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熊猫》礼享

3、第三章 野孩子

　　二毛生活在四川的一个风景秀丽的深山小村里。
　　打她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
　　爸爸？二毛没听妈妈提起过。
　　平时，家里香喷喷的饭菜都是妈妈做的，大大小小的物件维修，以及门口那一块农田也都是妈妈在侍弄。
　　二毛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其他孩子少了什么。
　　偶尔，二毛也会羡慕其他家的小孩有爸爸陪着玩，屁颠屁颠地跑去问正在给青菜浇水的妈妈，爸爸到底去哪里了？
　　妈妈也只是用捉来的小蚱蜢或者小蜻蜓转移二毛的注意力，从来不做正面回答。
　　小孩忘性大，转头就不记得这事了。

　　村子里有个讨人厌的“小魔头”叫根宝，是家里的独生子。
　　性子蛮横，毫不讲理，仗着有个超级溺爱他且性格泼辣的奶奶在村子里横行霸道。
　　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谁一不顺着他的意，轻则撒泼打滚，胡乱打人。重则喊来他奶奶为他撑腰——根宝奶奶的大嗓门吵起架来谁都受不了。
　　阎王爷见了他都要躲着走。
　　突然有一天，根宝盯上了二毛。
　　每天在学校里，根宝都会跟在二毛屁股后面“挑三拣四”，一开始只是抓着二毛一些小事嘲笑她，比如衣服上沾了泥或者头发没梳好。
　　后面渐渐变成人身攻击，说二毛脸大眼睛小，大饼上撒两粒芝麻。
　　实际上是他自己长那样。
　　根宝白花花的肥头肥面上是一副令人生厌的嬉皮笑脸。
　　二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平静地说：“那是你自己吧。”
　　一句话，没骂人，根宝居然就生气了？
　　他暴跳如雷，上蹿下跳，活像个煮开的高压锅，尖叫着要二毛给他道歉。
　　二毛当然不肯，根宝抓起旁边同学的书想打二毛，都被二毛灵活地躲过去了。
　　根宝见没达成目的，跑去告老师。
　　幸好老师是个明事理的，知道根宝是个什么德行，不理会根宝的无理取闹。
　　根宝怀恨在心，回家就告诉了奶奶。
　　根宝奶奶一听孙子受了委屈，立马弹跳起身，拉着根宝往二毛家跑。
　　大高压锅拉着小高压锅来的时候，二毛正在和妈妈除院子里的杂草，一抬头看见这俩人，就想拉着妈妈赶紧回屋。
　　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想问清二毛事情的来龙去脉，根宝奶奶就冲到跟前来了。
　　根宝奶奶嘴角撇得老长，浑浊的眼珠在二毛妈身上转了两圈：“二毛妈，你们家二毛咋个回事嘛？我家根宝说二毛今天在学校骂他，还不给他道歉！你是不是该管管孩子啊？”
　　妈妈说：“婶子，二毛还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呢。先让孩子讲清楚，也好知道对错，你说是不是？二毛，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毛还没来得及开口，根宝奶奶就“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根宝这么听话又懂事的孩子，怎么可能说谎？况且我们根宝嘴笨，哪吵得过你家二毛那张利嘴啊？”
　　根宝奶奶斜睨二毛一眼：“屋里头没个男人，就是容易出野孩子。”
　　妈妈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把把二毛护在身后：
　　“婶子，我是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才叫你一句婶子，既然你非要掰扯，那我们就掰扯清楚。你家根宝什么样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昨天刚踢死王叔家的小鸡仔，大前天又踩坏六爷家的菜地。指不定以后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根宝奶奶还想说什么，妈妈立马抓起放在一边的锄头往前怼：“你走！再敢往前一步，再敢伤害二毛，我跟你们没完！”
　　二毛从来没见过这么生气的妈妈，就像王叔家的母鸡走哪都护着自己的小鸡仔，可惜小鸡仔们还没来得及全都长大，就被根宝踢死一只。
　　根宝奶奶被二毛妈妈的架势吓到了，愣了半晌，又不想输了气势，只好忿忿地往地上吐口唾沫以表自己的不满和怨愤，扯着根宝回了家。
　　走出几百米，还能听见根宝的哭闹声。

