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望兄归篇二:王秋花之死 ...

  •   正乾八年,夏。

      雨夜。

      姜无肆站在擂台中央,脸上的水顺着下颚滴落在地,发丝结成好几绺粘在脸上。

      雨水进了他的眼,他的眼里都是红色。水,天,人,都是红的。

      这筒子楼,成了红汤锅。

      剑无力地垂下。

      剑鸣抵不过雨声。

      这里有多少人?躺着多少?被水冲走多少?逃走的有么?

      一声巨响,一道惊雷刺破红云。雨势渐小。

      一座小尸山突然耸动,很微弱。

      一只血手从人叠成的小山缝隙中费力的挤出来,缓缓转动,手掌上摊着一只香囊。

      姜无肆逃也似的奔上去,疯一样推开尸体。

      底下的人奄奄一息,睫毛颤动着,缓缓迎接光亮。

      “哥……哥香囊我……绣好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生辰八字多少?!”姜无肆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话语,但声音依旧沙哑。

      “王……秋花。甲辰年辛未庚寅日,不能忘了八字……哥哥,要……”

      哥哥要自己记住的,王秋花,甲辰年辛未庚寅日,水淼村人士,哥哥叫王秋叶,辛丑年甲午壬辰日。哥哥说,他会在断崖山来,他要招募贤才。可断崖山,没人了,都没了。

      王秋花伸手抚摸着哥哥的脸庞,“哥哥,你没事就好。”

      垂下的手落在身体的空洞上,空洞泛着黑红色,周围挂着血红色的碎肉。

      “不要死!不要!不要!”

      姜无肆徒劳无功的大喊,他喊不回来任何人。

      膝盖的布料早就被血水浸湿,水滴都不肯在他身上流连,一滴接一滴落下,没入水洼。

      炽热的温度被火浪层层叠加,一波接着一波铺在他身上。满天飘着的不知哪儿来的灰烬,废渣,又被雨水带下。直到雨停了,火依旧在烧。

      温暖的触感从背流到肩头,不同于火浪的吞噬,热度蔓延在心头,席卷全身。

      肩头的重量他再熟悉不过,偏头靠着,有气无力地嗫嚅。

      “严残玉,没了,都没了。”

      严残玉环住他的手渐渐用力,仿佛要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

      正乾十三年,春。

      凉水刺痛应故渊的脸,顺着下颚流下,衣襟打湿一片,他缓缓睁眼。眼前还是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姜无肆端坐在他面前喝茶,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偏偏不看他。倒是姜无肆身旁站着的女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要是秋花长大了,也和她一般高了吧。

      “醒了,醒了。”女子压低声音提醒姜无肆,姜无肆依旧抬头看天。

      姜无肆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看。昨晚就玩脱了把人弄晕了过去,一晚上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不见醒,他现在深怕自己一开口就把这个未来的大靠山又给弄晕了。

      终于等到应故渊开尊口,“杀了我吧,我断不会和你这种人同流合污!最好现在就动手,否则我定要和你拼个你死我活!”

      姜无肆选择闭嘴,他开口随时能把这人气晕过去。

      “你的侍卫就在你身后的屋子里,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侍卫发现你不见了,你不好奇么?还有,这房子里的火油味儿这么重,你没闻到?你死不死的无所谓,那你那些侍卫呢?他们该死么?”

      池鱼把话一口气讲完,语气从容,可信度倒是往上提,但她忽略了这房子不隔音。隔壁屋子里时不时的人声,急忙的脚步声可一点不像被威胁。

      “小姑娘可知你身边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就敢和他站一起?”

      “你管本姑娘知不知道!现在你只需要决定要不要帮我们!”

      “我要是不帮,会怎样?”

      姜无肆当机立断,把香囊甩在应故渊怀里,可惜应故渊双手被捆在椅子后,动弹不得。

      姜无肆解开了应故渊的绳子,解释道:“我呢,也不是非要你帮我不可。你妹妹的遗言,想必你也不是非听不可。”

      绳子松开的瞬间,应故渊几乎是弹到姜无肆身上,刚开始束缚着自己的绳子,现在却反过来成了应故渊的武器,迅猛的缠绕在姜无肆脖颈。左膝利刃并未扎进血肉,反而像是刺及到什么硬物,阻挡了这把暗刃。

      池鱼尖枪压根不需要出鞘,稍微一抬,轻松划破麻绳而不触及皮肤。

      姜无肆迅速脱身,在应故渊对立面站稳,可依旧背对着他。不慌不忙的从后腰带里摸出一副龟壳,接着转身面对应故渊。释怀一笑,调侃道:“你的阴招可比我多。”

      应故渊刚刚站稳,左腿膝盖处裤子破口,隐隐有银光从里呼应着天光。声东击西是他最拿手的技巧,明面上用麻绳攻击,却在与敌人交接的刹那用膝盖的暗器给出致命一击,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躲过。

      “刚才靠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那是我下的毒哦。你现在是不是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往丹田汇聚?”

      应故渊不可置信的盯着姜无肆,显然他中招了,力气向丹田用去,接着便是抽搐,疼痛。

      “这种感觉你儿时应该最熟悉不过了?”

      应故渊反应过来这毒是什么,立马推门冲出去,路上遇到同样捂着肚子狂奔的人。

      没人告诉他,尸皇玩儿这么恶心啊。

      屋子里,池鱼恍然大悟道:“哦!你也在他身上用了泻药!我还以为你真舍得给他下毒。”

      姜无肆两手一摊,“相比于中毒,在茅房外干等应该更惨。”

      没过多久,应故渊便折回,脸色并不好看。姜无肆一度认为他已经在裤子里解决了,但燕凌却从应故渊背后探头,咧嘴笑嘻嘻的。

      几乎是同时,严残玉便上前将姜无肆挡在身后。

      “你可让我好找啊,老狐狸。”

      姜无肆扫过院子里被制服的乌羽军,扯起嘴角冷笑。想把严残玉拉回身后,才发现这小子剑已出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剑按回去,扬起笑脸,瞥一眼依旧被控制住的应故渊,“这是谁不用我多说了......”

