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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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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哥!哥!“
”哥你别吓我!你醒醒!“
耳旁传来罗纭担忧的呼叫,严临头痛欲裂。
脑海里罗绵被玫瑰杀死的画面和他为她上药的画面交织,快要让他分不清虚拟与现实。
强烈的窒息感将他包围,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酸胀的眼睛。
一片头晕目眩里他坐起身,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氧气让他清醒,大脑飞速旋转之下,他想到了自己窒息的原因。
他不顾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被罗纭搀扶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摸索到罗绵的营养舱前。
果然,她的生命指征已经快要跌落红线。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罗纭惶恐地看向舱里面色苍白的罗绵,不知所措。
严临拿起一旁的利刃,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
他扭开营养舱的输液口,在罗纭震惊的目光下,将鲜血流了进去。
”哥...“罗纭将眼看快要晕倒的严临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临闭着眼睛。
半晌,他终于有力气开口。
”罗绵在求死。“
他说。
”我在梦境里因为太...痛苦,神经变得很脆弱,不小心被她残存的记忆侵蚀,我被迫纠缠了她的意志。“
”罗纭,你姐姐,她很痛苦。“
严临回想起在梦里感受到的罗绵心底的寒意,一阵阵发抖。
”怪不得数值一直不降,她根本就不想醒过来啊。“
罗纭看向大屏上卡在百分之五十的数据,喃喃说道。
”不仅如此。“严临虚弱开口,“她总是在梦里见到邓老师。”
“你我都知道,那场事故,才是困住她最深的东西。”
罗纭听完无力地坐进身后的椅子,他将自己高大的身子缩起来,抱成一团。
就像这么多年来每次想姐姐,想妈妈了那样。
他都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这么多年,他恨遍了世界上所有人,到头来,最恨的还是自己。
他恨自己不是第一个发现妈妈被囚禁的人。
他恨自己没有发现头上这座城市滔天的罪恶,还效忠他们多年。
“你们的母亲背叛了帝国。”
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们冰冷地宣判了邓槐的“罪行”,而他们也在那一刻得知了逃生舱计划的真相。
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平的机会。
帝国的主人们改变了”逃生舱计划“最初向民众公布的随机抽选方式。
他们只想要带着极小一批人逃离地球,而这,违背了邓槐最初为他们效力时达成的条件。
于是她拒绝再与他们合作。
她无法看着那些无辜的,勤奋的,为”逃生舱计划“贡献自己力量甚至生命只想为家人们换来一个舱位的人们,继续投身于这项充满欺骗的工程。
“但我们还是会给你们一家人足够的舱位和资源。”
坐在圆桌尽头的统治者微笑着缓缓转动中指上的戒指。
“只要你们愿意劝说你们的母亲,继续为我们工作。”
“你们做梦!”
站在他身边的姐姐竭力控制住自己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细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圆桌上握成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圆桌尽头的中年男子将手抬起。
他和姐姐被突然涌进会议室的卫兵们按在了圆桌上,他们的双手被竭力扭向身后,头被粗暴地按在桌上。
下一秒,邓槐被搀扶着走进了会议室。
她面色苍白,头发凌乱,在看见咬着牙坚持不出声喊疼的他们时,嘴唇发抖。
“本来不想要邓老师的家人也参与进来的。”
“你们知道的,我们对待人才一向是尊重的,但明显,你们配合的意愿都不高。”
高高在上的声音再次传来,残忍宣判。
”妈!你不要答应他们!他们这群猪狗不如的渣滓,那么多条命啊!“
姐姐声嘶力竭地朝着妈妈大吼,想要竭力阻止这一切。
而他那时,则迷茫地看着眼前圆桌上印下的,摇晃的水晶吊灯影子。
他知道,在那一刻,他竟然自私地想要全家一起离开的舱位。
”妈!妈!不要答应啊!那么多条命!那么多条鲜活地人命啊!“
吼道最后,罗绵因为被抑制脖颈而气弱,肩上扣押她的卫兵在不断施压,愤怒却让她无法停下反抗。
而不远处戴着枷锁的妈妈则一直低着头,罗纭看见她在发抖。
”妈!我求你!求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答应啊....“
姐姐还在喊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扣押她的卫兵抵不住她疯狂反抗的身体,便用了最大的力气。
”啊!“
罗纭和邓槐同时抬头向罗绵看去。
她的双臂无力地被扣在了身后。
她的手臂,被人生生折断了。
”啊——“罗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发狂一般的想要把伤害罗绵的人杀了,可他的额头被人重重磕到了桌面上,”咚“地一声。
他感觉到热流顺着额角缓缓流下,他眼前阵阵发黑。
姐姐看他被这样伤害,咬牙切齿地冲着圆桌尽头端坐的男人大喊:”你有本事杀了我们!把我们都杀了!你杀了我们啊!!“
”够了。“
邓槐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原来是一个非常爱洁的女人。
可此刻她乌黑的头发早就变得花白,像枯草一样散乱着。
她的面容仿佛在一夜间苍老。
”妈!“
姐姐忍着肩膀处撕裂般地疼痛,冲着妈妈疯狂摇头,”不要啊,妈,那么多的人啊!“
“好。”
“放过孩子们,我答应你们。”
尘埃落定。
罗纭在失去意识前看着母亲双眼无神,嘴唇颤抖,姐姐则绝望地哭号着。
二.
