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30、第三十章 我舍不得离

　　府城比师莺莺想象中还要大。

　　云阳县的青石板路最宽处也不过并走两辆马车，可府城正阳大街上，光是主道便有四辆马车并行的宽度。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首饰楼、书肆、茶馆、酒楼一家挨着一家，金字招牌在春日暖阳下亮得晃眼。

　　街上行人如织，师莺莺坐在板车上，看花了眼。

　　“赵砚初，你看那家书肆，门脸比咱们文莺斋大一倍不止！”师莺莺感叹，“府城就是府城，咱们那铺子搁这儿，怕是连人家的角门都比不上。”

　　“无妨。”赵砚初道，“你的东西好，铺子小些也能站稳脚。”

　　“那倒是。”师莺莺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又指着前方一座石桥道，“过了桥是不是就是正阳大街了？我上次来踩点，记得那间铺子就在桥西第三家。”

　　赵砚初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前方有座石拱桥，桥下春水初涨，几只绿头鸭正悠然划着。

　　过了桥，正阳大街西侧第三家，便是他们此行的落脚地。

　　铺子比师莺莺记忆中还要周正，门脸三间，坐南朝北，门前有几级青石台阶。

　　门板上落了一层薄灰，房檐下还有个空荡荡的燕窝。

　　师莺莺从板车上跳下来，从包袱里摸出钥匙，把门打开。

　　一股久未住人的陈味扑面而来，她捂着鼻子走进去，把前后门窗全推开。

　　春日的风穿堂而过，很快便把那股子霉味冲散了。

　　“后面院子比想象中大。”赵砚初把板车拉进后院，四下看了一圈。

　　两进的小院，前院堆着些旧货架，后院三间房。东边那间最大，窗子朝南，采光极好。院中还有一棵老桂花树，新叶子才刚冒出来，嫩生生的。

　　“东边这间给你当书房。”师莺莺跟进来，已经开始盘算了，“西边那间做库房，中间这间给咱们住。前头铺面我打算重新整一整，换几排新货架。这铺子底子好，收拾出来准气派。”

　　赵砚初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床和一张断了腿的桌子。

　　他卷起袖子：“我去打水，先把屋子收拾出来。”

　　“我跟你一起。”师莺莺去找了个旧木盆，又翻出两块抹布。

　　两人从后院那口井里打了水，开始大扫除。该刷的刷，该擦的擦，该扔的扔。忙活了半日，整个铺子焕然一新。

　　师莺莺累得直不起腰，就着井边洗了把脸，抬头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霞把半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前头传来赵砚初的声音：“莺莺，过来。”

　　她循声走去，赵砚初站在东厢房门口，指着窗边道：“这处给你放张书桌，你就坐这儿，抬头能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

　　师莺莺笑了：“说好这间给你当书房的，怎么又成我的了？”

　　赵砚初看着她：“我要府试，得去清溪书院，这间临窗光线好，给你当书房。你在家算账、写信，都得有个敞亮地方。”

　　师莺莺走到窗边，比了比窗台的高度，又回头看了看赵砚初：“那你在哪儿读书？”

　　“我白日去书院，晚上回来，前头铺子打烊了，我就在柜台后头看会儿书。或者去你书房，借你半张桌子。”

　　师莺莺“哦”了一声，故意道：“那我这书房，倒也值了。行，就东边这间，西边当库房，咱俩住中间。”

　　赵砚初点头，没再说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各忙各的。

　　师莺莺一头扎进了新铺子的筹备里，她先找人把三间门脸重新粉刷，又请木匠按照她画的图样打了几排新货架。

　　府城的木匠手艺比云阳好，做出来的货架棱角圆润，漆水亮堂。师莺莺看着欢喜，又额外加了两张大长案，准备放在铺子中央，供客人坐下翻书。

　　赵砚初则去了清溪书院。

　　那日他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

　　师莺莺正蹲在地上给货架刷桐油，听见门响，抬头便看见赵砚初站在门口。

　　“怎么样？”她放下手里的刷子，站起身。

　　“见到顾先生了。”赵砚初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递给她，“沈山长的信，顾先生看了，他让我三日后去书院考试。”