      “他我自然不会怎样,但你就不一定了。”燕凌朝院里的人示意,几人便被团团围住。“我的轿子可还没装上新的宝石翡翠呢。”

      “这样,我把东西还给你,你高抬贵手把我们放了,行不?”

      燕凌不说话,收回抵着应故渊背的扇子,一步一步的靠近姜无肆,一时间,所有人都谨慎起来。而燕凌却不慌不忙的勾起姜无肆的脸,“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意的,一直都是你。”

      姜无肆被迫扬起下巴,狭长的眼睛闪过属于狐狸的狡黠,虽然只是一瞬,却被燕凌捕捉到。但依旧不舍得松手。

      严残玉的剑风扬起燕凌的发丝,悄然落下。

      瞬间,姜无肆便把人挡在身后。

      刹那间,燕凌的折扇便停在姜无肆的额前,“啧啧,这么护着啊,不过是个哑巴,有什么值得的。”折扇在言语间指向严残玉,“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和我相比的话,就差点意思了。”

      姜无肆偏头挡住折扇,正色道:“东西我都当完了,钱也花完了,欠你的东西反正也还不完了,我啊,不打算还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便咯吱咯吱作响,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过后,整齐的响起,脚步声。但声音过于沉闷,不像是人,像是木头。

      “不好意思哈,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没办法,你们人太多了,我只好请人帮忙了。”

      角落里的木头人终于走出黑暗,在类似于胳膊,大腿肩颈的位置,银光闪闪,步入亮光后,终于高速运转。

      仅仅两个木头人,却从角落一路转到门口,也算是拼出一条血路。临了,严残玉还不忘把应故渊带上。

      但手里的重量过于惊人,严残玉低头一看,应故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晕过去了,便朝姜无肆示意。姜无肆瞥见应故渊乌黑的嘴唇,哈哈一笑,“下错毒了。没什么大问题,先走。”

      突然,屋里的所有声响都止住了。

      一时,寂静无声。

      几人头也不回的加快速度,只有应故渊好奇的回头,可惜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严残玉摆布。被严残玉一把提溜走,但他依旧看得清楚,在一片血迹红光中燕凌一身红衣,发狠地看着这边。准确来说应该是恨着姜无肆。

      他顺着燕凌的目光看去,姜无肆像是做贼心虚,埋着头跑的极快。

      果然,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姜无肆轻飘飘说了句,“他和你们不一样,他可不只是简单的恨我。”

      应故渊冷哼声,道,“谁在意你啊。”

      “啧,早知道就该把那个香囊丢在那儿。亏我还好心的给你捡回来。”

      应故渊低头一看,那个本该在血泊中的香囊此时正在自己的腰间晃荡。

      “不用谢。”

      “谁谢你了,真真是好不要脸。要不是你我需要一只香囊来睹物思人了?说来也多亏是你,我妹妹至今尸骨未寒,她的牌位至今不能上供桌!”

      严残玉手上力道收紧,勒得应故渊憋红了脸。

      姜无肆拉住他,示意他停下,转而面对应故渊没一副好脸色。

      “怪我?是谁为了高官爵位把妹妹一人丢下,是谁为了功名利禄任七岁孩童在河里挣扎,又是谁,为了不被识破诡计,把妹妹活生生饿死!是你,王秋叶!你为了厚禄,为了荣华富贵把王秋花一个人丢下,到头来一句愧疚一句怪我就打算把妹妹的死安在别人的头上了!你知道你妹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别说了,别说了!”

      姜无肆按住他的头,活要把应故渊按进地里。“我偏要说!你给她听清楚了!她说,她不饿了,她不想吃白馍馍了,她等你回家。”

      应故渊发红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颤抖着身子倒下。

      阳光快把他刺破,恍惚中他看到了那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孩子,笑着朝他走来。

      姜无肆拍走身上的灰尘,“走吧。”

      池鱼却心软了。

      “你不用他的兵了?”

      “刚才就死的差不多了。哪儿来的兵?”

      “为什么不带他走?”

      姜无肆这才有了表情,“怎么,扮上瘾了?”

      严残玉看出姜无肆生气了,拉着池鱼就要走,却被池鱼甩开。

      “我爹就是让你这样教我的?”

      姜无肆冷哼,“真是长大了,都知道用你爹来压我了?”

      池鱼被说破了心思,没有接话。

      姜无肆也没有给她接话的机会,随即道,“那我告诉你,这也是我教你的,叫狗别拿耗子。”

      可看着地上的人实在是揪心。她深吸一口气,但依然压不住颤抖的嗓音。

      “如果是你呢?受伤后不希望有人救你吗?”

      姜无肆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牵起严残玉的手离开。

      留下池鱼和应故渊。

      应故渊真的看到了他的妹妹,那么真切。他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顶。

      可是,食指划过的地方太平滑了,没有凹凸不平的伤口。他自嘲的睁开眼睛,依旧是刺眼的太阳。后羿怎么不能有九支箭呢?

      “你是谁?”

      “我叫池鱼。”

      像是触发了神秘的机关,应故渊咧嘴笑道,“我叫故渊,池鱼思故渊的故渊。”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是叫王秋水来着啊。谁记得呢?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说完,像是失去了机括的机关,悄然失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