在那之后,他和姐姐就被软禁了起来。
他们被关在家里,夜晚姐姐坐在玫瑰花园里,白天就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中心城的工作基地。
她不吃不喝,不再睡觉。
但罗纭知道,那是因为她睡不着。
她失眠的第八天,罗纭趁她不备,给她打了镇静的针剂。
姐姐轻飘飘地晕倒在他的怀里,他则抱着姐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晚上妈妈回来了,她提着公文包,穿着灰色军装,瘦得像一张纸。
妈妈回来后就径自上楼走到姐姐的房间,可她却停在门前。
想要推开门的手,反反复复,抬起又放下。
最后是他推开了那扇门。
姐姐醒了,没开灯,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看着他们,淡蓝色的月光洒进房间。
照得她像一个死去的孤魂。
母女相对无言。
罗纭知道他们各有苦衷,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时间,三个人没有任何人说话。
”姐...“
“你们走吧。”
她说。
门被无力地关上。
妈妈自那夜之后,再也没回过家;姐姐也是从那天起,开始不停自杀。
他只能一刻不停地陪在她身边。
罗纭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吹动白色的纱帘,为她瘦弱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睡在床边,醒来时姐姐静静垂眸看着他,细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他下巴青色的胡渣。
”很辛苦吧,小纭。“
动作轻柔和缓,似乎带着无尽的爱意,就像他小时候为姐姐献上玫瑰,得到的奖励。
姐姐替他擦去了眼角的泪。
小时候他因为父母的工作都需要保密,在学校,他没有父亲的秘密就会藏不住。
那些顽劣的小孩欺负他,拿走他手工课准备带回家给妈妈的礼物,抑或是偷走他午餐的餐票。
姐姐没在食堂见到他,就找到教室里来。
他正和那群小屁孩们扭打在一起。
姐姐毫不犹豫地扔掉书包冲进来,拼命将他从小孩堆里拽出来,然后拿起一旁的椅子,向着四方挥动。
“来啊!来和我打啊!以多欺少算什么!”
她那时候个子也不高,还瘦瘦的,但就是勇敢地护住他身前。
他记得,姐姐那时候,明明也怕得发抖。
“姐,妈妈...妈她有她的苦衷。”他贪恋姐姐温暖的手掌,紧紧握住,看着她,有些迫切地开
口。
“嗯。”她低低应声,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小纭,我们回去工作吧。”
“我知道,他们昨晚上来过了,他们拿妈妈的生命威胁你,不是吗?"
“可姐姐你....”
罗纭心里苦涩,昨夜家里突然闯进的一群人,要求他继续回到实训基地做教官,因为他之前就是最优秀的驾驶员之一,基地的课程需要他的参与。
他强忍着恶心拒绝了他们。
可他们却说:“邓老师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如果你想要让她得到及时的医治,最好就答应我们的条件。”
他恨透了他们。
“我没事的。”姐姐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摸了摸他的头。
“我也会回去工作,我们一家人都要团团圆圆地登上飞船,不是吗?”
于是他和姐姐都回到了基地继续工作。
但姐姐被调离了原来涉密的工作室,现在那个工作室里只有严临哥和妈妈。
他的实训基地离他们都很远,隔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
他很想念他们。
妈妈有时候会过来基地跟更新最新的数据,母子俩碰在一起,却总是相对无言。
“你知道你姐姐,最近怎么样了吗?”
站在半球形的观测台上,邓槐突然开口问他。
他低头,她仍旧飞速操纵着手中的记录器,面色沉静。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戴上了老花镜,身形也佝偻了很多。
他心里一阵酸涩,“她...还好,上次回家,她还做了草莓蛋糕。”
邓槐的手指顿了一秒。
然后直到离开,她都没再说什么。
“逃生舱计划”最后的两年之期很快到来,所有人都要登上飞船悄悄离开地球了。
他和姐姐在01基地先行登船,妈妈和严临则需要监测数据,最后登船。
原本可以乘坐10万人的巨大飞船,为了储备更多的燃料和资源,到最后,只可笑的预留了2千个舱位。
无数条生命被利用,背叛,抛弃。
他们仍旧在全球各个基地里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他们并不知道,今天,飞船就要启航。
姐姐没有什么行李,只在胸口别了一朵花园里的玫瑰,他们有序地通过一道道安检,最后穿过长长的无尽的机舱走廊,站在飞船的外置瞭望台上。
密闭的基地里没有风传来,除了人群纷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压抑到令人有些窒息。
三小时后,所有人都登上了飞船。
基地圆形的巨大穹顶缓缓展开,阳光洒进来,像金子一样照亮了每个抬头观望的人的眼睛。
罗纭确定姐姐状态稳定后,便决定去舱后找母亲。
他向姐姐说明了他需要暂时离开。
只见罗纭扭头,久久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琥珀色的瞳仁透明而悲伤。
她说,“去吧。”
变故便发生在那个瞬间。
无数卫兵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瞭望台,迅速将他们控制住。
为首的军长将五花大绑的母亲推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真是一对好母女。”
“一个企图偷偷打开基地大门,让城里的暴民和我们同归于尽。”
“一个即使被调离了秘密岗位还能破解团结密钥,想要让所有飞船在宇宙中炸个干净。”
军靴踏动钢板地面的声音仿佛倒计时一样敲在罗纭心上,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望着逐渐在昏迷里清醒过来的母亲,又看了看此刻红着眼睛,恨恨盯着刚刚说话的男人而破口大骂的姐姐。
“可惜你了,我最精英的驾驶员。”中年男人走到他身前,粗糙的手指缓缓拂过他的脸。
罗纭恶心地偏过头。
“你原本是可以登上飞船的。”
“但你们一家人,实在是太团结了。”
“我很不放心啊。”
男人笑着抬起手,他们三个人便被推到了瞭望台的边缘。
妈妈仿佛认命一般被压着走到了那里,她似乎丝毫不畏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邓老师,你这样做,不仅背叛了中心城,还背叛了你为了中心城未来,英年早逝的丈夫啊。”
“他是为了人类牺牲,不是为了你们这群畜生。”邓槐看都不看他,高傲地昂着下巴。
风吹动她别在耳后的白发,罗纭听见了男人嘲讽的笑声。
“所以你也要为人类牺牲,对吗?”
