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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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许明珠就被幽禁在含珠宫。
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许渊被怎样处置，只是在寂静寒冷又阴森森的含珠宫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每天都有人来送吃食和炭火让她不至于饿死冷死在这深宫中。
面前的火烧得很旺，用的炭甚至是宫中最好的，一丝烟都没有。
她瞬间就明白了是谁的主意，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自己好？
当言翡拿着那枚吊坠站在屋檐上，高声说出那些几乎要被她遗忘的过去时，一个佝偻着的寂寥背影被她重新记了起来。
那是她的母亲。
许明珠最后一次看见娘亲是在四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天边晚霞是好看的橙色，大片地纵横在眼前。
村里的牛羊几乎都归家了，狗也安静地趴在地上，伸出舌头不叫不闹。
村中几乎所有的烟囱都往上滚着浓烟，有四五个同龄的小孩在不远处打闹，接着被家里的大人一个一个叫回去吃饭。
许明珠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凳子上，在墙后悄悄看着他们，一会抓蜻蜓，一会抓树上大叫的虫子。
直到所有人回去吃饭，那里成了一片空地，她才将羡慕的眼神收回。
一转身，就看见娘亲右手挽着个篮子，步履匆匆往外走，但眼眸又很亮，她从未在娘亲身上看见过这种光亮。
“娘。”她无措地开口，心口激烈地跳了一霎，仿佛有什么快要失去，只能慌乱地一把抓住。
娘亲的脚步骤然停住，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里，娘亲僵硬地转头，挤出一个笑来，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娃儿你怎么还在这？快进屋吃饭了。”
娘亲逆光而站，晚霞为她的轮廓镀了一圈淡淡的金光，可她怎么都看不清娘亲的神色与眉目，只看见娘亲的双脚依旧是朝着篱笆外面，她的手指紧紧扣着篮子，并不打算来抱抱她。
见她不动，娘亲像是下了决心，咬着唇决绝转身，她的步子很快，她的身影在晚霞中慢慢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许明珠想去追，却忘记了自己站在摇晃的木凳上，一只脚刚离开凳子，整个人就因为不平衡，狠狠摔在了泥巴中。
泥巴不是很硬，但摔倒的地方还是很痛，红肿擦伤了一大块。她来不及哭了，只能忍住疼痛爬起来，朝着那个渺小的快要消失的背影跑去。
“娘，不要丢下我，娘。”
她跑得鞋子掉了一只，摔了无数次，但还是没有追回娘亲。
娘亲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就这么心狠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后来，村里派出了很多人沿着小路山道漫山遍野地找，只是终究无果。
许渊这才决定带着她下山找寻娘亲，只是找着找着，就被路边的风景迷了眼，那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有金银珠宝，荣华富贵，不必再眼巴巴看着别人玩耍。
那是最无趣幼稚的东西。
许渊在军中的职位越来越高，她穿得也越来越华贵，直到成为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女，任何人看见她都要低声奉承。
她将娘亲丢下他们离去这件事抛之脑后，甚至有意识的主动遗忘。
别人有娘亲疼爱，可她有钱。别人有娘亲关心，可她有钱啊。别人爹娘恩爱，可她有钱啊。
只是自那之后，她恨透了离开。
她不允许有人没经过她的同意就擅自离开她的世界。
所以当她发现容遇要弃她而去时，第一反应也是挽留，像挽留娘亲一样的挽留。
可她发现，挽留没有用，无论怎么让他想起从前，他依旧是铁了心的要走。
许明珠已经不是四岁那时的许明珠了。
她有很多种法子，最大的靠山，依旧是父亲。
直到被言翡绑去马车，容遇想通过要挟她让许渊退兵。
她想大喊，让父亲不要管她，不要听容遇的话。
可事实上，她又一次被抛弃了，在大庭广众下，在她最相信最尊敬的人口中，在所有人面前，仅仅是落叶从枝头飘到地上的短短几瞬间，许渊就做出了决定。
她成了个没用的弃子。
她开始怀疑这么多年的相处对待，到底算爱吗，如果是爱，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将亲生女儿置之死地；如果不是的话，那这到底是什么呢。
一霎那，她有点理解当年的娘亲了。
