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听魔狡辩！》卡萨尼

19、跌到他身上

　　郁晚云说：“只不过第二道魔气很快便消匿了，各位想必对此毫无所觉，只有我因为及时赶到兰岛才有所发现。当然，我一人之言无法证明，诸位要是有疑虑……”

　　花梦阁虽不及上四宗，在仙盟中排名亦十分靠前，郁晚云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何况此事涉及魔族，她绝不会说假话。

　　众人连称不敢，又急道：“郁阁主何不早说，现下参赛者都已散去，怕是趁乱逃走也不无可能！”

　　郁晚云摇头道：“无妨，我正是怕过多人知晓引起恐慌，才特意在此时说出。要知道，如此强横的魔气绝不是普通参赛者能拥有的，当时在兰岛上，唯有……”

　　她没有说下去。

　　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众人看去，正是站在仙盟盟主旁边的白珉，虽在发笑，脸上神色却冷冷的。

　　白珉道：“唯有我才有可能，对么，郁阁主？”

　　郁晚云顿住，又道：“白掌门，我所言皆出于事实推理，并无半点主观臆断。”

　　“……”

　　雪仍在下，轻轻扬扬。

　　白珉良久未动，伫立在雪中，睫毛处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雪白。任他如何狡黠坚忍，此刻也被短时间内一而再、再而三的波折弄得心力交瘁，心里一阵阵发冷，已分不清旁人投来的视线是怀疑还是探究。

　　他说：“那你要我如何。”

　　郁晚云道：“花梦阁有一处监牢，被我布置了一道名为‘显魔’的阵法。此法来自于琅轩秘境，当年岑宗主斩魔尊后，我曾要来其一根魔骨作为阵眼，魔尊能够令群魔臣服，但凡与魔有沾染者身处阵法之中，无论藏得有多深，三日之内必现原形。”

　　众人纷纷称奇，又问：“若是无辜之人呢？”

　　“……也很不好受。”郁晚云道：“但大概不会伤及性命。白掌门，你可愿进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听到连郁晚云也只能说“大概”，众人交头接耳，七宝门的白掌门如一个玉人般，谁忍心叫他受那苦刑呢？

　　白珉问：“若我说不呢。”

　　郁晚云：“我也会强行关你进去。”

　　“那还问什么。”
　　白珉心知此时越犹豫越可疑，苦笑一声，干脆道：“走吧，总得有个了结。”

　　如此，倒显出一段别样风姿来。众人赞道：“白掌门大义，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

　　郁晚云也不禁暗暗点头，说：“请。”

　　姜真目光晦涩地看着白珉，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被体温融化，自睫毛上滴落。白珉想了想，对岑飞庭道：“现在说不晚了吧，岑宗主，谢谢。”

　　岑飞庭垂眸盯着他：“你哭了。”

　　白珉错愕，又勉强勾起嘴角：“我不会哭。雪而已。”

　　说罢，转身跟着郁晚云离开。

　　他长身纤瘦，脚印也轻浅，不一会儿就被雪抹去了踪迹，好像之前披纱飞上岛的好似只是一个美人幻梦，除了融化一滴雪水之外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而那滴雪水，除了离白珉非常近的岑飞庭之外，可能也没有别人看见。

　　但既然被他看见了，岑飞庭想，一滴水也自有其意义。

　　一天后，他去了花梦阁的监牢。

　　牢里的景象比岑飞庭想得更加惨烈。

　　地上横卧着一条人影，浅色衣物上血迹斑斑，脸埋在凌乱的长发里，不知死活。

　　他移步走进那逼仄的小室，门还不到一臂宽，一块用于坐卧的青石，一些隔绝潮气的草垛，已占据大半房间。而那显魔阵法被绘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密不透风。

　　身处其中，便有一阵一阵锋利的气流漩涡将身体包围，混着死去魔尊那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直往皮肤毛孔里钻。

　　这阵法当然无法伤害岑飞庭，但却让白珉极为难受。

　　他所有残余力量都用来死死按捺住封印在身体中的魔力，不被阵法扫视出来。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对抗，他做得吃力，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下一刻便要露出马脚，被仙盟处死。

　　白珉心中既抗拒又灰心。仙界不是他能立足之地，谨慎潜伏十年，还是多次遭人怀疑，被关在这里受罪，生不如死。只是，他又做错了什么？
　　屠杀仙界之魔众，尚且也没有被赶尽杀绝，剩余者被赶回魔界被牢牢封印。他手不沾血，只不过是醒得稍微晚了一些，便要孤身一人待在仙界，如走一索过悬崖，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
　　他只不过是一个被命运玩弄之人。他做错了什么？

　　才十年，便已如此艰难，那封印可能要百年才能破裂，难道自己能坚持到那一天么？

　　也许就此了结，亦是痛苦的终结……他麻木想道。

　　有人进来的声音，白珉分不出半分气力去看，直到一抹天青色的衣摆落入满地血污中，他才反应出来人是谁。

　　是岑飞庭。

　　之前对他的印象并不坏，而白珉此刻濒临生死关头，只记得此人便是害他回不了魔界的元凶，心中开始怨恨，只有最后一丝理智抑制着他不要飞蛾扑火般冲过去。

　　却也不想露怯，白珉勉强撑起身子缩到墙角，手圈在膝盖上，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防备地看着岑飞庭，双眸燃着火，在暗室中几乎是熠熠生辉。