“见到你的儿女们你很惊喜吧,原本利用职权将他们调离了这个基地,以为他们可以安全离开,但我怎么能让你们如愿呢?你们一家人,一定要圆圆满满地在一起啊。”
说罢男人仰天大笑,刺耳而狂妄地笑声让罗纭想要一枪毙了他的头。
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低着头无奈地笑了。
他的母亲和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拥有默契。
“还有你,真是天才,差点让你成功。”
男人用力捏住了罗绵的双颊,罗绵则扭过头狠狠咬掉了他虎口的血肉。
“啊!”
男人痛呼着后退,眼疾手快的卫兵迅速拿东西塞住了她的嘴。
“出发时间倒计时10分钟。”冰冷的机械声响彻整个基地。
飞船尾部逐渐亮起耀眼光芒,巨大的引擎开始轰响,船身开始微微震动,围的空气也被搅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中年男人厌恶地看了他们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推下去。”他最后挥手,下达命令。
从高大数十米的高台上推下,罗纭短暂昏迷。
等他再醒过来,姐姐磕破了额头,满头鲜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妈妈则紧紧靠着姐姐,满脸泪水地看着他。
他们一家三口都被紧紧困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基地穹顶大开,偌大的基地早没有飞船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基地大门却被缓缓打开。
人群尖锐而狂暴的咒骂透过门缝传来。
他们愤怒地哀嚎着,第一个挤进门缝的人朝他们扔来了不知什么文件,印满文字的协议像雪花一样漫天飞着。
罗纭知道,他们必须马上逃离这里,不然会被这些人撕成烂泥。
三.
得益于常年在军校的训练,他迅速挣脱开了手上的束缚,紧接着解开了妈妈和姐姐的,罗绵还在昏迷中,他迅速抱起她,拉着母亲向着和人群完全相反的方向奔逃。
可他突然发现,基地只有一个门。
“快!这边!我记得有个飞行器!“
邓槐拽着罗纭往基地角落跑去,果然,那里停着一台快报废的老式一人飞行器。
布满灰尘的椭圆形驾驶舱,最多只能再多塞一个人。
罗纭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绝望而无助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妈妈。
”孩子,好孩子。“邓槐颤抖着紧紧握住了他的双臂,手指冰凉而坚定。
她比罗纭低了不少,此刻她却抬着头,坚毅地看向自己的孩子,她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好孩子,妈妈知道你是最优秀的驾驶员,带着你姐姐离开,好吗?“
昏暗的基地里,灰尘弥漫,人群越跑越近,他们嘴里咒骂着,脸上绝望而愤怒的表情令人惊惧。
”妈,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罗纭带着哭腔,脑海里飞快想着还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你是弟弟,但你也要照顾好姐姐...答应我。“
邓槐用尽浑身力气将他往飞船那边推,不容拒绝。
罗纭脑子一片混乱,却下意识地扭身不愿登上飞行器。
他做不到,他无法抛弃自己的妈妈。
”啪!“狠狠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他瞬间清醒。
”罗纭少将,服从命令,迅速离开!“
扇过他巴掌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的罪孽。“她眼神飘忽,声音轻不可闻。
邓槐肃然而消瘦的脸上闪着泪光,而她抹了一把脸,在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一双儿女后,抬头,整理了自己身上的军装,头也不回地转身向人群走去。
背影单薄,却又充满了决绝的勇气。
”妈!“
罗纭声音哽咽,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
可随着越来越近的狂怒的人群,他知道,别无他法。
他对着母亲行了最后一个军礼。
然后咬紧牙关,转身,登上了飞行器。
飞行器里空间狭窄,罗纭将罗绵放置在角落里,而她却在此刻醒来。
罗纭飞速地启动了飞行器,底盘的推进器因为久未使用喷出一大片灰尘,淡蓝色的火焰渐渐亮起,他们从地面缓缓升起。
”妈呢?“
罗绵揉着剧痛的脑袋,环视四周,还没搞清楚状况。
可罗纭并未回答她。
透明的驾驶舱外还是一片扬起的灰尘,什么都看不清,她心里突然很慌。
”我问你,妈妈呢!“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点火完成,飞行器迅速升空,罗绵趴在驾驶舱上,短短几秒,她看见了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邓槐在于人群相接的下一瞬被淹没。
她被愤怒的人群撕碎。
”妈!“
她声嘶力竭地怕打着驾驶舱,过于血腥的场面终于让她长期以来高度紧张的情绪崩溃。
她打开了驾驶舱的舱门。
她要去陪她的妈妈。
突如其来的狂风让驾驶室的罗纭回头,看着姐姐已经探出的半个身子,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敲晕。
他们迅速驶离了基地。
他没注意到姐姐胸口别着的玫瑰掉了下去。
罗德斯缓缓落到冰冷的地面,迅速被人群踩烂。
花叶破碎,汁液横流。
就像邓槐的尸体。
她爱了一辈子的玫瑰,陪她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四.