在权利面前，连血浓于水的骨肉说放弃就放弃，那么娘亲呢。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又一个人吞下多少苦楚，才决定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好像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恨别人，回想这一生，都是上天开的玩笑。
她最开始恨言翡，可原来自己的父亲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杀了她全家，自己虽然没有参与，但于情于理，她都是没有资格去憎恨她的，甚至是亏欠……
后面她恨容遇，恨他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移情他人。可原来自己是鸠占鹊巢，这所有全都是一场荒唐。
恨来恨去，好像也只能恨自己。
许明珠笑着擦去眼尾流不完的眼泪，手中的剪子高高举起，正要用力插下去时，一道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外面淡淡传来。
“真是浪费了这么多天的红罗炭，白烧了。”
许明珠的动作僵住，她慢慢放下剪子，喉间微紧：“你来做什么。”
“可不是我想来的，”言翡无辜地摊了摊手，又看了眼雪团，“是他非要带着我往这边走。”
“雪团。”许明珠惊喜地看着往自己怀中蹭的小猫，想摸摸又缩回手。
顷刻间又换了冷漠的语气：“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言翡。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行吧，那我们走。”言翡走上前，将环绕在她身边的雪团抱走了。
许明珠听着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整个宫殿又恢复了平静，只有炭火燃烧，微微的噼里啪啦声。
她盯着一块小的炭从黑到红，艳得厉害，直到眼睛干涩得闭眼就痛。
应该走了吧，她在心里慢慢地说。
她害怕又期待地转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空荡荡的日光。
自己又在幻想什么呢，许明珠苦笑一声，呆呆地，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外面光瀑从四方的殿门倾洒进来，又多又小的粉尘在其中翻滚旋转，发出细闪的光。
许明珠出神地看着那些绚丽的微尘，慢慢抬起手想要触碰，却在碰到时如灼痛般缩回手。
正当她想移开目光时，一团白色从左至右疯跑而过。
快得让她以为是她眼花了。
她呆愣了片刻，才扶着雕花木桌缓缓走出去。
日光将她整个人吞噬，冬日的温度不像夏日那般烫人，照在身上暖暖的，浑身血液都像是重新开始流动，将这些温暖送至全身每一处。
心底那些阴霾也好像是一扫而尽，只余沉甸甸的幸福。
言翡和云梧两人正在传一个不大不小的球，惹得雪团在她们两人中间来回跑，尾巴高高竖起，时不时纵身向上一跳，妄想抓到那个球。
看见她走出来，两人的动作停住。
云梧警惕地看向她，颇有一副只要自己一出声，那她立即反击的模样。
“你们怎么在这？”许明珠声音干涩，率先打破沉默。
她发现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后，竟然还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自己早已习惯了刻薄讥讽的语气，甫一正常，反而有些羞于向别人流露真实的自己。
言翡抛了抛手中的球：“雪团不肯走，这里又没人和它玩，就同云梧一起逗逗它。”
许明珠点了点头，一时间，三人又无言起来。
只余雪团慢悠悠地踱步靠近她，尾巴的末端弯成一个半圈，轻轻蹭过她的双腿。
见她眼神有所触动，言翡本想转身离开，就听见许明珠连忙叫住了她。
“你不恨我吗？”
“许小姐似乎很闲。”言翡微笑着看她，那股直白的眼神将许明珠看的一羞，顿时就有些恼怒。
自己鼓起勇气询问她的感受，却被说没事做。许明珠气鼓鼓地转身，不欲多言，正想走入殿内，言翡这才解释。
“许小姐从前读了多少书？”
这句话问得许明珠面上一红，她将头偏向一侧，声音很小：“没…没读过。”
她幼时家里贫穷，后来有钱后，又骄纵不愿读书，毕竟父亲也曾同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世间女子，读不起书的占大多数，而能读书识字的，也是看的女四书，教育女子修身养性，三从四德，困于后宅。而男子看经史子集，走仕途，但，女子为何不可呢？”
许明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道：“什……么？”
“我的意思是，”言翡走近，看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道，“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既然男子学得，女子自然也行，许明珠，你可愿为天下女子的出路多铺一块石？”
许明珠愣愣地看着言翡，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人。
