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能遇见你》》礼享

2、第二章

　　几天后。洛杉矶西林村纪念公园墓地。蓝天绿草，阳光明媚。艾达手里捧着一束粉桔梗，和丹尼斯走在石板小路上。
　　父女俩走到一座墓碑。艾达轻轻地放下粉桔梗，蹲在萨拉墓前。丹尼斯擦拭着碑上的名字。
　　“走吧。”艾达起身。丹尼斯脊椎不好，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艾达伸出手臂让父亲借力。
　　回去的路上，丹尼斯看着开车的艾达，当年那个福利院抱出来还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女孩就这样长大了，“艾达。”
　　“嗯？”艾达偏过头，“怎么了，爸爸？”
　　“你想不想回中国看看？”
　　艾达听到这句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尽管父母早就告诉过她，她是从中国领养来的，也让她上过中文补习班。但毕竟艾达从记事起就已经生活在洛杉矶，对她来说洛杉矶就是故乡。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前几天，米歇尔告诉我，病情又加重了。没办法再承受长时间坐飞机出门。我想……拜托你回上海一趟，帮我找个人。在纪念活动之前让她把另外一半曲谱补上。”
　　艾达盯着眼前蜿蜒的公路，许久不说话。丹尼斯有些紧张。
　　“是那个人吗？”
　　“……是。”
　　艾达得到答案后，不自觉笑起来。刚祭拜完自己的亡妻，就想着年轻时曾爱过的女人。难道这就是学会了“什么是爱”吗？多有趣，多讽刺。
　　艾达突然很好奇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只是把曲谱补上吗？” “对。” “好，我去。”
　　丹尼斯见艾达这么快就答应了，心里有些忐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艾达看出来父亲的欲言又止，主动说道，“这不是你的心愿吗？我去。刚好去了解一下我的文化。”
　　丹尼斯松了一口气。开口前他就在想，艾达会不会因为萨拉而介意。“你接下来还要去巡演吗？把档期发给我，我给你买票。”
　　“行。去中国哪里？”“上海。”
　　上海音乐学院。
　　艾达顺着丹尼斯给的信息找到一栋楼。但几十年过去，楼内设置难免改头换面。艾达迷了路，寻到一个过路看着像老师的人，“您好，请问这个地点在哪？”
　　“你是来面试的吧？往前走拐角就是了。”
　　“好的，谢谢。”
　　艾达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根据指示来到一个会议厅门口。里面有很多学生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在排队。
　　门口的老师看见艾达，拉着她排到队尾，“面试都要结束了，你怎么才来？快点过去排队。你怎么没拿琴来？”
　　老师看着艾达迷茫的眼神，恨铁不成钢，“你们这群学生，都要毕业了还不为自己的事上心。你用什么乐器的？”
　　“大提琴。”“等着。”
　　轮到艾达，她稀里糊涂在台上调试着老师刚拿来的大提琴。用材比不上她常用的定制琴，但音色还算通透，倒也还能用。都上台了就来一曲吧，艾达闭上眼睛。
　　艾达拉的是埃尔加《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弓与弦的密切配合完美地表达了这首曲子。极具挑战性的华彩乐段赢得了学生和老师的共同喝彩。
　　一个面试官打趣地跟旁边的老师说，“你们学校的学生水平这么高吗？”
　　艾达开心地行礼，拿琴下台。艾达四处张望想还琴，但刚刚那位老师已不见踪影。
　　正准备走出会场，一个男人追出来，叫住她。“等一下！”
　　男人朝她伸出手，“您好，我叫李澈，是今天面试的乐团指挥。刚刚听完您的曲子，水平非常高。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乐团。”
　　艾达回握，“谢谢，但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只是来找人的。”
　　李澈挑眉，讶异道，“那怎么会来面试呢？”
　　“我也不知道，一个老师把我拉过来的。”