罗绵清醒过来后,看着失魂落魄的他,没说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母亲的性格。
”我欠妈妈一句对不起。“
她只是反复重复这句话。
而和姐姐一起逃难的日子,罗纭这辈子都忘不掉。
飞行器燃油很快耗尽,他们只能躲在原野深处。
夜里冷极了,但他们却不敢生火,看着荒芜的草原和寥廓的星空,他靠在姐姐的肩膀悄悄流泪。
他对于未来充满了迷茫。
在荒原流浪了快一个月,飞行器里的食物早就被吃完。
两人又冷又饿,中途还被发现,慌乱奔逃中他摔伤了腿,最后高热不退,姐姐冒险为他去最近的基地偷药品,然后再也没回来。
他失去了一切。
他带着赴死的心去基地去找姐姐,却在昏倒后被不知情的地下居民救下。
他养好伤后用刀刃划花了自己的脸,鲜血淋漓的世界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复仇”二字。
他凭借高超的飞行器驾驶技术混入了基地工作,他发疯一样的执行最危险的指令,终于晋升,得到了保护中心城的任务。
然后他在中心城的训练基地,碰到了他以为早就离开地球的严临。
严临穿着银灰色的军装站在前来视察的队伍前方,他熟悉的面容里带着陌生的冷漠。
罗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趁着夜色潜入了他们的住所。
当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未锁的落地窗时,坐在房间中央沙发里的严临正好起身,和他对视。
他认出了他。
他知道他会来。
原来当年严临也被恶意抛下,可清醒的少数派们很欣赏他的才华。
他们想要活下去。
他们要继续逃离地球。
于是他们逼迫严临开启了”选举者计划“,除研发人员和中心城官员外,给每一个公民抽签的机会,平等分配舱位。
原始数据都在他的脑子里,不需要研发和计算,只需要修建新的飞船,计算新的航行轨道。
一切开始迅速推进。
直到严临无意中前往基地视察工作时,发现了躺在路边,奄奄一息,面目全非的罗绵。
他被欺骗了。
这一派的统治者明显知道罗绵还活着,也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他们为了泄愤,为了那些畸形又丑恶的嗜好,将罗绵折磨,改造成了一个怪物。
那明明是他珍贵到不忍宣之于口的,以为早就死去的爱人。
他背着所有人将罗绵藏起来。
摸透了罗绵的状况后,他开始清洗她的大脑。
甚至为了达到目的,他改造了自己。
为自己植入芯片,线路,开发人体接口。
一切都是为了罗绵的清醒。
直到罗纭的意外到来。
在中心城一个隐蔽的地下实验室,罗绵静静地躺在营养舱里,浸泡在蓝色营养液中的身体千疮百孔,她的面色散发着异常的潮红,那是常年深入辐射区带来的副作用。
除了脖子上那一张熟悉而沉静的面容,她全身都被人用最精密的器械改造。
那些非人的人体置换手术原本是帝国利用罪犯的手段之一,使用的器械残忍血腥至极,过程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
那时的罗纭跪在营养舱前痛哭,可紧接着严临告诉了他更坏的消息,那就是罗绵大脑中植入的指令病毒不仅会控制她,还会在她产生逃离地球的想法时开启自毁程序。
他们必须要想办法清除程序,找不到程序设定的源代码,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参与她的回忆,唤醒她本来的意识,让她自主产生离开的想法。
而眼下,严临却告诉他,他的姐姐在一心求死。
选举者计划的启航就在下一周。
地球的辐射已经到达人类生存的临界值。
他们没有时间。
也再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研究室的警报突然响起。
”入侵警告!入侵警告!“
”怎么回事?“罗纭迅速起身,拔出腰间手枪对准紧闭的大门。
”我们被人发现了。“严临皱眉,迅速开启加固工程,同时删除了操作台上的所有历史数据。
他走到罗绵的营养舱旁,为她注射完保命所需的针剂后,将她抱了出来。
机械的关节和齿轮咯得他皮肉生疼。
”跟我来。“他将罗绵抱紧,按下一个不起眼的蓝色按钮,瞬间,原是墙面的地方出现一个小门。
他率先走了进去。
罗纭紧随其后,保持持枪的动作,警惕地护在他们身后。
没人注意到严临做了一个多么疯狂的举动。
储存罗绵原始记忆的硬盘被他拔出,然后他毫不犹豫的插进了自己的脑机接口。
同时淡蓝色的数据流开始在他的眼白里流动。
他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他一定要让罗绵离开。
让真正有罪的人,付出代价。
五.
我没想过我这辈子还能活着见到罗纭。
还活着就算了,我甚至还清醒着。
我清楚地地记得着我被中心城那批混蛋改造成杀人机器。
但我现在却可以控制我的意识和行为。
我的脑子平和而安静,再也不用接受任何指令。
我们躲在地下城的桥洞里,他拿着两大包行李,翻找半晌,找出作假的身份证明和船票,递给我。
”收好,后天登船的时候要查验。”
”你哪里搞来的?“我好奇地看着将印着我头像的船票反复观看。
”严临哥给的。“他将分好的行李递给我,随意说道。
”什么?“我大喜过望,”严临还活着?“
”对啊。“他奇怪地看着我,”你不记得了吗?“
”严临哥救了你,还帮你修好了脑子,不然你那里能蹲在这里和我说话?“他继续说道。
是吗?
