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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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姝第一次碰见唐纵是在七岁那年。
她与婢女踢毽子，一个不小心力用大了，就将毽子踢的太远，以一个轻巧的弧线消失在了视线中。
婢女连连告罪，想要退下去找寻毽子，唐姝叫住她，看着那萧条败落的庭院来了兴致。
那时京中有一闹鬼之地，又黑又吓人，鲜少有人愿意靠近。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往往年纪越小就越不怕鬼神，陌生又神秘的地方又对好奇的小孩存在着巨大的吸引力。
于是许多孩童成群结伴，互相加油打气，还事先准备好了水袋干粮，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在五天后，他们完好如初的出来了。
只是他们的说法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根本没有什么闹鬼，反而是住了一群人头鸟身的家伙，对他们以礼相待，性格很是温和。
之后许多人慕名而去，不过自那之后，那一处就再也没有闹过鬼了，怎么找寻那些人面鸟身的都无果，就连那些孩童再次去，也一无所获。
所有人只能遗憾离去。
唐姝也是想去的，只是晚了一步，没赶上，等到要去的时候，已经空空如也。
但是她的心一直很痒，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冲动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强烈，还伴随着几分遗憾和懊恼。
所以当这座荒芜破败的院子出现，唐姝开心极了，兴致冲冲往里进。
婢女很是害怕，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小小……小姐，还是别去了吧……”
虽然那里是侯府的院子，但看起来已经许久未曾住人，谁能保证里面没有恶徒？亦或是恶鬼？
里面年久失修，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小姐出了事，那她必然也是讨不到好的，况且在她的家乡，据她所知，因为惊吓过度变成傻子或者吓死的也不少，实在是没必要冒这个险。
唐姝哪顾得上这么多，自然是当下最重要。
她甩开婢女，一溜烟跑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被锋利的杂草在手上腿上割出了手指长的伤口，虽然很细，伤口也不深，但是极疼。
唐姝倒吸一口冷气，连忙将所有伤口连忙吹了一遍，直到痛感减弱，才打量起四周。
没有人打理花圃后，院子几乎全部长了半人高的杂草，站在里面，只能看见随风飘扬的草尖，以及一点屋顶尖尖。
明明艳阳高照，却好似有一股阴风从她身后刮过，让她汗毛直立。
不过也就是这一个小插曲，让唐姝发现这些草的根部附近是有章法的，并不是真正的杂乱无章，像是有人在这里走过不少次，极为小心的没有踩到这些草，营造出一种自然感。
她跟着那人留下的痕迹，顺着这条道弯弯绕绕向前走。
果然没多久，豁然开阔，露出了一处空旷些的平地。
唐姝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连手心都沁出了些汗，但头脑却很清醒，精神几乎高度集中，慢慢朝着其中走去。
走得近了，好像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风一吹，那道声音就越发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唐姝打了个寒颤，咬牙向声音来源处走去，心想今日必须要抓住是谁在装神弄鬼。
亦或是她也有机会看见人世间罕见的事物？
面前的房屋很破很烂，屋顶和墙面都有几个大洞，看起来已经许久没住人了。
唐姝鬼鬼祟祟地探进去，只看见里面也非常狼狈凌乱，蛛丝到处缠着，时不时有老鼠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灰尘很高很厚，一见人来愤怒地喷着气。
唐姝的衣裙上，脸上都沾了不少，她使劲擦了擦，不仅没干净，反而将灰弄得身上到处都是。
管不上这么多了，她现在太想揪出那个哭泣的东西是人是鬼。
眼瞧着这声音近在咫尺，就静静地窝在一处草垛之中。
唐姝蹲在那草垛前面一动不动听了会，才忽然一把将草垛用力掀开，同时大声壮胆：“光天化日谁敢在我侯府装神弄鬼！”
哭声骤然止住。
唐姝对上了一双怯弱又漂亮的眼睛。
向上翘起的眼尾红红的，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除了害怕惊诧，还有微不可见的恨意。
他很瘦，几乎皮包骨头，身上衣服破破烂烂，还有两根脚趾在外动了动，外露的皮肤上，几乎全是青紫。
看清来人后，他吸着鼻子往里面缩了缩，眼中恨意被掩盖，迟疑又惊惧的低声问：“您是？”
他很穷，很孤陋寡闻，在所有接触过的人身上，从未见到有人穿如此华贵的衣服，所以此人身份必定不凡，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唐姝歪了歪头，被那双清澈干净的眸子所吸引，正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几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今天看老子不打死他。”
“老大……打死了怎么跟侯爷交差？”