她如今身为皇后，贵不可言，只需管理好后宫，只要不出不可挽回的差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了了。
但她却不消停，没有因为是皇后就骄傲自满，反而尽力给所有女子寻找一条体面的求生之道，就算不依附娘家夫家，也能在世上过得很自由。
可是这跟处在深宫的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需要生下这个孩子，能在宫里有口饭吃就行了，其他的，倒是不奢望。
况且，女子从政何其艰难。
许明珠慢慢走到一处水池旁，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水面上映着一张有些憔悴苍白的脸。
可她看见的，分明是一张幼稚童真的巴掌脸。
年幼的许明珠眨巴着大眼睛，白嫩的脸颊上沾上了许多污泥，她羡慕地看着那些背着破烂的包进入私塾的小童，踌躇了会，才怯怯地拉住身边人的衣角：“爹爹，为什么他们能去读书，我明明比他们还大，却不送我去读。”
爹爹满不在乎地抽了口烟，觉得她的这个想法很荒谬：“你是女娃要读什么书？等爹发达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人生子享福才是你的路。”
好像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心照不宣的。
于是她放下了心中的渴望，在许渊势大后，也没有选择读书，因为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她都要遭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而如今，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她可以完成幼时的心愿，且大家都是女子，不会有人觉得此事不合理。
“好。”许明珠深吸了一口气，转首定定地看着言翡，“什么时候开始。”
言翡见她同意了，笑眯眯地道：“生完孩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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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许明珠产下一名健康的男婴。
在身体基本恢复后，便同第二批女子一起入学。
即便容遇已经在大燕律法中加入了相关内容，但这些传承并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改变的，是以官家女儿参与的还是相对较少，不过言翡也不急于这一时。
滴水穿石，就算是最柔弱的攻击，坚持下去，一定会得到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而在入学后，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取不同的学习范围，想考女官或当夫子就学经史子集，对医术感兴趣便学皇帝内经，本草纲目之类，若是日后想行商就主攻九章算术。
许明珠学了很多，见识了一个她从未知道的世界，此刻，她才明白为何不让女子读书。
若是读了书，无人愿意困在后宅，困在孩子身上，困在男子身上，困在情感愁丝上。
而那所谓的享福，只是个骗人的幌子，是为了骗女子前赴后继的圈套，是为了将她们套上不知足骂名的证据。
七年后，许明珠出学堂那日，是个艳阳天。
她背着一个包袱，刚刚踏出大门，就瞧见了门口静静等着的言翡。
言翡肉眼可见的有些疲惫，不过眼中的光芒不减，眸子依旧很清亮，从前的锐气并没有被磨成钝钝的温柔，而是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强大的气势，稳重又可靠。
“姝儿跟我说，你打算回乡。”
许明珠笑了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之前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皇上那么轻易就喜欢上了你，可后来许多个夜晚，我总是在懊悔，若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回乡是她一早就定下来的，她并不想当女官。
不管怎么样，她爹是许渊，即便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但她的身份在朝中总是不妥的，她不想给她们带来麻烦，况且，她想，家乡应该还有许多同她幼时一般的女娃。
她小时候没有受到教育，那么，她希望她能帮助那些女娃完成这个心愿。
“皇后娘娘，”许明珠认真地看向她，“珍重。”
许明珠坚定着向前走，身后是草长莺飞，熙熙攘攘。
又是一年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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