脑子里有些破碎的,关于数据线的片段扇过。
我怎么有些记不得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他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吗?“我焦急问道。
”先走吧。“罗纭站起身,将我从地上拉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们先回趟家,看看还有什么要带走,“
他披上斗篷,我踮起脚替他整理帽檐,不小心碰到他脸上的疤痕。
他的身形顿了一下。
”还痛吗?“我心疼地问。
”早就不痛啦,姐姐。“说着他帮我戴好帽子,推着我走进了雨里。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迷离光晕,雨水顺着排水管道哗哗流淌,混着不知名的化学肥料,泛着诡异荧光。
偶尔有悬浮车从我们身边掠过,引擎喷出的尾气散发着难闻的机油和金属的气息。
我很少在中心城的街道上行走。
从小到大,我接触的世界只有家,军校,基地。
就连劣质悬浮车喷出的尾气我也是第一次闻到。
从中心城边缘走到中心别墅区要很久,我俩借着阴暗天色,一路贴着各路墙壁走,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回了家。
站在家门口,我正要推开门,却被罗纭制止。
”家里有监视警报。“他皱眉,眼里闪过暗恨,”我们先去严哥家,等他回来了再让他来取。“
”好。“我站在门口,看着园种早变成一片荒草地的玫瑰园,低声应道。
严临的妈妈竟然在家。
她老了很多,披散着头发,原本漂亮的脸上布满皱纹,整个房间仍旧散发着难闻的酒味。
她看着我们走进,也不拦,继续躺在沙发上翻看旧相册。
没过多久,严临回来了。
他收伞后,径自向我们走来。
”好久不见。“他看着我,温柔的眼睛漂亮又迷人。
”谢谢你。“
我站起身,紧紧环抱住他。
”你活着就好。“他也抱紧我,”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能不能先把酒给我?“
不远处严临的妈妈用空杯子敲了敲木制沙发扶手。
我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严临低笑着,我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不少东西。
”给你买了一块草莓蛋糕。“他炫耀似地把粉色地盒子提起来展示。
”谢谢。“
我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我接过,心里却很苦涩。
我现在这副身体,哪里还能吃东西呢。
饭桌上,罗纭和严临吃着简单的饭菜,我撑着头看着眼前的蛋糕,又看了看不远处仰头喝酒的严临他妈。
”阿姨跟着我们一起走吗?“我问。
”她不走。“严临停顿了一下,”她说要陪我着我爸。“
我想到了什么,虽然知道有些不合时宜,还是开口问道,”妈妈她...“
罗纭率先接过我的话题:”什么都没有找到,那个基地后面也被炸了。“
饭桌上陷入久久的沉默。
”绵绵,你要跟着我一起走吗?“严临放下手中水杯,突然开口问我。
“当然。“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严临微笑着将草莓蛋糕的包装拆开,推到她面前,说”后面阳台上还有送给你的礼物。“
我闻言起身,向餐厅后面走去。
罗纭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走远的罗绵,担忧道:“严哥,这样真的可以吗?你真的不会有问题?”
“我没事。”
“你只需要记得,按照我们说好的行动。”
严临的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淡蓝色的电流又开始在他的眼白上乱窜。
他拆分了自己的意识。
也拆分了罗绵的意识。
他把自己一半的意识放进了罗绵的脑子里,替她保持正常的生活。
而罗绵那部分自毁指令,被他取出,然后移植。
指令的强大他早就知道,普通人类脆弱的精神力根本接受不了那么痛苦的指令和记忆,宿主死亡后,指令就会报警。
一旦报警,他的计划就会全部失败。
于是他把指令放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为了抵抗指令带来的痛苦,他还在自己的脑子里放进了抵御程序,两厢博弈。
他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我拿着一个黑色丝绒小盒子走进餐厅。
“我现在可以拆开吗?”我好奇地问。
“等你上了飞船再拆吧。”严临笑了笑,“快过来尝尝蛋糕。”
“谢谢你,但是。”我坐下,有些为难地开口,“你应该也知道,我吃不了东西。”
“尝一尝嘛,姐姐。”罗纭把叉子递给我。
盛情难却,我挑起一大块沾了草莓果酱的蛋糕,塞进嘴里。
我竟然诡异地尝到了一点甜!
我又舔了一口,开始尝到了草莓清新的酸。
“我尽力修复了你的大脑,虽然不能吃东西,但品尝味道,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语罢,严临不舍地揉了揉我的头。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那副表情,可不容我多想,下一秒我就昏了过去。
六.