　　“那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如果您后面考虑好了，可以再联系我。”
　　艾达回绝。“不了，我在美国已经是一名职业大提琴家。暂时没有考虑来中国发展。”
　　“了解。您怎么称呼？”
　　“什么意思？”艾达见李澈不理解，连忙解释道，“我从小在美国长大。中文不太好。”
　　“意思就是您的名字叫什么。”“艾达。”
　　跟李澈告别后，艾达终于问对了人，找到正确的办公室，礼貌地敲门后进去，向一个年轻女老师询问，“您好，我想找教二胡的教授孟茜。”
　　她有些疑惑，“孟茜？我们有叫孟茜的教授吗？”旁边年长的老师回答艾达，“孟教授她七年前就辞职了。”
　　“辞职了？那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呢？”
　　“这个我们真不知道。辞职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线索到这就断了，艾达怅然若失。在楼里闲逛，路过一个看着上了年头的教室，艾达走进去坐下。第一次感受中国的教室，心情很微妙。
　　初夏的阳光很薄，一片片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教室地面投下斑驳的碎金。黑板左上角残留着未擦净的曲谱。
　　褪色的蓝窗帘在忽然刮起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窗外三人合抱的梧桐树渐渐变矮。
　　1980年，开学日。
　　学院为大三的学生新开设了一门西方音乐鉴赏。课前，卢照影兴奋地跟孟茜透露她从学生处老师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听说新老师是美国人，吹萨克斯的，长得可俊了。”
　　“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好看？”
　　“老师们都这么说。你想，他们见过那么多歌星、影星，都这么说，那肯定是很好看了。金发碧眼的，能不好看吗？”
　　孟茜和卢照影正聊着，丹尼斯拿着一叠纸走进教室，学生们顿时骚动起来。孟茜惊讶，“怎么是他？”卢照影听孟茜语气，追问，“你们之前见过？”
　　丹尼斯开始给前排的同学分发手里的纸。
　　孟茜压低声音，“我寒假的时候不是跟赵老师去参加中美交流音乐会了吗？他也在那表演。表演完之后赵老师还把我介绍给他认识了。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当老师。”卢照影点点头。
　　孟茜拿到那张纸后，发现上面是一些音乐方面的英文专业术语。
　　丹尼斯用手将略长的金发向后梳，孟茜视力不错，坐在第二排也能看清丹尼斯那双蓝色眼睛。比音乐会那天更清晰。那天她心不在焉，没仔细瞧过对方。
　　有点像小时候阿婆养的蓝眼睛白猫，她想。
　　“大家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丹尼斯，吹萨克斯的。来自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大家不知道也不要紧，毕竟我可能也不知道中国有哪些省。”丹尼斯的玩笑很有效，学生都放松不少。
　　丹尼斯继续道，“我今年24岁，和大家差不多大。所以叫我丹尼斯就好了。另外，考虑到大家的英语水平问题，我会在上课的时候尽量用简单的句式说话。每节课前都会把课上可能涉及到的专业名词先发给大家看一下。”说完，丹尼斯指指刚分发的纸。
　　孟茜下意识去看丹尼斯的手指，很长，适合弦乐。
　　一节课很快过去。几个女同学大着胆子去找丹尼斯说话。孟茜站在后门等卢照影收拾东西。望着教室那端的人，不知道谁说了什么，丹尼斯笑得很开心。
　　孟茜一袭蓝裙，两根黑辫子垂在肩头，面色莹白，日光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如玉般透明。
　　丹尼斯不经意地和她对上眼神，孟茜连忙瞥开。
　　卢照影拿着书走来，挽上她的胳膊，“走吧茜茜。下午没课，要不今天我们去游湖吧？”
　　丹尼斯看着孟茜离开的身影发愣。旁边的女同学顺着他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丹尼斯，怎么了？”
　　丹尼斯笑笑，“没什么。你刚说到哪了？”
　　孟茜没认出我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