“你傻啊，侯爷捡了这么多孤儿回来，哪能记住谁是谁，若是乖乖听话也就算了，偏生想闹到侯爷身边去，每个月光他们吃饭就有一笔不少的钱，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哪能让他得逞了。”
“是啊，又不是不给他吃的，一个孤儿要求还这么多，要吃好的穿好的，有吃的就不错了。”
几人说着走近，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表情厌恶声音清脆。
“本小姐命令你们滚开！”
侯府唯一能自称小姐的，就是唐姝，但又由于侯府极大，一般的下人是没有机会见到唐姝的，所以他们并不认识唐姝，就算认识，这种情况下也绝对会矢口否认。
几人愣了愣，见面前这位小女郎将他们的谈话内容尽数听入耳中，交换了眼神后面无表情上前，只是嘴角依稀露出了一丝残忍。
既然都被听了去，那她是活不了了
“你这小妮子竟然敢冒充唐小姐，小姐何其尊贵，怎会来这种地方。”
“哥，我看她是疯了。”
唐姝没想到他们胆子那么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从小就被所有人簇拥着长大，自然不能明白在侯府竟然有人敢不听她的话。
棍棒疯狂地落下，她开始没感觉到疼痛，等回神后才看见身上趴着一人。他将她紧紧护在身下，忍受着那些痛楚，直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涣散。
唐姝咬着唇，看着他嘴中流的血越来越多，眼角毫无征兆地流下一行眼泪，没入发缝中。
若不是婢女不敢独自进院子喊了人陪同，齐齐来寻她，她和唐纵说不定真的会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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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在肆意生长碧意无限的海棠花之中，一位身穿苍蓝衣裙的女子握着绳索高高荡起，双瞳剪水，眉眼弯弯，连万千花开荣华皆比不上女子唇畔笑意，一笑百媚，嫣然如斯。
而这只是言翡粗略一眼所看见的效果，她扶着唐婉仪坐在旁边的黄梨花木椅上，是以她的视线并非是正面直视，那幅画侧着，形成一个扭曲倾斜的四方形状，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狭长眼眸，春色盎然，熠熠如画。
眼眸中，赫然是一幅美人海棠春睡的场景。
天光极亮，将眸子中的画面照得偏白，青色海棠摇曳生姿，拥着中心宛若花神一般的女子，她侧身睡在花丛中，面容很是平和温婉，蓝色裙摆如跳动的水波穿插于花间，长腿相叠，她微微阖着眼，唇角含笑，额中落了一朵绿色小花，宛如花钿。
言翡震惊地走近，将那画卷捧在眼前反复看了看，顿时眼睛睁大发出满是震撼赞叹的一声：“姝儿你也太厉害了，这技术简直出神入化。”
自容遇遣散后宫后，唐姝就回了忠远侯府，只是她被言翡委以大任，经常还要进宫同言翡汇报女学和女言堂的进度。
言翡这几天见她状态不对，特意让她休息了两天。
一直忙的脚不沾地，心中就装不下什么东西，可一旦闲下来，反而会胡思乱想。
于是言翡发现唐姝休息完后，她眼下乌青更甚。
她派人前去打探，在知道是何原因后，借着让唐姝进宫作画的功夫，想找她谈谈。
唐姝是个极聪明又有主见的人，她会为一件事发愁，要么是真的解决不了，要么，便是做给某些人看的。
某些人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姝儿最近可是遇到了难题？”
唐姝笑了笑：“遇到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办法。”
言翡将画卷收好，吩咐云梧找工匠裱起来，才回：“那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
“说来听听？”
唐姝却突然一掀衣摆跪在言翡身前，神情认真：“求皇后娘娘赐婚。”
“赐谁？”言翡刚发问，看着唐姝不掩半分真心的眸子就明白了，她想要求和唐纵的成婚的旨意。
容遇遣散了她们归家，也在言翡的提醒下考虑到会有人看不起她们，甚至讥讽。于是承诺她们若是看上哪家门当户对的郎君，可要皇后赐婚，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再发出闲言碎语。
唐纵不久前出京办事，还要一两日才回来，唐姝此举是想先斩后奏，来个霸王硬上弓，等他一回京，已经板上钉钉反不了悔了。
可她心急忽略了一件事。
物极必反，绷紧的弦除了松，还能断。
唐纵固然对她有情，但他久久没有动静也反映了他对此事的态度，被动且纠结，所以唐姝才会想着逼他一把。
“姝儿这么说了，本宫自然会赐婚。”言翡伸手将唐姝从地上牵起来，定定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自信弯起，一副胸有成竹之态，仿佛只要有她在，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唐姝的眉眼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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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的傍晚，唐纵回京复命。
一进京城，就见满目的红绸，敲锣打鼓的一大群人正从他面前走过，喜糖走到哪抛到哪，一大片一大片，许多人追逐着，不小心将唐纵撞了个趔趄。
那人连连道歉，唐纵拍了拍胸口，不在意地笑笑后随口一问：“这是谁家喜事啊，这么热闹。”
