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31、第三十一章 有舞弊之嫌

　　文莺斋府城分号开张这日，正阳大街上热闹非凡。

　　师莺莺天不亮就起来了，指挥着新招来的三个伙计把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

　　铺子门口的台阶上铺了红毡，两串长长的鞭炮从屋檐垂到地面。

　　门楣上方挂着那块从云阳带来的牌匾，上面的“文莺斋”三个字被重新描了金。

　　来府城前，师莺莺特意让人把匾取下来，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一路带了过来。

　　她在府城找了最好的漆匠，把字重新描了一遍。那漆匠见着赵砚初的字，啧啧称奇，直说“好风骨”。

　　师莺莺听得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老板，鞭炮现在就放吗？”小伙计阿福搓着手问。

　　师莺莺看看天色，又看看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人流，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再等会儿，等日头再高些，人更多的时候再放。”

　　赵砚初今日特意跟书院告了一日假。

　　“你怎么出来了？”师莺莺转身，朝他笑，“不是让你在家温书吗？铺子的事有我呢。”

　　“今日特殊。”赵砚初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匾下，“你的新铺开张，我怎能不在。”

　　师莺莺心里一暖，也没再赶他。

　　她从袖中摸出火折子，递给赵砚初：“那这鞭炮，你替我点。你如今可是清溪书院的学生，这火一点，咱们文莺斋的名声保准更旺。”

　　赵砚初失笑，接过火折子，走到那两串鞭炮中间。

　　晨光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
　　他俯身，将火折子凑近引线。

　　片刻后，“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

　　“开张大吉！”
　　“文莺斋府城分号，今日开张！”

　　阿福和另外两个伙计扯着嗓子吆喝，正阳大街上的人流很快被吸引过来。

　　师莺莺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着进门的客人。

　　开业头一个时辰，她便送出了上百份府试冲刺卷的试阅页，又卖出了二十几套完整的卷子。

　　那卷子定价五十文一套，比云阳贵了整整一倍，可府城人消费得起。

　　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见着卷子里的批注，连连点头，直呼值。

　　更让师莺莺欣喜的是，那些来买卷子的书生，不少都听说过赵砚初的名字。

　　“你就是赵案首？云阳县试第一名那个？”

　　“赵兄，久仰大名。你的那篇‘君子固穷’我们都传着抄过。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赵兄既然在清溪书院读书，这铺子里的书，必定是好的，我多买两套！”

　　赵砚初站在师莺莺身侧，对每一位客人都以礼相待，不卑不亢。

　　他这“活招牌”的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半日，铺子里的科举宝典便卖得只剩几本样品。

　　师莺莺忙让伙计去后头库房搬货，又临时加了几张条凳，让排队的客人坐下喝茶。

　　***

　　正午时，铺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一个年轻公子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

　　他生得面白唇红，眉宇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气度。

　　一进门，目光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师莺莺身上，嗤笑一声：“这铺子，便是周璟说的文莺斋？”

　　师莺莺正给客人包书，闻言抬起头。

　　那公子不等她开口，便自顾自地走到中央的长案前，用手指挑起一本科举宝典，翻了两页，像丢垃圾般扔了回去。

　　“也不过如此。”他拍了拍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就这种货色，也敢在府城开店？我说你们云阳来的，是把府城当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讨饭的地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正在看书的客人抬头望来，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师莺莺只把手里的书递给客人，又轻声让翠儿招呼着，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公子面前。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孙文泽。”那公子昂起下巴，“府城孙家的人，周璟是我表兄。”

　　师莺莺“哦”了一声：“原来是孙公子，失敬失敬。您方才说我这铺子里的书不好，敢问是哪里不好？是字印得不清楚，还是装订得不结实？您指出来，我当即便改。”

　　孙文泽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我不用看，你们这种小地方来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周璟说了，这铺子的老板是个靠男人起家的破落户，卖的东西也上不得台面。我今日来，就是替府城人提个醒，别被你们这些乡下人骗了。”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几个原本要买书的客人也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册子。

　　师莺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下来。

　　“孙公子。”她道，“你口口声声说我的书不好，却又说不出一处不好。空口污蔑，毁人商誉，这可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孙文泽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全府城的人都不敢进你这破铺子？”

　　“我不信。”
　　说话的不是师莺莺。

　　赵砚初从后头走出来，他方才在后面理货，听见前头动静便赶了过来。

　　此刻他站在师莺莺身侧。
　　孙文泽比他矮了不少，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一看，气势登时矮了三分。

　　“你是赵砚初？”孙文泽上下打量他，冷哼道，“我听说过你，云阳县案首，清溪书院新收的学生。怎么，你要替这女人出头？”

　　“她是我未婚妻。”赵砚初声音淡而冷，“她凭本事做生意，不偷不抢。你今日在铺子里大放厥词，毁她的名声，我自然要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孙文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寒门书生，跟我孙家谈公道？赵砚初，我告诉你，周璟就在府城。他如今住在我家，你在云阳怎么对他的，他可都跟我们说了。我今日来，没拆你的铺子，已经算客气。识相的，带着你这未婚妻滚回云阳去。否则，别说府试，这府城的大门，你们都别想再进！”