　　岑飞庭还是那样一副卓尔不群的天骄模样，剑眉星目，好不从容。

　　他走近，微微俯身，说了些什么。

　　白珉此时头脑嗡鸣，根本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偏过头去。

　　面前又伸过来一只手，递过来一块方巾，岑飞庭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迹。

　　白珉接过，又往地上一扔，表示抗拒。

　　岑飞庭神色不明地看他一会儿，探手朝白珉头顶袭来。

　　白珉身体一僵，咫尺之间已经躲闪不及，只觉对方的手轻轻抚过发顶，却没有丝毫痛楚，反而头脑清明许多。

　　他惊疑不定道：“你、你来这里……”

　　却终究没有问，只要不是来放他出去，无论何种目的白珉皆不关心。

　　岑飞庭见面前之人不语，主动开口说道：“我……”

　　这时，牢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繁杂凌乱，足见来人心绪不宁。和方才不同，那人转过角，白珉便看清了，是混元门姜真门主。

　　岑飞庭闻声身形淡去，眨眼睛已经消失不见，但白珉能隐隐感觉到他还在监牢里。

　　姜真踏入阵法，表情立刻扭曲一瞬，勉强忍住。

　　白珉心想，这个蠢货若是这种时候还要来惹他，他便一定要不顾一切杀了姜真，死前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我知道第二道魔气不是你。”姜真说。

　　白珉霎时如一块石头般僵在原地，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你在说什么？”

　　姜真解释道：“此事旁人不知，连我也是近年消去桃花瘴，得以接近那魅魔王的尸体才知道，魅魔王是被另一个极为厉害的魔族所杀，双方缠斗许久，魔气互相侵蚀。因此，魅魔王的血迹里才会有两股魔气。”

　　他说的自然是不对的，凶手的魔气就算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残存，也是因为桃花瘴隔绝天日的原因。早在张山将血液从瓶中弹出之时，另一股魔气便该消失殆尽了。

　　只是白珉虽对此非常了解，仙界这些人却不可能对魔气把控得同样精准，如此竟好似也能说得通。

　　电光火石间，白珉顺着他的话产生千百个想法，最终仅问出一个问题：“那你为何当时不为我澄清？”

　　姜真道：“我现在也可以找郁阁主说清楚，即刻放你出来。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情。”

　　白珉问：“什么？”

　　姜真将右手臂伸到白珉眼前，慢慢拉开袖口，略显深色的皮肤上覆着一道繁复、诡异的图腾，上有粉色光芒流转，图案随之轻微蠕动，如活物一般。

　　白珉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因为，他看见这图腾的第一眼，这图腾便也看见了他。

　　然后，一阵灼热非常的感觉拂过他的全身，透过皮肤、伤疤，好像抓住了他的心神，灵魂深处开始细微颤动，身体不顾此时的衰弱，在那物本源般的吸引下，血脉鼓噪，心跳勃发。

　　姜真兀自在一旁道：“魅魔王死而不僵，在我接近时放出这道‘桃花诅咒’，侵袭我身，日夜不宁。白珉，你之前在梅岛上问我有没有沾染魅魔魔气，可是一语成真了。还好，我借上岛之机，查遍琅轩秘境典籍，终于在一绝迹宗门之记载上发现破解桃花诅咒之法，只需找一个人……喂，你怎么了？”

　　白珉听不到，也看不见。

　　他全副心神都被动地投入到魅魔王精纯的诅咒之力中，这魔力较他目前更为高深，别说姜真无计可施，就连他也反抗不了，四肢无法动弹，朝地上一栽。

　　姜真一惊，连忙伸手扶他。要命的是，右手是他的惯用手。

　　两手挨在一起的片刻，桃花诅咒瞬间被激活，一股较之前更为强大的力量快速酝酿。白珉一把将其打开：“离我远点！”

　　愠怒、惊惶之下，白珉用力极大。姜真不防，被他推倒墙上。

　　片刻后，姜真慢慢抬起头，脸上不见怒色或者痛色，眼中泛起桃色光芒，竟然已是被魅魔王之力控制了心神，浑身散发出一股热气，慢慢地、试探性地朝白珉方向迈出一步。

　　没有任何阻拦，于是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随后几乎是朝白珉扑过来。

　　白珉眼神已然开始涣散，只能模糊看到姜真的身影，心道不好，手脚并用爬起来，往远离姜真的地方躲去。

　　姜真亦是什么也看不清，可是在一屋血腥气里，偏就有那么一缕幽幽的兰香勾着他，让他知道该往哪里去，让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样一张潮红迷离的面容，其下皮肤如莹莹白玉，在暗室中致致生光。

　　桃花诅咒能勾起一切人的情欲。

　　在姜真的紧逼之下，白珉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几乎是贴着墙踉跄行走，手按在墙上，留下小半个汗染湿的手印。
　　奇怪的是，明明身体已经无力到极致，他却还有空想，他与姜真在这狭小牢狱里追来打去，竟半点没碰到岑飞庭的衣角，他又去哪里了呢，离开了吗？

　　终于，姜真克制不住，一步跨越了最后一尺距离，手按上白珉的肩膀，将他往墙角狠狠推去。

　　想象中磕到石头的痛觉却没从全身任何一处传来。他很快也知道了之前所想问题的答案。

　　白珉跌到一具看不见的人体上。

　　鼻尖满是温凉的气息，先是被层层叠叠的衣物柔软包裹住，后与精壮有力的男子躯体碰撞而身子微微弹起。不用想也知道，那正是隐身站在角落的岑飞庭。

　　而姜真如一堵墙近立在前，手用力握住白珉肩头，将他更深更深地推入身后那人的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