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印记[改] ...
-
翌日。
夏阳炽烈,宛如尖利光箭,汹汹刺穿空荡街道,严密搜寻暴|露于射程内的血族。
沉寂朝四方漫溢,浪一般与烈日对抗着。
然而片刻后,一阵哒哒声碰碎热灼,引得长街两侧的窗帘微掀,一双双暗红的眼珠随突兀的动静而滚动。
只见数架马车踏过街道,轻盈却嚣张,车顶的不死鸟或九头蛇一旋一旋,无声地与偷窥者们打招呼。
最末尾的马车上,冉曦倚着软垫,疲惫地望向脚边那一线似在燃烧的光亮。
一整月没出现,冉曦早将大小姐团一团抛诸脑后,灰都落了一指厚,只在祈祷时短暂念及,祝她灾厄缠身。
可惜这片土地归血族所占,自天国垂眸的神明依托它们的信仰而长存,关于人族的诅咒当然爱答不理——奥莉维娅不但全须全尾,而且活蹦乱跳,精力格外充沛。
昨夜,奥莉维娅压着她饱餐一顿,一抬头,眼里仍烁着饥|渴的光芒,于是丝毫不顾她的意愿与身体,缠着折腾,熬到天色擦白才舍得放她休息。
“哈……”
四五小时后的现在,冉曦身处起伏的马车里,意识比昼伏夜出的吸血鬼还昏沉。
身体不比四年前,那时她似鸟,翅膀一展即翱翔上万英里,森林、城邦乃至雪山皆呼吸间轻松征服。即使遭遇风暴,也不过轻飘飘落两片羽毛,彰显留存过的痕迹。
之后,铁笼般的奥莉维娅骤然坠地,抽出她每一根空心的骨头,朝里灌注浓稠、滞重的液体,将她制成了古堡里一件合大小姐心意的物品。
眼下,冉曦连手指也抬不起,只祈祷寻条树枝安稳歇息片刻。
熬太久的话,胸口会烧一般疼,似遭烈日穿透——也似遭日光烧灼的吸血鬼。
她才不要。
然而,大小姐不让她遂意。
冉曦上一刻闭的眼,下一刻,奥莉维娅将她胳膊搂到怀里,来回揉了揉。
奥莉维娅下手没轻没重,跟磨剑似的,还是锈得瞧不清寒光的剑。
心脏狠狠一抽,冉曦不耐烦地睁眼:
“你干嘛?”
“我摸着你手冷,”奥莉维娅手上揉搓不停,口中振振有词,“让你暖和些。”
要她昨夜没去会客厅,而是早早入睡,此刻估计会热得流汗。
身为罪魁祸首,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冷,”冉曦缩回手,“饶我睡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奥莉维娅绽出抹餍足的笑,难得没难为人,而是在她泛凉的脸颊落下一吻,半体贴半命令:
“把手套戴上。”
冉曦昏昏沉沉摸出手套,手指胡乱朝里一放,就往软垫上倚。
“不对!”
奥莉维娅又一次抓冉曦手腕,将她的意识扽回躯壳。
“错了——算了,我来。”
瞧见她脸上浓重的疲惫,奥莉维娅似乎终于忆起自己的恶行,大发善心接手了手套。
“安歇吧,不吵你了。”
“愿你酣梦如浸润蜜糖。”
冉曦脑袋一斜,那线日光恰穿过她的眼睫,璀璨着哄人沉眠。
奥莉维娅怕她睡不安稳,抬手一扯车帘,她的脸庞当即陷入昏暗。然后捧藏品一般抬高冉曦消瘦的手,缓缓送进月白的羊绒手套里。
长手套拂过修长的手指、昨夜折腾出的淤青……以及一枚绕腕的血色印记。
望见印记时,奥莉维娅留恋地一抚,而后以苍白的唇齿碰了碰——它亲手弄上去的,一只振翅欲飞的不死鸟。
那时冉曦才搬入古堡,整日试图逃走。
奥莉维娅没法时时刻刻盯着冉曦,于是某次将人从城邦外的树林逮回来之后,它割开皮肉取心头血,花了一日夜,按着冉曦在她腕间刺了这枚印记。
昭示“冉曦”是奥莉维娅·菲尼克斯的所有物,借此,她还能随时感应冉曦所处的方位。
当时,冉曦十分抗拒。
泪水若可以变珍珠,她那一日夜哭的“珍珠”,估计能填满一整屋。
不过奥莉维娅爱不释手,经常摩挲着她的印记,无论清醒或沉睡。
大小姐又落下一吻,才揪着长手套盖过欲挣脱肌肤的不死鸟。
“早安,我的晨曦。”
冉曦苏醒时,呆愣片刻,才偏头寻找奥莉维娅的身影。
大小姐不在,守在冉曦身边的是抱着刀的玛雅。狼人脸上没任何表情,冷冰冰俯视她,仿佛望着的是一株草、一抔花瓣。
“既然醒了,请您现在随我去蚀日赛。”
冉曦垂眸,瞧见了身上精致繁复的裙子以及裹着双手的月白,烦躁顿时涌入仍旧混沌的头脑里。
当初,奥莉维娅不许她继续参加蚀日大赛,转头给她弄了个秩序员身份,将她按在离赛场最近的地方,承受可望而不可即的折|磨。
一场蚀日赛仅需要十五位秩序员,奥莉维娅没让她顶替其中某一位,而是给她搞成了不伦不类的“一十六”。如此,她哪怕日日因奥莉维娅的纠缠而旷工,也不会耽搁赛程——譬如今日。
一切皆依秩序运转,除了她。
奥莉维娅将她改造成了一枚早已停产的零件,哪里都装配不了。
“我又不姓菲尼克斯和许德拉。”冉曦一翻身,准备接着补觉,“没醒,不去!”
