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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权心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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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冬日,四处都烧起碳来,整个主帐烧得人心急火燎,靖王靠在太师椅背上,曲着指节,用力按压眉心骨,稍微驱散点昏胀感。
起了雪,夜间稍有不注意,染了薄寒,剑宁才煮了姜茶放在他案头,公文渐少,被遮挡住的碗才露出一点。
卫昱桢探手摸去,适才埋头阅读公文,此时早就凉透。
他端起姜茶,拂开营帐走出去。
剑宁抱剑守在帐门口,不苟言笑,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瞧见卫昱桢手上的碗,多年侍奉其右,他立即明了,双手恭敬接过,便掉头重新去热姜茶。
卫昱桢袖手附在背后,眯眼眺望,远处操练场上呼喝声响亮有力,亦驱散了他些许混沌感。
想了想,卫昱桢抬步,独自在营地里散心。
这是嘉潼关重要的军事要地,经过历代军事修整,此时已经是极其成熟的营城,兼具了军事防御刚性与军政合一的功能性。
重兵长期驻扎,可以屯垦与守备。
李丰禄在世的时候,人如其名,极其在意粮食丰收与钱财充盈,他在营地周遭开垦广阔荒地,春耕秋收,经年累月,已经能在朝廷这种积弊严重,薄俸微禄,时有时无的情况下自给自足。
也正因如此,所以嘉潼关的兵被李丰禄养得很好,而在嘉潼关被破后,除去登记在册的遗骸,这支队伍花名册上大部分人下落不明。
嘉潼关真正意义上的,人去楼空。
卫景珩刚接手不久,也没有太多兵力驻扎在此,所以落雪前都没分出人手把麦子收割了。
还是他帮卫景珩坐镇几天后,巡营时偶然在营地城头望向后方,惊觉连片屯田区,麦浪翻滚,才赶忙着派人手,把这一茬麦子给收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收了没多久,就落雪了。
卫昱桢想着密报上的内容,再瞧训练的士兵心中更是烦躁,隧想起这边人少,缓步走到田埂间,立在高处眺望。
父皇虽然登基在位多年,勤政为民,但心中执念太深,与皇叔宁王嫌隙慎重,对受军民爱戴的将领忌惮颇深。
上行下效,人人如此,内心都知道做武将,不出挑无出头之日,出挑了不一定能保晚年安稳。于是整个大虞朝重文轻武,渐渐地寒了报效国家有义之士的心,整个官僚机构都在拿笔杠子说事,唾沫横飞乌烟瘴气。
南海盗猖獗,北鞑虏伺机而动,连年军费消耗严重,近些年又加上父皇身体不好,对朝政把控力减弱,多了许多只会做锦绣文章的草包,连五谷都不分,谈何懂农事秋收。
是故,整个耕织、民生、水利等内容没有有效政策支撑,百姓自生自灭,还要应付沉疴税赋,从根上开始烂,国库亏空。
他姓卫,有心要振作祖宗江山,却被卡在一个嫡长名分之下。
其实他不懂,他的草包大哥要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去做甚?但或许正是因为草包,才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摇摇欲坠,竟然还敢去私联北狄人!
他身边围绕的都是些什么蠢货!
卫昱桢向来自矜,但此刻忍不住想学下里巴人谩骂几句粗俗的话语解闷。
卫昱桢又感到头风病犯了,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他一直钻营于清流之间,他知道这是父皇最认可的一条路,可现在整个官场没几个干实事的,看似与他有来往,却又有些观望。
父皇会立长这块心病,所有人心知肚明,让他失去了太多胜算。
所以他当年出走京城,想剑走偏锋,在边疆找机会。
李丰禄这个人什么都好,但太直愣,他还记得李丰禄秘密接见他后,只是抱拳埋首劝道,“靖王殿下,天家之争,文只是暗涌,武动则伏尸百万,臣报效的是国是百姓,还请恕臣难以从命。”
他欲言又止,想起他残疾的儿子,孱弱的孙子质押在京,无言以对,最终只是搀扶起来他,转身离去。
也正因如此,他才继续往北走,结交了卫景珩。
宁王这人一直很有意思,他生在天家,自然听过这个皇叔诸多过往。
其实在宁王北上从军之前,他一直像个民家子,光风霁月,擅诗文丹青,为人正派不浮躁,用度节俭。
他不仅诗书读得好,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信手拈来,军政也甚是有见地,所以太上皇当年才极其疼爱他。
或许是察觉出父皇对他的忌惮,无心皇位的皇叔才自清出京北上历练。
他终归是天家子,可以不争皇位但必须有自己的立身之本。
在太上皇的有意偏袒下,宁王渐渐在北疆立足。
当年,宁王是有机会一举夺天下的,但他没有。
卫昱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吹来一股风,卷了沙,引得他打了个喷嚏。
这就是北疆的味道么?