罗纭迅速接住了罗绵的脑袋,防止她磕破额头。
严临看着她,站起身,说,“时间快到了,收拾行李快走吧。”
没错,统治区的人故技重施,再度背叛了人类。
原本规划的两艘飞船,只有一号配备了驾驶员和足够的资源。
为了掩盖这一切和避免发生暴动,他们选择半夜偷偷逃离。
可笑的人性。
当统治区的官员告知严临他们全票通过这个决定时,高高在上。
当初被背叛的人,选择继续背叛他人。
信任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基石。
可严临绝对不愿意做他们的刽子手。
他安排罗纭去驾驶二号飞船,罗纭巧合地找到了之前的战友,二号飞船上便有了足够的驾驶员。
二号的轨道计算是和一号同频的,即使出问题,还有罗绵在,她经过大脑修复后,是现在这个地球上最擅长规划轨道的人之一。
资源和能源的调度表他也偷梁换柱,一号飞船的能源舱,只够飞上太空而已。
万事俱备。
更别提他身上的指令,配合邓槐当年团结密钥的基础代码,一号飞船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在太空某个角落因为系统的紊乱而爆炸。
“哥你什么时候来?”罗纭将姐姐的身体摆正,提起早就打包好的行李问。
“我...一会儿就来。”严临看着他,叮嘱道,“快走吧,记得我和你说的,去二号基地,只有一号飞船有中心城官员,有认识罗绵和你的人概率很小。”
”好的哥。“
罗纭背着昏过去的罗绵,提着两大包行李,走出严家门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严临靠在走廊的壁灯下,微笑着和他挥手说再见。
严临这个人很不显老,光线填充了他面部浅浅的沟壑,让他看起来和当年被他发现隔着栏杆偷看姐姐时,大不了多少。
罗纭红了眼眶。
”严哥,再见。“他深呼吸一口气,披好黑色的斗篷,走进了永别的雨夜。
他知道严哥和他们不会再见了。
他之前无意间看见了他的船票。
严临:一号船A05。
可他叫他们去二号船。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没有意义。
因为这份意义背后的感情,无论是姐姐,还是他,都无法再承受。
更别说要还得清。
随着罗纭背着罗绵背影的消失,严临才因为实在难以忍受的疼痛,蹲到了地上。
”值得吗?“他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递给他一杯酒。
琥珀色的烈酒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冰凉的光泽,严临接过,一饮而尽。
”你不是也没有告发我吗?“他捏着酒杯回答。
”呵。“身旁年过四旬的女人冷笑一声。
现任中心城官员里有她的亲哥,他给了她船票。
她没有要。
当年严峰出事,那群人一哄而散,他们一家人被弃之敝履,沦为丧家之犬。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那些人死得其所。”说完,她摇晃着酒杯,醉醺醺地打开黑胶,一个人孤独地跳起了双人舞。
雨夜凛冽,凉气逼人。
严临在痛晕过去之前,想起了当年很多事。
七.
严临小时候,其实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记忆里的父亲高大而沉默,总是在不停地执行各种任务。
父亲的军衔貌似很高,每次一回家,家里的客厅就会聚满前来探望的人。
母亲则喜欢打扮他,觥筹交错里,严临梳着得体的发型,穿着矜贵的套装,被母亲介绍给那些客人,然后她就会忙于沉迷于各种赞美和艳羡里,再顾不上他。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下眺望时,只觉得自己和那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很羡慕隔壁的两姐弟。
他们家总是很安静,没有陌生的人来来往往,天气好时,他们的妈妈还会带着他们在花园里一起照料玫瑰。
他想和他们做朋友,可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他躲在栅栏外偷偷看他们,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被发现了。
“你在看什么啊?”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那个叫绵绵的小女孩撑着腰,拿着棉线站在偷看的他背后,他的脸一霎变红,只好低着头慢慢转过身。
他紧张而窘迫地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敢抬头看她。
“你这人怎么不说话?”
罗绵顷身向前,她弯腰扭头看向面前扭捏着半天说不出话的小男孩。
严临的窘态被她看了个正着,正想要逃跑,罗绵却递过来一团缠绕完好的棉线团。
“喏。”她抓起严临的手接过线团。
“你看了大半年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啊,走,陪我去给玫瑰绑扎枝条。”说罢也不管严临什么反应,自顾自走进了花园。
严临看看手里的线团,又看看故意放慢脚步的罗绵,悄悄弯了弯嘴角,快步跟上。
那天晚上他被罗绵的妈妈邀请留下来吃饭。
严临开心坏了,他站在自家阳台上偷看他们家温馨暖黄的灯光时,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坐在那间房子里的场景。
他小跑着回家想征得父亲母亲的同意,可母亲似乎不是很高兴。
“去吧。”
反而是一向严厉的父亲,允许了他。
“谢谢爸爸!”
他从未如此开心过,本已跑出家门,又折返回家,拿了桌子上新鲜的蔬果礼盒作为礼物。
第一次去别人家吃饭,他要做个有礼貌的小孩。
从那以后,他总是和隔壁家的姐弟们一起玩耍。
他们一起照顾花园里的玫瑰,一起分享刚出炉的草莓蛋糕,一起偷偷去邓老师的书房里看”逃生舱计划“的飞行器图纸。
罗绵他们的妈妈是”逃生舱计划“的总设计师,而那些庞大而精密的飞行器,是中心城每个小孩从小就知道的伟大计划。
“严临你以后想干什么?”
罗绵说着将复杂的设计图展开在阳光下,图纸两面细密的线条在阳光下像迷宫一样复杂。
“你拿反了!”罗纭站在一旁指出罗绵的错误,“我想要驾驶逃生舱!我要做中心城最好的飞行员!”
“谁问你了。”罗绵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图纸反过来,“严临你呢?”