　　二毛看着远去的根宝，心里正高兴打了场胜仗，却发现妈妈拿着锄头的手在止不住颤抖，歪着小脑袋，抬头问妈妈：
　　“妈妈？你怎么了？”
　　听见女儿的声音，妈妈的眼泪先比回答奔涌出来，半跪着紧紧地抱二毛，说不出一句话。
　　二毛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只能懵懵地抱住妈妈，小手轻抚妈妈的背。
　　妈妈抱着小小的二毛，想到如此乖巧可爱的女儿被人骂“野孩子”，忍不住放声大哭。
　　二毛慌了，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妈妈：“妈妈，到底怎么了？是我弄疼你了吗？都怪我不好，不该和根宝闹。”
　　妈妈用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把二毛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二毛，好孩子，妈妈知道不用问也肯定不是你的错，妈妈知道你最乖了。”
　　二毛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想掉眼泪：“是根宝先骂我的，我没骂他。”
　　妈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又想起了什么，收起了笑容，眼里带着悲伤：
　　“二毛，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也想有个爸爸？”
　　“不是！”二毛立马反驳，明白了妈妈为何伤心，又补充道，“没爸爸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隔壁小玲她爸，还打人！我有妈妈就够了！”
　　作为单亲妈妈能听到孩子说这样的话，生活的苦和泪都仿佛在此刻一笔勾销了。
　　妈妈笑着站起身，拉着二毛回屋：“走，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二毛开心地说：“嗯！”
　　天边的晚霞烧得火红，小院都染上一片红。
　　红彤彤的花，墙和门窗，还有二毛和妈妈红彤彤的笑脸。
　　一切都是那么幸福又美好。

　　但，天有不测风云。
　　二毛深刻地记得那是星期四的下午。
　　她和小玲哼着歌一起从学校回家，还有一段路才到家门口，小玲妈妈就焦急地从小路对面跑了过来。
　　“二毛！快回去！你妈妈出事了！”
　　二毛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玲妈妈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往二毛家跑：“你这孩子愣在这干嘛？！”
　　跑到一半，二毛以为天上下起了小雨，脸上怎么凉凉的？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泪水。
　　终于跑到家门口，围了四五个婆婆嬢嬢，还有村长和小玲爸爸。
　　小玲妈妈大喊：“二毛回来了！”
　　二毛拨开众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妈妈倒在血泊中。

　　村长说是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没人及时发现导致的。

　　二毛已经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村长帮忙买棺材送妈妈下葬，就埋在二毛家的小院里。
　　二毛执意要这么做，仿佛妈妈还和她住在一起。
　　村长和小玲妈妈也分别问过二毛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生活，二毛都一一拒绝。
　　她已经是个九岁的大孩子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渐渐地，二毛不再跟其他人来往。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洗衣、做饭、种地。
　　衣服洗出一个洞，饭煮成黑炭，地也种得乱七八糟。
　　无奈之下，只好偶尔去求助小玲妈妈。
　　小玲妈妈看二毛的样子，心疼她：“你妈妈看到你这样该有多心疼。”

　　但二毛不觉得自己苦，神奇的是，妈妈去世后她从没有哭过。
　　直到她从衣柜里翻出半截还没织好的毛衣，纹样是她最喜欢的图案。

　　本来到秋天她就能穿上这件毛衣，可是……
　　二毛终于再也憋不住内心被强行压抑住的悲伤，抱着妈妈还没织完的毛衣嚎啕大哭一场。
　　妈妈，我真的是个“野孩子”了。
　　妈妈，我好想你。

　　……
　　日子总得一天一天过下去。
　　因为自己种不好菜，二毛便每周两次背着小竹篓上山去找食物。
　　村子的后山山清水秀，物产丰饶，一年四季都有许多野果野菜，春天来了还有竹笋。

　　二毛就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遇见了粉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