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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银(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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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日大赛四分之一决赛第三日,获胜者是——”
石砌的斗台之上,铁钟震摆,胜者的名号化作一股躁热风暴,袭卷四周圆形的观众席。
高台下,一处生了青苔的幽暗角落,冉曦脱下绣着“XVI”的秩序员长袍,撤身离场。
巡逻官瞧见,一摇铃铛:
“哎,秩序员一十六!”
她罔顾脆响与叫喊,躬身挤过逃票小孩手工刨制的“暗门”,一步迈至长街上。
凉风骤然扑面,冲淡了沸油般的狂热,逃班的秩序员却被寒意刺得一抖。
“才九月啊……”
冉曦拢了拢披肩,呼出口浑浊的气息。
夜空黑如煤炭,遮罩了大半的城邦,可街上却并不冷清。
皮鞭开道,马车横冲直撞,撺起一阵惊呼;小摊沿街挤拥,兜售廉价的鸡零狗碎小玩意,给那群向往蚀日大赛的小孩;票贩子三三两两溜达,目光流过腻歪的男女,寻觅待宰肥羊。
鬼影憧憧,往来如织。
“咳咳——!”
风又猛了些,吹透单薄的披肩,冷得冉曦咳嗽不止。
三年里,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早不如从前混迹蚀日大赛的时候了。
冉曦回头瞧了眼高耸的石墙。
墙里,获胜者声泪俱下,诉说比赛厮杀激烈、明枪暗箭乱飞,以及祖母留给他的桡骨是世界上最好的桡骨,因为面对最后的敌人时,那根中古桡骨捅穿了对手的脑干。
闻言,她不禁捏上自己的小臂——早就是皮包骨了,手感比烧焦的树木还差。
因着手掌从口鼻出撤开,马车荡起的尘灰当即趁虚而入,缠得冉曦呛咳更为剧烈。
甚至令她生出一丝窒息感。
“咳……呃!”
尾音还没落地,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抚上冉曦脊背,温柔地自上而下拂过。
另一只手上搭着块帕子,落雪般遮盖在她脸上。
翻涌的尘埃顿时荡然。
冉曦却心中一凛。
那手太冰了,好似晨雾深处的一方墓碑。
谁?!
挣扎的念头才起,冉曦手指都还没攥紧,耳边就刮过一阵细小的风,紧接着,墓碑开了口:
“呼吸。”
来人语调平稳,不掺杂什么情绪。
可冉曦只觉后颈一凉——从心底蹿出的凉意,眨眼间,她从蚀日大赛沾染的温热消失殆尽。
那句话仿佛一枚钉子,干净利落地将她扎穿。
“奥莉维娅。”
冉曦听见自己如此称呼“墓碑”。
奥莉维娅满不在乎她招呼声里的紧绷,自顾自地继续:
“现在舒服些了吗?”
冉曦默不作声,一挪身试图挣脱奥莉维娅的手。
倒是那方帕子先从眼前滑落,一双鸽血红宝石般的眸子映入眼帘,与黯淡混乱的街角十分格格不入。
确是奥莉维娅无疑,她是血族,还是姓菲尼克斯的贵族,眼珠自然而然如纯净澄澈的宝石,眼波流转间,似有火焰流淌。
“不。”
然而她手如铁钳,冷硬镇压了冉曦的挣扎。
“回马车上,我才可以放开你,这边实在是——乌烟瘴气。”
毕竟奥莉维娅是菲尼克斯家的二小姐,平日流连的宴会无一不精致典雅,怎么能跟灰头土脸的混血站着一条街上呢?
冉曦轻“呵”一声:“真是委屈你了。”
奥莉维娅平静如水地认了“委屈”,一面揽着冉曦迈上行至她们身前的马车。
“夏洛特告诉我,昨天,你才退了高烧。”
前些日子,秋雨忽然袭击城邦。一夜间,草木染霜,凉意入骨,体弱的冉曦不幸遭伏中招,高烧了将近一周。
几日里,始终是管家夏洛特在照料她,体贴入微。于是昨天,冉曦就与管家商量,既然病好了,就不必跟谁再提起了。
结果还不到一日,夏洛特就让最不该知道的那位知道了。
“今儿是四分之一决赛,所以就来了。”奥莉维娅终于松手,冉曦当即朝旁挪了挪,“毕竟三年前,我分明以最高的排名进了四分之一决赛,最后却没能参加。”
“你啊!”