严临正专心致志地观看着手里写满计算公式的草稿本,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我也想和邓老师一样,研究飞行器。“
”唉呀这个可难了,我看着都头疼!“罗纭扫了一眼严临手里那堆写满数字的白纸,正准备继续玩手里的模型,突然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脚步声。
”妈妈回来了!快快快收拾好!“
变故发生在他十二岁的那一年。
那是他的父亲执行任务多年,唯一的失败。
也是最惨痛的失败。
整个舰队三十六人,只有他父亲一人返航地球。
父亲被停职在家,白天总是将自己关在房门里睡觉,夜里则经常坐在楼顶的露台,看着星空发呆。
母亲为此四处游走,希望能利用自己的身份给父亲再求得一官半职,可终究是石沉大海。
父母的争吵再次将严临吵醒,他推开自己的卧室门,缓缓爬着楼梯,顺着刚刚听见的脚步声,走到了楼顶的露台。
父亲正站在不远处的露台边。
他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扭头,看见了他。
这一年里,父亲老了很多,青色的胡茬布满他的唇周,眼里的红血丝也时刻提醒着旁人他的衰老。
夜空里星星闪烁,天幕像深蓝色丝绒一样厚重,偶尔有像彗星一样扫过的光斑,是巡航的安全舰。
”小临,你喜欢邓老师他们家吗?“
”喜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但严临还是如实回答。
”那就好。“
黑匣子打捞上来的那一天,父亲早早地收拾好,准备去中心城参加听证会。
他穿着久未上身的军服,逆光站在门口,严临被妈妈扶着肩膀,和他送别。
他已经长到了不需要父亲蹲下来和他说话的身高了。
一向严厉的父亲第一次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的决定。“
父亲跟着门外的卫兵走后,他和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白天到黑夜,夜里下了大雨,母亲抱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砰。“
大门被撞开,闪电这时也劈下,一阵白光里,他咬着牙站在妈妈身前,直到看清了门口的身影。
是还没来得及收伞的邓老师和罗绵。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邓老师和罗绵冲到他和妈妈身前,卫兵押着浑身湿透的父亲走进屋子,母亲企图冲上前去,却被邓老师拦住。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罗绵站在他身旁,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父亲被押着搜完了别墅里的每一个房间,母亲则无奈地伏在邓槐的肩头痛哭。
最后卫兵来到他们面前,眼里的鄙夷难以掩饰。
”邓主任,麻烦你让开,我们要带走嫌疑人家属。“
”不行。“
邓槐向前迈步,毫不畏惧地与卫兵对峙,”严峰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的妻儿能有什么错?“
”我们也是按指令......“卫兵面露为难。
”我已经和总部请示过,他妻儿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愿意担责。“
邓槐说罢将身后三人紧紧护住,丝毫不让步。
卫兵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从屋里搜出的所有相关物品离开。
”爸爸!“
严临内心突然一阵恐慌,他看着自己高大的父亲被扣弯了腰押进雨幕,忍不住大喊出了声。
严峰扭头想要再看一眼儿子,却被人粗暴地推进了装甲车。
雨越下越大,倾盆的雨水似乎是想要洗脱这世间所有的罪恶,直到装甲车驶离院门,严临才挣脱开罗绵紧握他的手。
他跑到车道上,大雨将他淋透,他却只看见载着自己父亲的车越开越远。
那个雨夜,是严临此生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
而直到很多年后,直到他开始为第二批中心城官员工作时,无意间翻阅解密文件时,他才知道了父亲那句”从不后悔的决定”是什么。
他们当年在太空巡航时,轨道计划失误,不小心偏航到了原本建给“逃生舱计划”使用的太空基地。
可那个基地的对接规模很小,根本容不下计划原本宣扬的那么多艘飞船,那么多的人类。
他们觉得不对,于是向地球中心城请求指示。
没想到只等来了迅速闻风而来的舰队,惨无人道的屠杀。
所有人都牺牲了。
只有他父亲逃了回来。
严峰强烈要求中心城向群众公布真相,却被中心城拿家庭威胁。
直到两年后黑匣子打捞成功,他们有了真正的借口将他谋杀。
这个秘密他没告诉任何人。
即使是后来出面来保护他和妈妈的邓槐。
可笑的是,邓槐最后也和他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当严临将真相告诉妈妈的那个下午,疯癫而烂酒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多年未见的,骄傲灿烂一如当年的笑容。
她说,我就知道。
他绝对不是逃兵。
八.
我再次醒来时,身边坐着一个撑着头,衣着朴素,扎着可爱麻花辫的小女孩。
见她苏醒,小女孩急忙朝外面喊道,”妈妈,她醒了!“
"你是...?"
我揉了揉有些疼的后脑勺,环视四周。
银色金属质感的墙壁散发着冷光,床尾还摆放着一张折叠床,铺着折叠好的小毯。
床边墙上的储物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堆叠的衣物、压缩食物、和几个电子阅读器。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我警惕地继续观察,却在转头看见旁边的圆形舷窗时,震惊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窗外,漆黑的宇宙背景中,繁星点点,远处,一颗巨大的蓝色恒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恒星周围环绕的星云绚丽,深紫浅粉流动,洒在舷窗上,光影梦幻,宏大无边。
我怎么到了太空里?
怎么回事?
严临呢?罗纭呢?
就在这时,穿着深蓝军装的青年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栏,朝我看来。
"姐,你终于醒了。"
我看着满脸喜色的罗纭还搞不清状况,就被他从床上拽起来,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赶。
一路上我俩走得很急,过道里挤满了来往的人,过道两侧的房间也住满了人,甚至有些一闪而过的房间里,被加固了简单上下床。
随着我们的前进,人群渐渐变少,来往的更多的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突然,他停下脚步。
”到了到了。“
罗纭松开我,往一旁的操作台走去。
我怔在原地。
我眼前是在模拟练习室里见过无数次的巨大驾驶舱。
可舱里的人不再只有我一人,各个操作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各司其职,忙碌而精准地控制着将他们包裹的这艘巨大的飞船。
而我此刻正站在操作室的正中央。
舱内的重力场微微调整,我能感觉到飞船正在转向。
我仰头,透过穹顶,远处的群星开始缓缓移动,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正占据着我的半边视野,它表面的风暴漩涡清晰可见,而随着飞船的转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的星空。
”姐!你愣着干什么呢!快过来,这边有个航线上的问题你得看一下!”
