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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互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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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兴五年,小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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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急速下坠,呼啸的风吹过周身,失重感连成一条细密绵长的丝。
被勾住脖子的男人声音发着狠:“放开!”
刚开口风刃便割开了话音,顾行舟手上的劲半点未松,蓄意接近的动作亲昵得恶毒。
“黄泉路苦,不如同去啊。”
“砰”
身躯陡然坠地,巨大的冲击力下,五脏六腑都在移位,顾行舟费力想要睁眼,五感却一点点散去。
陷入漫无止境的黑。
*
定国公府。
天气燥热,人也跟着躁,温璋看着床上闭目躺着的人,来来回回踱步。
“不好啦!不好啦!”
门外人未至声先到,小丫鬟幼明一巴掌拍开门,温璋还未来得及呵斥,便听幼明喊道:“顾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他们顾大人刚刚醒了!”
“什么!?”
温璋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世子你听到了吗你的死对头顾行舟都醒了你怎么还睡着啊世子!不争馒头争口气啊世子!再睡下去让外界听到了就要传你虚,传你连顾行舟那个病秧子都不如了!”
尽头漏下天光。
顾行舟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向着天光处奔去,企图抓住那一缕光——
“少将军手指是不是动了?”“我没看到啊!”“你别说话你再仔细看看!”“动了动了!世子是不是要醒了!”
好吵。
耳朵边闹哄哄的,床前两人说话的声音宛如市井混混拿着破锣在敲,吵得顾行舟脑门突突疼。
他神思逐渐清明,动作间只觉得浑身无力,开口想要唤人,喉间却只溢出一声轻咳。
“世子醒了!”
听到声音的温璋和幼明欣喜不已,争先恐后抓着他的手诉苦。
温璋抓着他的手声泪俱下,“世子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我茶饭不思,你怎么才醒啊……”
幼明得意道:“我就说顾大人是刺激世子的良药吧,看吧看吧,一听到顾大人醒了世子就给反应了。”
顾行舟一怔,手顿在床帘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他竟然没死?
……等等!
世子?
他一步一步,从无名小卒爬到户部尚书之位,从未受过祖上荫庇,家中长辈更无得封公侯之人,谁会叫他世子?
还有丫鬟小厮的声音,有点印象,但他既想不起来,应当不是很熟悉。
不应该。
他虽然脑袋昏昏沉沉,可隐约记得昏迷前是坠了崖,救上来了也是重伤,这种情况下,林熙怎会放心让别人守在他身边?
顾行舟费力想要看清,眼前还是一片朦胧,他揉着眼眶,待视线终于清晰——来人的面容清晰映在眼底。
顾行舟一阵窒息。
“温璋!?”
“世子?”察觉到顾行舟的震惊,温璋疑惑,“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温璋根本不是他的随侍,是害他坠崖又躺到现在才醒的混账燕时泽的!
温璋口中的世子显然也是燕时泽,而不是他顾行舟!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浮现,顾行舟仍旧不敢相信,咬牙道:“去给我取铜镜来。”
少将军表情严肃,定是大事。温璋不敢耽误,赶紧拿来给他。
温璋出现在床前时,他心中还有一丝幻想;出口声音与他本人不符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然而看到铜镜里人的面容,顾行舟提着的心如珠落玉盘,摔了个稀碎。
男人剑眉星目,平日总是高高束起的黑发散在雪白亵衣上,总是扬着的唇也平直着,带着几分恹恹之色。
虽有大病初愈的憔悴,但不掩眉目间的意气飞扬。
很可惜,不是他的脸。
是混账燕时泽。
他当时坠下山崖,秉着报复的心思拽了一把燕时泽,还把燕时泽扯到了身下当肉垫,而后两人应当是一同陷入昏迷,现今他既然在燕时泽的身体里醒来,那他身体里的,是燕时泽?
顾行舟那具身体有燕时泽缓冲,受伤应该更轻。
情况虽如此,但顾行舟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心里清楚,受伤更轻却不一定比燕时泽的身体恢复得快,只怕现在还躺在床上难受。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燕时泽说清楚,弄清楚原委,想出应对之策。
顾行舟翻身下床,翻出鞋袜往脚上套。
幼明急道:“世子重伤初愈,这是打算干什么?”