卫昱桢觉得自己与当年宁王的处境极其像,难免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但是他却没有一个支持他的父皇。
他如今虽然有了宁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卫景珩与自己结交,但实力还远远不足,他需要更多的助力。
这些他要去哪里挖掘呢,卫昱桢感到头愈发疼,正在此时,身边递过来一碗冒热气的姜茶。
他侧头瞧去,是剑宁热了姜茶寻过来了。
他接过碗,靠近嘴边,才抿了一口,那冒腾的热气就直往鼻腔窜,疏通了不少。
剑宁见他一口闷了姜茶,才把搭在手上的大氅披到靖王身上,再将碗接走。
剑宁一直是个话很少的人,卫昱桢自己系着带子,侧头瞥他。
剑宁是个很稳妥的人,从小跟着自己,算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任的人之一,但有时候他也嫌剑宁太过稳妥,稍显沉闷。
所以抛开身份,他其实蛮喜欢与卫景珩来往的。
他身上有着皇家血脉的贵气,也有着边疆长大的野性,时常顶着一张俊俏的脸,不拘小节,大开大合赖在他书房。
如果,不是生在皇家,他们会是很要好的兄弟吧。
卫昱桢不知道是不是这风寒惹的,竟让他生出这些没用的矫情假设。
“卫景珩回来了没?”
“斥候来报,还有半天。”
“他让我在这给他干活,自己倒是慢悠悠赏起雪来了!”
卫昱桢哼了一声,拂袖似怒似嗔,转身往军中走去。
“哈秋!”
刚被人骂了一嘴的卫景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心中郁闷,难道是昨日在雪地里庖丁解兔,干得太卖力,染了风寒?
李昭微在一旁倒是缩在被窝里,眨巴着眼睛瞧他,没有一丝要上前关心他的意思。
见卫景珩哀怨瞧来,李昭微勉强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勉为其难地指了指桌面上的茶壶,“多喝热水。”
“冷的!”
卫景珩气不打一出来,这厮这辈子就没关心过人是不是!
“烧热它。”李昭微又接了一嘴。
“......”
算了,做人不能对他人有过分的期待,受伤的总是自己。卫景珩揉揉太阳穴,自个拎起茶壶,下车去寻热水。
待车帘落下,李昭微嬉皮笑脸的表情突然就淡了下来。
还有半日车程就要到营地了,她要要见到传说中的靖王。
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昭微转身,抬起帘子,目光无落点地瞧向外面,此时马车正走在山道上,一边是山体,她在的这一侧是悬崖峭壁,偶尔被车轱辘碾飞的石子弹出去,半天都没听到落地声响。
此前,若说她想为祖父伸冤,被人追杀逃离京城,才逐步走到此处,但这次深入北狄一趟,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她究竟是谁,究竟想做些什么。
此前,她从懂事起,还身体强健的时候,所有人告诉她,她是未来李家军的接班人。
当她担不起重担的时候,所有人告诉她要蛰伏,为祖父稳定后方,纵然她后来走上了李家商号的建立,也只是顺着旧有的念头,她要帮李家军多争取些物资。
如今,家不复再,她上路的念头也是为祖父报仇,找到李家军。
李家军三个字,贯穿了她前半生。
她是为了李家军诞生在世的么?
她想起王婉容,想起她一个弱女子从南边奔逃到北边,一个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嫁给金龟婿,在封建礼教下成长起来的女子,作为最孱弱的闺阁千金做了最出格的事,如今终身不嫁,获得身心的宁静。
她想起由自己命名的李望舒,她还小,似乎没开智,但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在奴隶营挣扎活下来,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埋头奔跑,直到撞进她怀里。
而她呢?她比多数女子要幸运,她能走能见的世界比她们更广更阔,但又比她们担子更重。
所以她真正要做的什么?
部队的动静太大,马车走在路上的声响太响,路过枯树的时候,乍然惊起一树寒鸦,寒鸦万点直冲天边。
李昭微眯着眼,瞧那在远处旋了一圈的黑点。
此时,卫景珩拂开车帘,钻了进来。
李昭微猛地回头,见到卫景珩的时候,她突然定住,似在看他,又似乎透过他在看什么。
卫景珩被她这行径弄得发毛,不自觉问道,“你在看什么?”
她好像知道了。
她想要有权利,她想左右一些事,她想与卫景珩这般,伫立在权力场上,想要有自己一席之地。
想在他流露出情感的时候,不是心中发虚,而是知道自己可以与他并肩,前路广阔,她再考虑是否允许他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