玛雅不言不语,也不依她。
狼人扯着冉曦的衣裙,将她弄下马车,还没站稳,车夫就一扬鞭,催着马跑了。
还荡起一阵灰尘。
“咳咳!”
没了躲懒的荫蔽,冉曦一路咳嗽着,不情不愿地上了专供血族贵族们观赛的高台。
将她领到奥莉维娅身边,玛雅才松开冉曦,一鞠躬退到一旁。
“坐。”奥莉维娅按长久的习惯,不由分说地摆好她易碎的藏品,“晒不晒?玛雅怎么没给你打伞?”
冉曦挥开她给自己拨弄头发的手。
“我晒一会儿不会像你一样——化成灰。”
“看来是睡饱了,都开始拿话刺我了。”奥莉维娅在怀里人的嘴角一啄,放松朝后一仰,“既如此,给我解说烈日赛。”
“下面猫狗似的抓挠了半晌,什么也没看懂。”
嘁!
奥莉维娅不懂?
鬼才信。
她俩当初相识,就是在蚀日大赛二分之一决赛上。
这么些年,一遇上决赛,奥莉维娅总会明里暗里扎她的心,加固大小姐赐给她的枷锁。
“困,”沐浴着沸腾的热和助威,冉曦闭上眼,“不想说话。”
“冉小姐——冉小姐——”
身后,奥莉维娅那群客人们喊,声音既轻又缥缈,酷似叫魂。
她不应,它们就不停喊,你一声我一声。
冉曦不堪其扰,皱眉望去:“怎么?”
“别生奥莉维娅的气~”
“其实吧,是我们不懂,想请你解释一二。”
“你不要为此迁怒奥莉维娅。”
冉曦:“……”
好圆一只圈套。
“‘猫狗抓挠’而已,要是懂了,有贬诸位的身份。”
跟奥莉维娅一样,菲尼克斯和许德拉也碰了钉子,悻悻一缩脑袋。
“脾气够冲!”
“奥莉维娅你厉害,竟然没被崩碎了牙。”
一片打趣中,一张生面孔却眉眼一弯,朝冉曦绽出笑模样。
“谢谢。”
“咦,比卡安你喝错血了,听不明白人话?”
“嗯?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上赶着找骂?”
叫比卡安的年轻吸血鬼遭围攻嘲笑,手忙脚乱地降低挡日光的羽毛伞,将自己裹在了阴影里。
虽然只瞥了一眼,但冉曦当即认出,此吸血鬼不在昨夜的会客名单里,也不曾在古堡现身过。
奥莉维娅的新玩伴?
但……如此单纯安静的一条鬼,怎么和大小姐们搅合到一块的?
还没多瞧几眼,一顶帽子忽然挟着劲风坠落。
那顶插着羽毛的宝蓝帽子。
它猛地扑上冉曦的脑袋,又利落截断她的视线,不留余地。
奥莉维娅攥紧她的手腕,印记处顿时滚过刺疼。
“打量谁呢?”
“没有。”
冉曦明白这是她发疯的前奏,一扭头盯向那双鲜明的眸子。
“不过,你既担心我望别的吸血鬼,又强行把我拎出门,意欲何为啊?”
奥莉维娅捏着她眼尾一缕头发,轻轻朝后撇:“你现在都不怎么惹我了,着实无趣。”
“我啊,只得自己挖陷阱,等你朝里跳。”
“无聊就滚去磨牙,”冉曦脖颈还疼着,身上淤青也没消,于是白她一眼,“以免总把我当磨刀石使。”
“呵,你想得美!”
奥莉维娅又一扯帽子,帽檐垂落,覆盖了冉曦整张脸。
“不是困了,来,我哄你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