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听魔狡辩！》卡萨尼

20、如有梦应是美梦

　　牢狱中愈发暗了。

　　白珉被困在两个男人中间。

　　尽管背后贴着的人是仙盟之主，在整个仙界力量强横无匹，可此刻对于白珉来说，更致命的是身前那个。

　　这与他心中的看法无关。白珉甚至是厌恶姜真此人的，他愚蠢而莽直，屡次挑衅自己，简直跟一条上蹿下跳的狗差不多。

　　可姜真身上偏偏有魅魔王的桃花诅咒。

　　诅咒发作让人浑身燥热瘫软，自不必说。白珉身为魅魔，往常只会对王的魔力心存畏惧，而在受伤极重、魅魔王又已死的情况下，蕴含无上魔力的诅咒反而成为一道大补之物，让白珉竟垂涎不已，空虚的身体叫嚣着想要得到。

　　在这样滔天洪水般的欲望操控下，任何人不会再有理智。

　　白珉也是如此，对欺身上前的姜真毫无反抗之心，甚至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双唇，露出一截粉色舌尖。

　　对他而言，那不是人，是猎物，食物，补品，工具……

　　但他终究没有吃到。

　　一只手，别人的手，从背后伸出，绕过脖子，回转过来，牢牢捂住白珉的下半张脸。

　　对方的袖袍蜿蜒覆盖半身，白珉在将他淹没的凛冽气息中挣扎起来，那点急切舌尖几乎卷上岑飞庭手心，双手搭在横于身前的臂膀上拉扯，但岑飞庭岿然不动。

　　见红润微湿的嘴唇被遮住，姜真便去接近白珉面颊。

　　缺氧让白珉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迷离看着姜真越来越放大的脸庞。

　　这时，岑飞庭的拇指按在白珉的鼻尖，其余四指向下一转，兜住精巧的下巴，一点一点将微张的嘴唇捏得紧紧闭上，又强迫性地将他脸转向一侧，让姜真只堪堪挨到一缕泛着兰香的发尾。

　　然后，姜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榔头敲中，直挺挺倒在白珉身上，砸得白珉和岑飞庭更紧更密地贴在一起，又顺着修长的腿滑倒在地，发出一声砰响。

　　白珉有点被吓到，在岑飞庭指间含糊不清地惊喘一声，闷闷的，柔柔的，勾人心弦。

　　岑飞庭便显了身形，附耳在白珉颈间，声音亦是低不可闻：
　　“是你说讨厌他的。叫什么。”

　　“……”

　　耳朵上仿佛被蒙了一层烟雾，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声音非常悦耳，有抚慰人心的力量，让人心里的躁动缓缓平静下来，浑身想要不自觉舒展开，偏偏又被箍得紧紧的。

　　就好像在原本的牢狱中，还有着更小、更狭窄的牢狱，仅由一个人构成，让白珉动弹不得。

　　全身上下被制住的感觉不太美妙。他想要把头转回来，脸颊在那只手上来回蹭了多次都未果，只好下意识低喃道：“放开我……”

　　“你确定吗？”

　　岑飞庭问。

　　“……”

　　于是岑飞庭慢慢地把手松开，也觉得这个姿势不像话。他动作虽慢，但不迟疑。

　　白珉的头终于能够转回来，怔怔垂头呆住。从背后看，脆弱脖颈折出了一个单薄的弧度。

　　他失去背后的支撑后往地面跪去，眼看着就要摔倒在不省人事的姜真身上，又被一只手给捞住，胸口被压得闷哼一声。

　　那只手自肋下穿过来，按在另一边的锁骨和肩上，轻松把白珉提起。

　　这次两人没有紧紧相贴，只能通过空气隐隐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一开始烧灼到毛孔里几乎腾出水汽，片刻后只剩燥热，最终宛如被岑飞庭的温凉气息感染，白珉终于渐渐冷却下来。

　　他的衣襟被汗打湿粘在身上，明明在密不透风的牢房中，却好像被风吹过一样让人冰冷。

　　在先前的眩迷之后，这种冰冷更让人怅然与空落，尽管在黑暗中谁也看不清他现在的样子，可他与岑飞庭相隔太近，身体还有一部分挨在一起，温度、味道、气息的变化都会让白珉的狼狈昭然若揭。

　　先前两人相拥的样子又不受控制地在白珉的脑海中浮现。羞恼，混着被魅魔王的魔力所支配的愤怒，被花梦阁显魔阵法压制的恐惧，所有一切无法得到控制的东西，最终都汇集在倒在地上试图欺辱他的姜真身上。

　　他在那一瞬间难以言明对此人的恨意，苦无凶器，竟反手从岑飞庭腰间抽出青岚剑。

　　也做好了被阻拦的准备，可没想到仙盟之主的佩剑居然那么好拿到。

　　一时间青光大盛，白珉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举剑向姜真胸口刺去，剑刃不费吹灰之力就没入了混元门门主的身体，擦着心脏险险过去，血腥气浓郁极了。

　　白珉尤不解恨，抽出剑对准了又要刺去，这下定能要了姜真的性命。

　　岑飞庭勾着腰又把白珉拖了回来。

　　白珉气急了："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他竟敢……！"

　　岑飞庭道：“先冷静一下。”

　　白珉道：“冷静什么，姜真屡次欺凌我，他不该死？”

　　岑飞庭说：“可是，姜真死在监牢里，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杀了他。”

