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沦陷》秋寒生

2、她能认出琴声。 生命的震颤

　　很晚了，雪停了。

　　褪去雪雾的朦胧，城市变得清晰可见。街道路灯下，行人骤减。高楼大厦千窗万户亮着白炽昏黄的光，密密麻麻的仿佛与漆黑的夜空互换了繁星。数不尽的窗口里，记载着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故事。

　　宋云津也有自己的故事，只不过，她对生活的感觉是麻木的。

　　冬季的冷风干燥又刺骨，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宋云津感到神清气爽，像是享受自我折磨的感觉。

　　手里的啤酒还没能多喝几口，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就响个不停。回到客厅，屋子里的暖气正开着，冷暖气交汇，让宋云津不免打了一个喷嚏。

　　宋云津收紧身上穿着的灰色宽松针织外套，抬肩夹着手机接电话，在地毯上坐下，慵懒随性地打开电脑。“嗯，知道了，挂了。”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往沙发后扔。

　　回复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邮件，看一眼几周后要开庭的案卷，审一份客户刚发来的合同。

　　今晚还需要熬个长夜把证据收集整理好，再准备重要的庭审。明早还有客户要见，假期回归后，宋云津的睡眠一天比一天少，最近这段时间，她的焦虑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这时李默发来微信：【出事了，蔓姐让回所里开会】

　　心里的火噌噌就起来了，宋云津眉头紧锁，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控制的感觉。

　　她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深邃的眼眸透着冰冷和厌烦，长长的指节穿过发缝，紧紧地攥着自己头发，头皮被沉闷的拉扯，这感觉让人上瘾。

　　有时候，宋云津真想把自己的头发扯光。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深木色的矮柜上，Jessup全国一等奖证书，法学院的奖学金证书，本硕连读期间获得的科研创新奖杯，大学时期模拟法庭的奖牌等等荣誉被摆在桌上。

　　宋云津烦躁地推开这些东西，翻找她昨天随手放在这里的药。

　　小药瓶乒呤响，宋云津倒两粒药到手上，仰头干咽下去。

　　“烦死了。”

　　心里反复念的词从嘴上脱口而出，话音清冷，夹着不耐烦。

　　车上，宋云津习惯性地播放虞晞冉的钢琴歌单，闭眼沉浸坐了几分钟，心情随着琴声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几年宋云津试过听不同的人弹钢琴，却越听越烦，唯独虞晞冉的琴声。宋云津的耳朵能认出虞晞冉的琴声，不论身处何时何地。

　　虞晞冉的琴声能平息宋云津的焦虑，效果就像是在她燃烧的头发上泼一盆水，很快就能让她熄火。

　　路边的树影随风轻舞，宋云津回想她爸介绍来的客户，原告栏上的那个虞晞冉，会不会是她。

　　宋云津不会有期待的东西，她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是不想要的。物来则应，物去则散。二十多年来她的生活被尘土蒙尽，早就黯淡无光了。保持呼吸，就是她对所有人的责任。

　　可她还是会好奇。

　　好奇虞晞冉这个永远不会和她有任何联系的人。

　　如果是她的话...

　　她希望那是她。

　　也许，命运会引导该相识的人遇见，纵使相隔千山万水，缘分会在合适的时间收紧两人的红线，让山水交相辉映，让两人彼此靠近。

　　.

　　宋云津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律所是宋云津今年和李默、蔓姐，全名秦时蔓，合伙开的——北城衡合律师事务所。万事开头难，一有突发情况，蔓姐就会连夜召集三人商议。

　　再忙完躺回床上时，天光已见破晓之势，又是一个无眠夜。宋云津打开微博，经常访问那一栏，第一个用户的名字：虞晞冉。

　　宋云津不追星，也不懂那个圈子，她不关注虞晞冉本人的微博，但偶尔会看虞晞冉的动态。

　　微博首页给她推荐了很多虞晞冉的相关视频。有虞晞冉被接机的、虞晞冉和粉丝聊天的、虞晞冉给过生日的粉丝送了一个挂件玩偶小礼物，宋云津点开了这个视频。

　　视频里虞晞冉被人群围挤，助理被挤远了，虞晞冉依旧面不改色，笑容是她一贯的温柔模样。

　　她把女孩护在怀中，明媚艳笑地递给女孩一个小玩偶，眼里宠溺，无意间释放着魅力。

　　宋云津点开评论，清一色都是：虞晞冉好有魅力、虞晞冉世间第一温柔、虞老师别搂其他小妹妹的腰了，来楼我的腰吧、虞老师只需要呼吸就能迷倒所有人。

　　宋云津点进虞晞冉的微博，她今天没有更新。鬼使神差地，宋云津又点进了虞晞冉的超话，看了两秒就退出了。

　　她不喜欢看到乱七八糟的情绪表达。

　　发狂的喜欢本质上和彻底的厌恶一样，两者都是失控的，让人不能理性思考。

　　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执念。

　　而宋云津，是一个绝对理性的人。

　　她的头开始有点疼了，宋云津讨厌这种生理疼痛的感觉。

　　双手揉着太阳穴，宋云津吃了半粒安眠药就睡了。

　　.