　　师莺莺接过信，没敢看，只捏在手里：“考什么？”

　　“经义、时文、策论各一篇。”赵砚初道，“顾先生说，若我能进前三，便收我入清溪书院。”

　　“那还等什么，考！”师莺莺比自己中了榜还激动，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屋里走，“你今晚什么都别做，早点睡，养足精神才能考好。”

　　赵砚初由她拉着：“好，都依你的。”

　　这三日，师莺莺也不去铺子忙活了，专心给赵砚初做饭。

　　她变着法地做他爱吃的，今日炖汤，明日炒肉，后日包饺子。

　　赵砚初看书看累了，她便端碗热茶过去。两人在异乡的院子里，竟也过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

　　三日后，赵砚初动身前去清溪书院考试。

　　师莺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给院中那棵桂花树松土。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得人犯困。

　　可她却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起身到门口张望。赵砚初走时说了，考完试便回来，大约要整整一日。

　　等赵砚初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下去，师莺莺把饭菜热了端上来，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

　　赵砚初却不吃，先道：“顾先生让我明日再去。”

　　师莺莺一愣：“还去？”

　　“嗯。”赵砚初道，“他说我时文写得不错，策论尚可，经义稍弱。让我明日再去，他有几句话要当面说。”

　　师莺莺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乱猜。只把汤碗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翌日，赵砚初又去了清溪书院。

　　这一回他回来得早，才过未时，师莺莺正和泥瓦匠商量后院井台的事，就听见前头门响。

　　赵砚初走进来，逆着光，道：“进了。”

　　师莺莺愣了一瞬，随即把手里的图纸一扔，飞跑过去。

　　她跑到赵砚初面前，想也没想便蹦了起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行，赵砚初你太厉害了！”

　　赵砚初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稳稳地接住了她。他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低笑道：“这么高兴？”

　　“废话！”师莺莺道，“你可是进了清溪书院，你知不知道清溪书院多难进？那可是全省最好的书院，顾先生肯收你，就说明你的文章已经入了他的眼。赵砚初，你离中举又近了一步。”

　　赵砚初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晚上，师莺莺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把云阳带来的米酒温了温，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不算烈，可两人都喝得有些上头。

　　师莺莺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你进了清溪书院，我铺子下个月开张。等府试结束，咱们就把婚事办了。再往后，你要考乡试、会试、殿试。我就在后面给你赚钱、管账、带孩子……”

　　她说到“带孩子”，猛地反应过来此话不妥。

　　赵砚初正低头倒酒，闻言手腕一顿，酒洒出来两滴。

　　师莺莺赶忙抓起抹布去擦：“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赵砚初按住她的手：“我不当真，你倒是先羞了。”

　　“赵砚初，你闭嘴！”师莺莺恼羞成怒，抓起一把花生壳就往他身上扔，“不许再提。”

　　赵砚初笑着躲开，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闹成一团。

　　送走了最后一盏油灯，两人各自回房。

　　师莺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赵砚初的房里也还亮着灯。

　　她翻个身，正要睡去，却忽然听见隔壁赵砚初的房门响了一声。紧接着，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下来。

　　“师莺莺。”赵砚初在门外低低唤她，“你睡了吗？”

　　师莺莺没吭声，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就一句。”

　　师莺莺还是没说话，过了片刻，门外那人正要转身离开，师莺莺忽然坐起来，扯开被子，跑过去拉开了门。

　　赵砚初站在门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你要说什么？”师莺莺仰起头，看着他。

　　赵砚初张了张嘴，最后只道：“我舍不得离你太远。”

　　下一秒，师莺莺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的腰。

　　她道：“我就在你隔壁而已。”

　　赵砚初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师莺莺，你什么时候，才肯叫我的字？”

　　师莺莺在他怀里僵了僵，随即仰起脸，笑道：“怀瑾。”

　　赵砚初浑身一震。

　　“怀瑾。”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赵怀瑾，这样行了吧？”

　　赵砚初的喉结滚了滚，低头吻住了她。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院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啊摇。

　　府城的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