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四十六章 末路狂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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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左之华坐在马车上，显得心事重重。
车辙滚滚行驶，处置一个魔教妖女似乎并未费她太多心力，她看上去和来时没有差别。
门口一点轻响，凌禹锐撩起门帘径直进入。
“师父。”
左之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禹锐来了。”
太白剑宗宗主在同盟会凶名远播，平日里也不苟言笑，没有半点摆脱这名声的意思。但对凌禹锐，她一向是宽和的。
凌禹锐走到她身边坐下，姿态随意自然：“师父身体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没有。”左之华看着坐得毫无章法，更不符合同盟会礼教的徒弟笑了，对她略一招手，“过来，离我近些。”
左之华说“没有”凌禹锐便信了，她在太白剑宗时日不久，但也发现一件事，世上能打得过她师父的没有几个，萧潇雨远远不及，自然不可能伤到左之华。
左之华摸了摸少女尚且柔软的发丝，声音难得带了点轻柔：“禹锐，你拜我为师多久了？”
凌禹锐低头让师父摸得更加顺手，大概计算了一下回答：“大概八个月。”
左之华点头，轻叹一口气：“八个月……为师要是能再早些收你做徒弟就好了。”
凌禹锐猛然抬头，对上的是左之华无波无澜的眸子。
这话听着怪不详的……
凌禹锐惊疑不定：“师父？”
左之华笑了，眼角浮起几道笑纹：“别紧张，我们师徒两个聊聊天而已。”
尽管左之华在凌禹锐面前比之旁人话多了十倍不止，但是她依旧称不上一个多话的人。
凌禹锐是个直觉动物，不信她的话：“师父，你到底怎么了？那妖女伤到你了？”
左之华拍拍她的手，挑眉：“怎么可能？”
她顿了顿，说：“合欢宗宗主，从前总觉得她淫/乱轻浮，不负责任，但看她为义赴死，才觉得世间有许多有血有肉的人。”
凌禹锐皱眉，试图理解左之华：“师父后悔了？”
左之华唇边笑容收敛了些，仍是道：“不。”
马车上空间狭小，又无人打扰，凌禹锐看着她师父慢慢整理思绪，好半天才再度开口。
“其实同盟会有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所谓正道、魔道……为师是个糊涂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得是好是坏。
“包括你那个小朋友。”
女人带着笑意看了徒弟一眼，凌禹锐脊背挺得笔直，用实际行动彰显自己并不心虚。
凌禹锐和林疏月的感情并没有因为立场消失，凌禹锐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时常还会托车马给林疏月寄过去。
刚开始林疏月为她着想，并不理会，时间长了，见这女的实在不在意外界看法，又不好糟蹋她的心意，便只能与她做了“笔友”。
左之华讲起往事：“当年魔教老教主之恶，如今的同盟会远远不及，武林白道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牺牲多少生命，才将武林带回人间，只是后来……”
她顿了顿，换了话题：“同盟会有欲望，林正端贪慕权力，有些事情也是一拍即合。
“有的事情，你知道原来是怎么回事，现在这些风言风语就不重要了。左右都是为了手里那点东西推出来的，怎么能和它们走呢……别在乎那些。”
左之华似乎没有逻辑，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也试图做过很多事，但总是将事情推向更加叵测的一边，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偏执太过的缘故。
“我不能看着武林重回地狱，当年高长生许良雌夫妻名声之盛是现在的人难以想象的，魔教虽然势力大受打击，但焉知困兽之斗之力。
“我那时也更年轻些，太白剑宗百废待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凌禹锐眼睛黑亮，静静听着师父诉说当年的懦弱，不加评价。
左之华看着凌禹锐总是笑，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慰似的：“禹锐，有的时候应该做的和事情实际的发生就是两回事。
“按照道理说，应该就事论事，但是很多东西，尤其是名声，它是个浮动的东西，如果你不维系，名声就会受损，紧接着就会失去威慑力、统治力。
“而群众大多数时候的智慧、反抗的胆气……都是依赖信任的统治，或者安全的笃定之类的东西而生的。
“云氏动荡过，白道武林如同一团散沙，甚至彼此曾经的生死之交刀剑相向——那是武林最灰暗的五年。”
凌禹锐神色认真的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不。”
左之华换了个姿势，倚靠在坐垫上，又笑了，摇了摇头：“那是师父从前的想法，为师突然觉得从前错了。
“为师前半生太过狂妄，先是觉得世上无人力不可及之事，后是觉得只有自己眼明心明顾全大局，为师都错了，所以遭了报应。如今……”
左之华知道马车外有人在听，也知道她带出来的不全是太白剑宗的人，云氏那位谁都不信，在防备她。但她没有压低声音，对徒弟直言道：“大厦将倾，罪恶滋生，为师算是无力回天了。”
凌禹锐没有再问左之华什么，也没有打断她，只听她静静诉说。
年长的女人怀念着什么似的：“为师来时想做的事，现在已经不那样想了。”
“咳咳咳……”
左之华倚靠在榻上，再没能支起身体，咳嗽个不停。
“师父！”凌禹锐上前将她扶在怀里，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你别说了。”
“咳咳……咳咳咳咳……”左之华深深喘息，再抬起头时，凌禹锐才看清她眼下的青黑与面容再无法掩饰的衰败，“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凌禹锐眼眶红了，扶着左之华的手微微用力：“……为什么？”
左之华咳出一块混合着固体的黑血，脸色才缓过来些许：“为师只是生病了，若不是身为太白剑宗宗主，恐怕活不了这么久，不用为我感到可惜。”
左之华爱怜似的凝望年轻的剑客：“锐儿，你有我年轻时候风骨，又比我聪慧许多，可惜你我师徒缘分太浅，我看不到你成为比为师更加强大、锋锐无双的剑客了。
“……你不像为师一样困顿迷茫，有些事也比为师看得清楚，等为师不在了，就奔赴你自己的路去吧，你一定会比为师走得更远，更……不负自己。”
左之华首次颤抖，抽出腰间的佩剑“为吾”，郑重交到了凌禹锐手上，才缓缓闭上了眼。
年轻的剑客接住师父手里的剑，一边笑一边哭：“师父，多狂妄啊。”
……
左之华笑了，严肃的女人面容枯朽，嘴角带着细纹，呈现出这个年纪寻常人才有的老态。
弥留之际，一辈子没笑过的面孔笑起来略显怪异，肌肉像是不知道怎么牵动，不过她今天笑了太多次，也不在乎死前这一会了。
左之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仍在赞同徒弟的话：“是啊......”
太白剑宗宗主左之华，死于回程路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末路狂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