前方操作台的罗纭朝我招手,我迅速走过去。
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我走到主控位置,手指轻轻划过,调出了航线路线图。
图中显示再过48个小时即将经过一片编号2370的星域,那片区域情况复杂,有一颗不稳定的行星,运行轨道很不规律。
我低头,调出数据,简单算了下,说:“启动主引擎矢量喷口,偏转3.7度,持续8秒,监测重力变化,确保在安全阈值内,导航系统重新锁定目标坐标基地编号17。”
我说完,明显感觉到全操作室的人都松了口气。
“太好了姐,你真是我的救兵。”罗纭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后,双手放在我肩上,替我捏了捏。
“严临呢?”
要是再搞不清楚状况我就是在学校白上了这么多年课,可我在操作室里扫视了一圈有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身后的罗纭停下了动作。
我心一沉。
他带我走到了舱尾。
"我们已经航行了一个多月了,姐你从登上飞船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昏迷。"
我和他坐在一个只有一块屏幕的纯白房间里,他低着头,对我提出的问题避而不谈。
我不耐烦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再次问道,“严临呢?”
‘’严哥他,跟我们不在一艘船上。''
‘’那艘船的坐标是多少,我要去见他。‘’
‘’那艘船已经炸毁了。”
他压低的声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回荡。
而我呆呆坐在原地,耳旁嗡嗡作响。
”谁炸的?为什么?“我听见了自己颤抖的质问声。
”他们骗了严哥,姐,严哥遇到了和妈妈当年一样的情况,他选择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罗纭说完声音哽咽,不敢再看我,他扭着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兜里摸出了一个黑色丝绒的小礼盒,递给了我。
”姐,这是严哥留给你的东西,当时上船太乱,我就给你随身收着了。“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关上门。
我看着桌上那个长盒子,颤抖着接过,缓缓打开。
一枝鲜艳的,带着晨露的罗德斯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可盒子打开的一霎那,盒中的玫瑰花因为接触空气而极速枯萎。
细弱枯黄的枝干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接驳器。
那是一个精心隐藏的数据硬盘。
我稳住身形,走到面前的屏幕前,颤抖着将显示器的连接线接上接驳器。
我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而发抖,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咬破舌尖保持清醒,颤抖着将神经接驳线插进后颈。
数据通过电流进入大脑像蚂蚁爬过我的神经,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来,我无力地跪在地上干呕,眼泪滴在地板上。
突然,数据开始在我脑海里游走,我的眼前闪过淡蓝色的电流。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梦境,所有的遇见和告别,所有的相爱和死亡。
一一浮现在我眼前。
然后停在第一百一十五次数据报告前。
严临在暖黄的餐厅灯光下,悲伤地看着我,吃下了那块含有迷药的草莓蛋糕。
我哭到喉咙发紧。
前一百一十四次都是梦境,他用他淡蓝色的眼睛追随我的身影,可我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我真是个傻子。
严临的眼睛,明明是很漂亮的琥珀色。
他用尽所有办法,想出所有绝境求我离开,可我都拒绝了他。
最后一次,终于不是梦境了。
我也终于答应和他一起走了。
可他却是要和我真正永别。
我都没能好好和他说再见。
我蜷缩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我想到他给我的最后一个拥抱。
欣喜,短暂,是我推开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失神地拿着那枝枯萎的罗德斯玫瑰,想起第一次知道它的花语那天。
那是很多年前了。
天气晴朗,微风,花园中的玫瑰盛开,我,妈妈,严临,罗纭,坐在花园的圆亭里,各自拿着剪刀为刚剪下的花枝修理花刺。
修剪之前罗纭要逞强,说自己是不怕痛的男子汉,不戴手套就拿着花枝动手。
妈妈看他被刺扎得直吸冷气,笑着说:”其实,罗德斯玫瑰的刺和其他玫瑰比起来,是很少的了。“
“为什么?”他就着妈妈给的台阶戴上手套,开口问道。
“因为罗德斯是送给挚爱的玫瑰,送出他的人,害怕扎伤了自己的爱人。”
“那还不如干脆不长刺呢!”他嘴硬反驳道。
我正要出口教训他,一旁的严临却突然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刺,是因为罗德斯的花语。”
“花语是什么?”我好奇的问他。
“也对,爱和痛交织,才是相爱的日常。”妈妈赞赏地回答。
“花语到底是什么呀严临?”我再次向他看去。
“花语...”他抬头,微风吹开他略长的刘海,露出他因为害羞而低垂的眼眸,他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看着我,青涩而稚气地说出了那句话。
“罗德斯玫瑰的花语是。”
“爱你,每一天。”
我沉浸在悲伤的回忆里,突然,眼前的显示屏闪动起一段段波纹。
下一秒,我听见严临的声音在我脑海中传来。
”绵绵。“
”当群星都变成墓碑上的磷火时,请你也不要忘记我瞳孔的坐标。“
随着机械冷漠的滴滴声结束。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听见他温柔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