顾行舟思忖着以燕时泽跟他的关系,说去顾府看望,幼明和温璋指不定以为他脑子磕坏了,胡诌道:“顾行舟那个病秧子醒了八成也在床上躺着,本世子偏要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让他看看本世子是如何的生龙活虎。”
这辈子没说过如此狂悖不堪的话,顾行舟默默捂住脸。
幼明和温璋果真不再阻拦。
明目张胆跑去气一个病人实在缺德,让外人知道指不定怎么编排,三人乔装改扮一番,确保不会被人看出来才出门。
顾行舟大步流星朝着顾府走,路过茶楼,只听楼里说书先生“啪”的拍了声响木,朗声道:“今天要讲的这出,叫《可叹世事难两全》!”
温璋神色古怪的顿住脚步。
幼明惊喜道:“这出!世子,不如我们听完再走吧!”
顾行舟好奇什么样的话本子能让二人露出这副神色,左右也不差这一会儿,便站着跟两人一起听。
“却说那位大人还没爬上那二品高位时,曾在一小地方做官,刚赴任时,当地刺史之子对其一见倾心,展开猛烈追求,大人无力招架,两人互许终身……”
顾行舟精准的捕捉到“刺史之子”几个字,惊愕不已:“两个男子?”
幼明:“对啊,世子你怎么这副神情?这话本你听过很多次的,怎么这都不记得了,那话本讲的谁还记得吗?不会坠崖把脑子摔傻了吧?”
幼明沉迷于话本,意思着问了几句就没再搭理他;温璋听到话本名就捂住了耳朵,摆明了不想交流。顾行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
“……好景不长,圣上命大人查抄刺史府,刺史之子眼睁睁看到家中遭难,悲愤不已,喊道‘顾郎,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大人亦心中悲痛,自知家国大义与小情小爱难以两全,却又不忍与爱人分离,便对刺史之子说‘我设计让你假死,你改名换姓留在我身边可好?’……”
顾行舟心中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刺史之子留下一句‘你害我家人,踩着我家尸骨爬上高位,我死也不会原谅你!我们死生不复相见!顾郎,永别!’说完纵身跳入滚滚江河,大人忙派人下水搜寻,然而一无所获……”
幼明叹道:“顾大人也是可怜,身居高位却痛失所爱,只能孤苦一生,话说顾大人至今未娶也跟这段情史有关吧……”
顾行舟脑子里纷杂的思绪和表情一起冻住了,好一会儿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艰难的做最后一次挣扎:“你说话本的原型是谁?”
幼明:“顾行舟啊。”
荒谬!造谣!全都是造谣!
顾行舟:“你们就没想过话本上全都是胡编乱造的吗?”
幼明不赞同:“绝无可能!当初顾大人南下漳州,漳州刺史之子对他有多好谁不知道?现在漳州人茶余饭后还能拿出来说上一两段呢。再说了,不是你说管他真的假的,只要听到顾行舟倒霉你就开心吗?”
幼明上下打量着他。
“世子,你不对劲。”
顾行舟心如死灰道:“你就当我是摔傻了吧。”
说完顾行舟不再停留,恨不得脚上长了轮子,再快些逃离这个鬼茶楼。温璋看他们终于不讨论断袖话本,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跟上,幼明小跑着追在他们后面。
“世子!世子!摔傻了也不是事啊!回头我给你买几斤核桃补补!”
顾行舟愤愤地想。
也不知道燕时泽现在怎么样了?
一定不能比他好过!
*
燕时泽一点也不好过。
他刚醒过来时感觉四肢百骸无处不痛,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锤子敲开了,而胸口还泛着一股闷痛感,他有些喘不上气。
顾行舟的贴身侍卫林熙伏在床边轻声问他:“公子感觉如何?”
燕时泽脑子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跟顾行舟互穿了。
鬼点子瞬间涌上心头。
平日里他去找顾行舟批军饷,顾行舟不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驳回就是少批,现在顾行舟的身体落在他的手心,他非得把往日吃的亏全都找回来。
燕时泽清了清嗓子:“无事,燕世子报的军饷批了吗?”
林熙一愣:“还未。”
“那你给户部递个信,让他们都批准了吧,钱粮赶紧给军队送过去。”
燕时泽兀自说着往日如何如何不该,不该克扣军饷,不该与以燕世子为首的一帮武将为难,并表示一定痛改前非,还用各种词语把燕世子夸了个天花乱坠,丝毫没有注意到林熙越来越冰冷的眼神。
“燕时泽英明神武,赤胆忠心,有雄才大略。往日是我猪油蒙心,坠崖一遭,我才想明白……”
雪白剑刃横在燕时泽脖颈处,寒芒映在林熙眼底,林熙语气冷的像是能掉出冰碴:“你不是公子,你是谁?燕时泽?”
“你把公子弄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