喜帖一般都是提前发出，他在出京前没收到哪家要办婚事，可眼前这个景象，分明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办的。
他很好奇。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唐纵风尘仆仆，全身上下没什么配饰，猜测他是个外来的土包子，快速说完后就朝着远处的喜糖追了过去。
“是忠远侯家的小姐，叫唐什么来着。”
风吹着这些话语飘入他的耳中，有一瞬间，唐纵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坏了，亦或是听不懂旁人说的话？
明明他说的那样清楚，可唐纵总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忠远侯府的唐小姐？唐姝？要嫁给谁？
唐纵回过神来，随手拉住身侧的一人，两只手攥住他的胳膊，呼吸有些急促，拼尽全力保持冷静：“今日，是谁要成亲了。”
被抓住的男子一愣，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零零碎碎听到“成亲”二字。
唐纵的双目有些泛红，看着很是吓人。
男子下意识挣扎想逃脱桎梏，脑中努力搜索着成亲的信息，磕磕巴巴道：“就是忠远侯府和……城东的沈府……我说了，快松开我……”
趁着唐纵愣神的功夫，男子的双臂得以逃脱，只觉他脑子不对，双手互相揉着生疼的手臂匆匆离开。
唐纵在原地呆愣了几瞬，就疯了似的朝着城东沈府的方向跑去。
此时已过戌时一刻，只怕再过不久，就要入洞房喝合卺酒了。
他现在脑中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快点，再快点。
平时坐马车总感觉太快，公务没看多少就到了目的地，可此刻他却疑心这条路是否没有尽头，无穷无尽的店铺酒肆在眼前闪过，脚底下的青石板砖依旧向前延伸，看不到尾。
那股急迫感将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激起沸腾，连双腿都察觉不到酸疼，只是麻木的，一刻不停的向前冲。
直到跑得呼吸几乎断掉，沈府才慢慢出现在唐纵视野中。
很热闹，络绎不绝的人，肆意满目的红，其乐融融的笑。
唐纵的汗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直直冷到了骨头缝里去。
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重重喘着气，脑海里是唐姝穿着红色婚服对着他人巧笑倩兮的模样。
明明一想到心就痛的厉害，就像是一柄小锤重重打在胸膛上，拖着五脏六腑往下坠，可他还是控制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直到千疮百孔。
想的多了，幼时的记忆也叫嚣着翻涌而上。
他的眼前闪过许多片段，有阿姐为他出头惩罚下人，有阿姐笑着为他拂去肩上落花，有阿姐代替侯爷扬起戒尺打他的手，有阿姐气恼耍脾气不肯进宫……
每一张脸，或喜或怒，或悲或恶，都是一样的灵动清丽。
都是唐姝。
真是他自欺欺人太久。
唐纵慢慢朝着里间走去，周围的人不敢拦他，面面相觑后找小厮去寻沈大人。
顷刻间，他脚步停在一处房门前，没有犹豫，一把打开眼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端坐在床沿中间的新娘子，以及贴在窗纸上的囍，两根粗壮的红烛，和一应成亲用到的东西。
她身着一袭红衣，红盖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听见开门的声响，她微微向发声处侧首，状似询问来人是谁。
一股名为苦涩的东西卡在唐纵喉处，让他吞不得也吐不得，然后那东西如苦水一般蔓延到他心口，到他眼皮中，似万千银针一齐向下搅和，痛得眼睛一热，睫毛轻轻一眨就被沾湿。
“唐姝，我后悔了。”
破天荒的，他没再叫她阿姐，他以后也不愿叫她阿姐。
唐纵用尽全身力气，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一滴泪恰好滴在她手背上，而后他蹲跪着乞求：“我错了。”
“你说的对，我一直在用公务压抑自己的情感，我是个懦夫，害怕天下人的另眼相待，甚至连自己内心这一关都过不了。可是在我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我顿时觉得什么天下人，什么侯府的偏见都不存在了，比起那些，我更怕失去你。”
他颤抖着，说出了自己内心排练过无数回，却一直不敢说的话。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要昭告天下人，唐纵要娶唐姝为妻。”
说完，唐纵舒了一口大气，才发觉原来将感情宣泄于口并没有那么难，憋着反而是最痛苦的。
面前人依旧不为所动。
他看着那块平静的红盖头，正要伸手扯下，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行啊，本小姐准许了。”
唐纵心口一跳，飞快地转身，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皇上皇后，唐姝，甚至忠远侯夫妇以及一大堆同僚……
“你……？”
“我？我阿姐今日出嫁，自然要来呀。”
唐纵不明白侯府怎么又多出一个小姐，只是觉得心跳得很快。
看见她不是新娘，他好开心。
“愣着作甚，难道你刚刚说的话都不作数了？”
“作数，作数的。”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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