　　北城八点的太阳和煦温暖，路旁的雪化得只剩薄薄的一层。

　　泊油路上，宋云津的车疾速穿行。

　　律所楼下，宋云津把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直筒长的灰色西裤遮住了高跟鞋，只能看见后脚底的鞋跟，整个人干练修长。

　　晨风袭来时，吹起蓬松的黑色秀发，宋云津往后撩头发，低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上刻着OMEGA，秒针滴答走时，时针指八，分针指六，到了和代理人约定的时间。

　　“小津。”

　　宋云津顿足，回头望去。

　　正赶上秦时蔓在车外和她车上的女朋友亲吻说再见，宋云津眼皮一僵，偏头移开了视线。

　　秦时蔓是宋云津她爷爷的老部下，为人极有主见，足够优秀、资深。

　　蔓姐今年四十了，宋云津比蔓姐小十二岁。蔓姐的女朋友比她小十五岁，听说两人在一起七年了。

　　秦时蔓笑容风情摇曳。“小津，早啊，一起上去吧。”

　　宋云津颔首：“早。”

　　茶水间里，宋云津她爸介绍的客户准时到了。他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肉眼看约莫五十岁左右。

　　宋云津给他倒水：“张叔，大概情况我听我爸说了，但具体情况您再跟我说一遍。”

　　宋云津抬眼看他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虞晞冉的名字。

　　宋云津在猜测，他会和虞晞冉有什么联系。

　　张叔公文包放在腿上，两手搭在上面，面色憔悴：“嗯，我做建材生意的，去年跟一个客户稳定合作，他给我打钱，我就给他发货。上个月，客户说要一批货，钱打到了，我货也发了，然后就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告了。后来才知道，给我打钱的那个账户，压根就不是客户的，是一个账户名叫虞晞冉的人打的，我以为是客户打款，没注意核对。”

　　宋云津沉着极冷静的眉眼：“钱是原告给你打的，货你发给了客户，客户跑了，原告的钱丢了，原告以为你们是合伙诈骗。”

　　张叔情绪有点激动，坐不住了：“我都不认识那个虞晞冉！这事儿真的不关我的事，给钱了我就发货，我哪知道那个客户骗了虞晞冉的钱，还赖在我的头上，电话打不通，人已经跑了，我货也发过去了，这钱总不能退回去给那个虞晞冉吧！那我的亏损，谁来负责？”

　　宋云津若有所思：“原告的其他信息您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了，我只知道她叫虞晞冉。”

　　.

　　不久后案子送到检察院，宋云津第一次去阅卷，电子卷宗调出来，屏幕上是一页页扫描件，几个字赫然闯进她的眼里：

　　虞晞冉。
　　28岁。
　　音乐学士，艺术家文凭。
　　澄音文化旗下艺人。
　　澄音传播法定代表人。

　　这几个字宋云津太熟悉了，虞晞冉的微博介绍就是这些内容。

　　真的是那个虞晞冉。

　　宋云津是重度焦虑，中度抑郁的人。她不会期待明天，不会盼望未来，生命有时是梅雨季，有时是沙尘暴，潮湿腐败，尘埃满地。

　　春芽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万物复苏又凋谢，来年又生新的根。周而复始，反反复复，人生的意义就像是地球上的万物，沉默地生长，沉默地枯萎，没人解释它们为什么要这样。

　　仿佛走一遭只是为了单纯的感受活着，可是活着的意义也是人定义的，如果她说没有意义呢。

　　世界在宋云津的眼里，半生连一个‘意义’二字都凑不全。哪有什么意义，不过是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阴暗爬行胡乱的过一年又一年。

　　可当宋云津看见虞晞冉的名字时，这一刻，宋云津腐烂发朽的心，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震颤的频率。

　　.

　　几个月后，案子开庭审理。

　　旁听席总共有一百个位置，虞晞冉的粉丝体量不小，一位难求，很多人挤破脑袋要进来。因为申请旁听的人太多了，法院采用抽签的方式发放旁听证。

　　天还没亮法院门口就有人排队了，旁听席位爆满。

　　所有人都默认虞晞冉不会来，因为她是公众人物。她们只是为了关注虞晞冉而关注这个案子。

　　就像宋云津一样。
　　宋云津也觉得虞晞冉本人不会出庭。

　　宋云津站在被告代理人的位置上，原告方还没到，她低头整理资料，张叔看起来有点紧张，坐在椅子上双腿不安地打颤。

　　宋云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张叔，我不会让他们把这个诈骗的罪安到你的身上。”

　　话音从容，淡定，给人安全感。

　　突然，旁听席开始躁动，像是一锅煮沸的水，人群齐声惊叹，压下去的尖叫被跺脚和挥手代替，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暗火一样烧着。

　　直到有个女孩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声喊了一句：

　　“虞晞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