　　“知道又怎么样？”白珉声音有些嘶哑，抬手捂住胸口，压抑住翻腾的血气，看着地上阵法，心中愤怒渐渐转为怆然与不甘，颤声道：“难道……还能再杀我一次吗？！”

　　“……”

　　就像听到了白珉的质问，显魔阵法在桃花诅咒的闹剧落幕后又开始登场，过去不少时间后，它的威力更上一层楼，风漩涌动，法如无形芒刺，扎进每一根经脉中，开始翻搅。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白珉茫然在原地站着，唇边有一道什么热热的东西流下，他才慢慢矮身下去，靠着墙道：“岑宗主，请你过来一下。”

　　岑飞庭缓步走过来。

　　白珉对他举起青岚剑，故作恐吓。

　　岑飞庭眉毛都没动一下，一脸镇定淡漠。白珉顿感没趣，将青岚剑插回剑鞘，顺手拨了拨梅花剑穗，勉强说：“岑宗主，请你离开吧，一会儿场面可能有点不太好看。”

　　岑飞庭低头看剑柄处的苍白手指。

　　“对我呼来喝去，白珉，你好大的胆子。”

　　白珉：“……”

　　还未开口，便感到腿和背上双双袭来一股力量，然后身体便腾空起来。白珉惊讶之下居然勉强撑开半丝沉重眼皮，近乎无声问道：“做什么？”

　　“出去。”岑飞庭说：“还是说白掌门对姜真厌恶至极，连他为你洗脱嫌疑都不接受，一定要留在这里证明自己的清白？”

　　能出去必然是好事，白珉心中喜悦，只是面上没有暴露，很有骨气道：“难道我还经不起这阵法的考验不成？”

　　岑飞庭：“……那你还是在这里待着吧。”

　　他作势要将白珉放回地上，白珉吓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别放！我不要在这儿！”

　　然后又因为扯到痛处轻轻嘶了一口气，手上收的更紧了，贴近了岑飞庭的胸膛，抬头看见岑飞庭的唇角正微微上扬。

　　并没有被放下来，只是遭戏耍一番，白珉无力道：“别嘲笑我了……”

　　离开阵法，步出牢房，外面风清海阔，让人真切体验到什么叫劫后余生。白珉终于精疲力尽，四肢虚脱，意识渐渐模糊。

　　谁知，昏迷后仍不得安宁，那纷繁的黑沉迷梦比西海海水还要溺人。

　　恍恍惚惚间，好像看到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孔，日光下头发像白绢一样流泄下来，双眼比红宝石还要晶莹闪耀，嘴角含笑道：“阿珉，干嘛又在这里睡，是又被他们欺负了吗？”

　　“兄长……”

　　白珉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兄长身上的伤，脸上露出极难过的神色。

　　殷离用手扯了扯他的嘴角道：“哭丧着脸做什么，之前那只大血魔已经被我杀死了，又可以安生一段时间，应该高兴才是。”

　　白珉红着眼睛扯出一个笑：“兄长越来越厉害了……我、我也打赢了的……”

　　“哦？阿珉真棒啊。”殷离问：“那他们为什么欺负阿珉呢？”

　　白珉瘪着嘴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一眨的，显然是累极倦极，不知道战斗了多久才能安静休息一会儿。

　　殷离也不问，只抚摸着他的头，温柔道：
　　“不想说呀？没关系，那阿珉继续睡吧。阿珉睡着的时候最喜欢说梦话了，等阿珉睡着一问，我便全知道了……”

　　"兄长……"

　　白珉嘟囔两声，好似不服气，却因为兄长在身边安心异常，在荒郊野外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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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梦阁为前来参会的诸位仙门首领都准备了休息之处，位于已经平息下来的兰岛中。

　　岑飞庭将白珉放进房间里的床榻，便打算离开。

　　也许是不太喜欢躺在柔软厚实的东西上，又或者是身旁缺少了什么人，白珉睡得极不安稳，嘴中一直在重复轻喃着几个字眼，仿佛是极为重要的未了之事，于是岑飞庭停下脚步，走到床边细听。

　　“我想离开……我想离开。”

　　“离开哪，去哪？”岑飞庭问。

　　白珉好似睡梦中也能听见似的，答道：“离开仙盟，回家……”

　　“回江温的七宝门吗？”

　　白珉：“七宝门……是我的门派……不是……我的家…………”

　　“拜入门派前，你家在哪里？”

　　“…………”

　　“仙界之大，又有何处不在仙盟管辖中，你离不开仙盟的。”
　　岑飞庭道，与平时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好似十分有耐心，连睡着的人都能讲一讲道理。

　　“…………”

　　就在岑飞庭以为自己不会听到回答时，白珉又开口了。

　　“……我的家已经回不去……”
　　“我的亲人……也见……见不到了。”
　　“仙盟……离我家最远。”
　　“……离开仙盟，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离我的家更近一步……”

　　哪怕是死亡。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被白珉含在唇齿间，像含着枚可以让人一梦不起的毒药，安然睡去。

　　那股花梦阁秘藏“幽兰露”的香味，缠缠绵绵，被体温烘出来，又被岑飞庭嗅到。

　　正是因为此香附着人身后久久不散，才被花梦阁用来追踪藏匿之人使用。而原本高洁、雅致的兰香，便这样出现在白珉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小贼”身上。

　　只是，竟也如此相称。

　　岑飞庭暗叹一声，对着灯烛下暖而恬然的面孔道：“若想离开，你便离开。”

　　白珉似乎听到了，嘴角扬起一个开怀的笑。

　　此时如有梦，应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