听见旧账哗哗作响,奥莉维娅无奈地捏她鼻尖,且自知理亏地轻飘飘将“发烧”揭过。
“捎了礼物给你,但始终等不着你回家,所以就寻来了。”
奥莉维娅口中的家,是她成年时置办的私产——一处僻静的古堡。
不过,大小姐常年为家族奔波,那儿空了好多年。
直到三年前,她不择手段地将冉曦攥入手心,左思右想了许久,最终决定把冉曦移栽到幽静、鲜少有人造访的古堡。
自此以后,那儿摇身一变,成了大小姐挂在嘴边的“家”。
冉曦不置可否,倚着软垫闭上了眼睛。
她是人家豢养的人族,自然奥莉维娅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路疾驰。
驶出街,鬼影骤然减去半数。愈行,风劲愈盛,灰扑扑的草木簌簌而摇,取代了城邦里随处可闻的“沙沙”脚步声。
不消片刻,风里裹挟着狼的嚎叫,穿透稀薄的车帘。
“嗷——”
“狼嗥”短促如流星,意味着古堡到了。
因为那声音并非狼所发出,而是属于奥莉维娅手下最忠诚的狼人——玛雅。
职责是护卫奥莉维娅的玛雅也长年在外,冉曦不常见她,印象里,她是个只动手不动口的锯嘴葫芦。
之所以如此狂妄,是因为玛雅出手从不见败绩,连落于下风都极少有。
当年,奥莉维娅能将冉曦紧紧攥在手,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玛雅的身手,以及敏捷的狼人围追堵截人族的本领。
“奥莉维娅小姐。”
随着沙哑得辨不出音色的呼唤稍响,一只覆盖了铁甲的手掀开车帘,露出玛雅冷漠的脸,以及狼人递到大小姐面前的一条胳膊。
奥莉维娅以眼神赶玛雅,自行拎着裙子落地。
而后,大小姐绽出笑意,将手递给马车深处的冉曦:
“外边不明,我抱你。”
冉曦真想咬她手指头。
今晚月色如洒银,给视野里的物什皆描了道银边,包括奥莉维娅挑逗的神采,她还不至于什么都瞧不见。
抱她?
讲成给她难堪才准确吧!
“怎么敢麻烦你,我——”
然而奥莉维娅充耳不闻,一探身扣紧冉曦肩膀和膝弯,不由她分说地圈进怀里。
冉曦无可奈何。
不论一时起意还是早有计划,凡是大小姐打定主意做的事,她是抵抗不了的,连拒绝的话都讲不出整的一句。
比如三年前,奥莉维娅称会将她锁起来,三年里,冉曦日复一日于古堡游荡,四时都与她离着一层朦胧的玻璃。
又比如,现在。
奥莉维娅不知吃错什么药,离了马车,却没有放冉曦脚着地走路的意思。
周身泛冷的血族紧紧抱着她,步履轻盈地踩过石板,迈入幽暗寂静的古堡。
玛雅跟在身后闭门,月光“砰”地被斩断,她们身上的银边顿时荡然无存。
大小姐身体的冷肆意流散,冉曦忽地一颤,不怎么舒服地开口:
“行了,我自己上楼。”
奥莉维娅却置若罔闻,抱着冉曦一旋,瞧都不瞧楼梯一眼,而是飘然停在了餐厅前。
“玛雅!”
狼人沉默上前,利落推开餐厅紧闭的门。
冉曦抬眼,视野骤明,是月光穿过高而明净的窗子,毫不吝啬地泼满了空旷的厅堂,恍若大片的水银。
门扉骤然敞开,厅内张扬的言语声也随之一止,三五双如血的眸子越过长桌,盯向亲密着现身的一鬼一人。
四周又一晃,冉曦被安放在铺着软垫的主位上,视野收窄,她只得望向血红眸子们陆离繁复的衣着——
她们跟奥莉维娅一样,都有着显赫的家族和姓氏,扔外边怕是能砸死一条街的混血。
“那二位姓菲尼克斯,与我一致,”奥莉维娅随口介绍,“那一位姓许德拉……”
冉曦也一阵晕眩,不过不是由于尊贵绕口的姓氏,而是因为餐桌上泛着甜腥的殷红血制品。
供给血族的蛋糕、鲜血等食物盛在精致的雪白骨瓷里,红和白分明而刺目,瓷杯甚至还冒出丝丝热气。
贵族饮的血不可能取自畜牲,也不可能是存放多于一日的不新鲜的血,必是现取现制的,至于什么程度的“现”……
而她呢?
与那块腥甜蛋糕唯一的区别,大抵只在于会不会呼吸。
于是,冉曦的头脑晕眩不止,甚至生出了呕吐欲。
一错不错盯着她的奥莉维娅脸色一沉,迅速扬手遮上冉曦的眼睛:
“夏洛特,把这些撤下去!”
管家手脚利落地收拾干净餐桌,连蛋糕屑都抹掉了。
大小姐们“饭”吃了一半,就眼睁睁瞧着餐桌一新如石板。
不过也不见谁耍脾气,毕竟她们只是古堡的客人,再者,奥莉维娅早已接手家族的一部分,她们却都还是挥霍家族钱财、一掷千金的大小姐。
待夏洛特领着人撤出餐厅,奥莉维娅才让冉曦张眼。
蛋糕不见了,一只巴掌大的漆黑木盒取而代之,是奥莉维娅外的一位大小姐捧到冉曦面前的。
“给你的礼物,”插曲不值一提,奥莉维娅托了托她的手肘,“瞧一眼,嗯?”
冉曦仿佛凝固,一动不动。
捧盒子的大小姐离她就一步,身上的甜腥味道比月色还浓,狠狠刺激着冉曦的身心。
见冉曦压根不搭理她们,奥莉维娅眼神黯了黯,而后自己上手叩开木盒:
“我还给它取了名字,叫‘晨曦’。”
曦,晨曦。
冉曦。
闻言,冉曦再也抑制不了呕吐欲,猛地俯下身。
涂满地毯的月光霎时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