　　这话一出，铺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翠儿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柜台后不敢出声。

　　师莺莺却笑了。

　　她走到孙文泽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被家族宠坏了的小少爷，道：“孙公子，你刚才说，让我滚回云阳？”

　　孙文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是又怎样？”

　　“不怎样。”师莺莺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物，在他面前慢慢展开，“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那是一份官府出具的文书，上面盖着府城工房的大红印章。

　　孙文泽定睛一看，竟是这间铺子的正规租赁契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注明——“该铺商号文莺斋，主营书籍文房，已依律纳税，特此备案。”

　　“这铺子，是我花了真金白银租的，白纸黑字，在府城衙门备了案。”师莺莺把文书在他面前晃了晃，又收回来，“你孙家势力再大，也不能知法犯法吧？孙公子今日若敢砸我的店，我保证，明日全府城的人都会知道，孙家少爷仗势欺人，当街行凶。你猜，你父亲知道了，会怎么罚你？”

　　孙文泽的脸色变了变。

　　他瞪着师莺莺，不敢相信，一个从云阳来的女子，竟敢这样跟他叫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能压过对方的话。

　　“还有。”师莺莺往前逼近一步，“你回去告诉周璟，他在云阳做的那些事，我手里还留着一份证据。他若老老实实，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若再敢找麻烦，那证据会送到何知县手上。你们孙家再大，也大不过律法。”

　　孙文泽脸色青白交加，他狠狠甩了一下袖子，丢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两个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铺子里几个没走的客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师莺莺的眼神都变了。方才那番对峙，让他们见识了这位年轻女老板的手腕。

　　有胆色，有分寸，还有理有据。

　　这样的人做生意，倒让人更愿意信了。

　　“没事了，诸位继续看。”师莺莺拍了拍手，重新挂上笑脸，“今日开张，所有卷子买二送一，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气氛很快又热闹起来，赵砚初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你方才说的证据，是指什么？”

　　“我唬他的。”师莺莺回头朝他眨眨眼，“我哪还有什么证据，何知县那边，周家的案子不都结了吗？我要真有证据，早拿出来拍他脸上了，还留到现在？”

　　赵砚初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化成了无奈的笑意：“你就不怕他真去查？”

　　“查什么？查我手里没有的证据？”师莺莺笑道，“孙文泽那种人，色厉内荏，最怕家里知道他闯祸。我越是说得笃定，他越不敢声张。你瞧着吧，他回去顶多跟周璟发顿火，绝不敢把今天的事告诉他爹。”

　　赵砚初轻叹一声，伸手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担心你。”赵砚初低声说，“孙家不比周家，周家在云阳不过是个富户，孙家在府城却是有根基的，若他们真的……”

　　“赵砚初。”师莺莺打断他，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们既然来了府城，就是要在人家的地盘上扎根的。孙家再大，也不能一手遮天，我们只要站得正、行得端，把自己的事做好，他们想动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你不是在清溪书院吗？顾先生和沈山长都是你的靠山。孙家若敢动你，就是跟清溪书院过不去。这层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赵砚初看着她，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还是怕她会受委屈。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道。

　　“我知道。”师莺莺笑了，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就好好读书。等府试中了，我天天在家给你做红烧肉。现在，帮我把这堆书搬一搬。开业大吉，今天必须把货卖光！”

　　赵砚初被她拉着去搬货，无奈又纵容地弯了嘴角。

　　***

　　到傍晚关铺时，文莺斋首日的货竟真卖了个七七八八。

　　师莺莺算了算账，毛利抵云阳铺子大半个月的收入。

　　她把账本一合，长吁一口气，只觉这一天的辛苦全都值了。

　　“晚上我做东，请你吃面。”师莺莺笑嘻嘻道，“状元面。”

　　“状元面？”

　　“就是一碗面里加两个蛋，一根葱，两个蛋，寓意一百分。”

　　赵砚初被她这套说辞逗得发笑，正要说好，忽然看见师莺莺的眼神变了。

　　她正盯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赵砚初回头看去。

　　暮色中，一个中年人站在铺子门口，身形清瘦，面容冷峻。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赵砚初脸上。

　　“你便是赵砚初？”那人声音沉缓，“我是清溪书院的山长，姓陆。”

　　赵砚初微微一愣。

　　清溪书院的山长？

　　他来书院考试那日，只见过顾先生，并未见过山长。

　　此刻山长突然出现在文莺斋门口，显然不是偶然。

　　“陆山长。”赵砚初上前见礼，“学生赵砚初，不知山长驾临，有失远迎。”

　　陆山长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赵砚初双手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那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师莺莺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态，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赵砚初？”

　　赵砚初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山长：“山长，这信……当真？”

　　陆山长叹了口气：“这是府学那边刚刚送来的，你入书院的考试，成绩作废了。有人向学政衙门递了折子，说你在云阳县试中，有舞弊之嫌。府学已立案核查，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参加府试。”

　　赵砚初站在暮色里，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周璟和孙家。
　　他们终究还是动手了。

　　而且这一次，他们要把赵砚初彻底钉死在府试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