不愿意让她再承受一遍他的死讯。
公孙枰想来想去,还是不敢说出来。
说出来,说不得还要拔出萝卜带出公孙萍,她都不信轮回了,想来即便知晓三百年前的事,也不会将自己当成孔翠看,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最好还是将过去那些都埋一埋。
等他入了土,谁还知晓过去呢?
可真生出这个念头,想到自己一走,竟再无人知晓公孙萍和孔翠,也无人知晓孔锦和阿翎,他又有些不甘心,便又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再等等吧,再等她大一点。
等她大了,等他实在忍不住了,等他快要死了,再来想这个念头。
现在,就只能等着她长大。
等她执念消了,身边也有家人了,等她心性成熟,能不受他说的这个故事的影响,他就能说一说了罢?
公孙枰晃晃悠悠站起来,扶着门框出门,一眼就瞧见她坐在银杏树下择菜。她手里的动作很快,面上却无什么表情。
这是在想事情。
公孙枰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好过去打搅,便只坐在廊檐下盯着她看,眼眸不自觉柔起来。
不远处,禅月看看他,再看看十七娘,得意哼笑一声,转身拉着要去伺候的小太监出了院门。
她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
兰越翎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择完一小筐菜,她已经决心要去跟段承戥打探下王呈虔那些贴身奴仆的事。
她得想个法子将这些奴仆都驱逐出长安,最好是一辈子不要再回来了。
至于表兄和于舍川,无论真相如何,结局都是要瞒下来,反而没那么急。等付伯父来了,她还要挑着时机将此事跟他也说一说,免得将来这事猝不及防害了他们。
如此这般将事情排好轻重缓急,她心中大定,利索地起身朝厨房走去。半道上碰见公孙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问了一声,“王爷,您可知晓夏律一书需去哪里才有卖?”
公孙枰:“夏律?你要学律学?”
兰越翎点头,“段郎中这次以孝义杀人救我,教我知晓了懂律法的好处,便也想学一学。”
她还想看看能用什么办法将王侍郎一家也赶走。
王侍郎如果一直不放过她,那她便不能一直躲着,
公孙枰就觉得阿翎真是可爱又可敬。她已然行动起来了。
这才多久?
从看见于舍川铜像到现在,才过去两个时辰罢了。
公孙枰也愿意她在长安城里多练一练本事。她若是以后还愿意走治河这条路,光有他在后头是不行的,万事还得靠她自己。
何况他这幅破烂身子,也不知能陪她多久。
他就含笑抬头看她,轻声道:“夏律的书一般是买不到的。一是官府并不允许典律买卖,二是我朝六学二馆里专设了律学,律学生又把书看得极为重要,轻易不借人,也不愿往外抄借。”
兰越翎闻言倒是不慌,心知还是得朝段承戥开口。就是公孙枰看人的目光依旧让她瘆得慌。
想来又在肚子里做闺怨诗了吧。
可她不过是问一句律学罢了,哪里就值得他作诗了?
难道是心中怀有大志向却不能如段承戥一般做官所以哀愁?
这也说得通。
她讪讪一笑,“多谢王爷……”
公孙枰:“我那里恰好有一套夏律,我也看不了,就送与你吧?”
兰越翎便知晓真说到他不能参政的伤心事了。但相处几日,大概也知晓他的性子,倒是点了头,“多谢王爷。”
一连两谢,教公孙枰神色又多了几分哀愁。
兰越翎:“……”
阿母说得对,男人心海底针,你永远也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她正要找个借口去厨房,就听见段承戥和苏三娘的声音传了进来。
兰越翎顿时松了一口气,欢喜地道:“是三娘和段郎中来了,我去迎一迎。”
刚迎到门口,苏三娘就牵着一条黄色的猎犬进了院子。
段承戥大喊禅月去牵送与兰越翎的那条狼狗,“比你这条威风多了。”
苏三娘不信,等禅月牵了来又大笑道:“竟真的威风凛凛,快借与我,我好牵出去威风威风。”
院子里喧嚣起来,三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狗与狗的不同。苏三娘:“这狼狗叫什么名字啊?”
兰越翎:“唤作辟邪。”
这不是她取的名字,是公孙枰取的。
此时,苏三娘也看见坐在远处的公孙枰了。她连忙过去行礼,有些拘谨。
院子里又安静起来。
公孙枰便有了一种自己已垂垂老矣的错觉。他笑笑,招呼辟邪,“来我这里。”
辟邪摇着尾巴围着他绕,谄媚得紧。
兰越翎瞧着好奇。她在云州的时候也想过养一条狗护家,但一直没能养成,以至于她虽然喜欢狗,却不知如何跟它相处。
这两日事情又多,更没好好养它,导致这狗见了她总是昂着头,高高冷冷。
原来还有如此谄媚的时候。
兰越翎失笑,喊了声,“辟邪?”
辟邪充耳不闻。
公孙枰就拍拍它的头,“去,跟姐姐玩去。”
辟邪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朝她伸了伸头。
兰越翎惊讶,“它真听得懂啊。”
这回不用公孙枰回答,苏三娘已率先点头,“狗都是很聪慧的,等你去了汴河,还能带着它去巡河。”
兰越翎笑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等用了午膳,她专门挑了个僻静之地拦了段承戥,小声问道:“我昨日突又想起一事,想请郎中帮我。”
段承戥自然愿意帮她。只是不愿意她喊他郎中。
也太生疏了些。
不过,他也不敢再纠正一次,怕她觉得自己太过于强势。便道:“十七娘,你说,如若能帮,我肯定帮。”
兰越翎:“我杀王呈虔后,就被送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尹立马去王家捉了王呈虔的贴身仆从逼问,这才问出王呈虔确实杀害我表兄一事。”
“后来我被送去刑部,便没再听说过那些仆从的消息——不知他们可否被定罪呢?”
段承戥还真知道这事,道:“定了罪的。按照我朝律法,为主行凶者视为从犯,流三千里,为主同隐者,仗一百徒一年。”
“王呈虔那几个仆从,已被定为从犯,只等流放了。”
兰越翎:“一共有几个被抓呢?”
段承戥:“三个。”
不对,不止三个。是九个。
兰越翎自小就跟着阿爷和付伯父学刀,也算是有一身武力。如果王呈虔身边只有三个人,她不会被按在地上不能动弹被逼得喊救命。
也就是那一声救命,让当时病了的表兄挣扎着过来救她,这才被王呈虔一刀毙命。
兰越翎眸色一黯,当机立断:“我记得很清楚,是九个人——他们都是帮凶,我愿出面指证,想将他们一一捉拿归案,郎中觉得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