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咬破舌尖保持清醒,颤抖着将神经接驳线插进后颈。

      当刺眼的白光吞没意识时,我看见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在数据中列队,而严临正在每个维度的尽头举起不同的武器——

      有时是枪,有时是玫瑰,最后一次居然是块草莓蛋糕。

      一.

      辐射云在平流层翻涌,将最后一线天光揉碎成猩红色的尘屑,我手腕处及时显示屏上投射出的88%污染指数时刻提醒我这是在废弃基地污染最深处。

      我握紧母亲留下的钛合金项链,却不料在废墟间奔逃的脚步声惊醒了沉睡的变异体。

      ”砰砰——“

      军靴踏碎玻璃的脆响与消音手枪的闷哼同时响起,追在最前面的变异体应声炸成粘稠的浆液。

      是人类!

      我停下已经狂奔到发软的双腿,握紧别在腰间已经没有子弹的枪,在转身的瞬间拔出———

      "科学家的肺叶可经不起孢子侵蚀。"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男人扯下自己的过滤面罩扣在我脸上,残余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脸有些眼熟,淡蓝色的眼瞳,让我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注意到他右手机械义肢的关节处正在渗油,湛蓝的液体在黄昏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当我把修复肢体的凝固液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有些诧异,我不好意思地将原本准备吓人的手枪放好,然后晃了晃我的脖子,露出脖颈那一块没有皮肤的银色机械面板。

      ”你...“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在看见我脖子后面的异状后竟然没有我意料之中的震惊,他平静地接过我递过去的凝固液,但倾倒液体的时候手抖个不停,浪费了我不少。

      啧,很贵的。

      我叫罗绵,作为星系轨道灾变发生后被迫驻守地球的人类,是十三号基地新调来的技术员,今天是我执行任务的第一天,却没想到低估了废弃基地的变异体数量,差点死在这。

      所以看在眼前这个男人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就不和他计较那瓶价格高昂的凝固液了。

      二.

      我有一个很讨厌的同事。

      对,就是救过我的那个男人。

      他叫严临,几乎和我前后脚调来十三号基地。

      十三号基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边靠近地球上最大的辐射源之一,居民大都是些没有生产能力被其他基地抛弃的老弱病残,如果有一天辐射的增幅越过安全线,他们就是下一批变异体。

      基地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不是什么善茬。

      哪怕我都送给总卫长送了我从中心城带出来的最新鲜的蔬果,他还是把我和严临这个新来的一次又一次地送到辐射区里做任务。

      严临这个人也特别奇怪。

      他机体改造率应该不到百分之十,但他的战力却几乎在我之上,这年来我经常受伤,导致我改造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因此还在中心城的时候,我总是被扔去执行最凶险的任务。

      十三号基地物资匮乏,我们和居民唯一的不同就是可以凭借维护基地运转换取足够的生活物资,而其他的东西,比如修复和保养机体的凝固液,全部都要靠执行任务换取。

      杀死那些企图靠近基地的变异体,就是我们的任务之一。

      而严临,总是抢在我之前杀死那些东西,腥臭的血液沾满他一身,他却转身就走,留我和死得透透的变异体呆愣在原地。

      我们手腕的监视器会实时记录击杀数量,我已经连续三次为零了。

      要是这一次再为零,我就得花高价去黑市上买润滑油。

      严临一身不吭地走在我前面,他高大而沉默的身影让我很火大,我加快步伐企图越过他,却被他直接伸臂挡了回去。

      ”唉哟!“

      我冲得太猛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肩膀,我脸上戴着他总是要求我戴上的防护面罩,一下碰上他铜墙铁壁一样的身子,撞得我一阵发晕。

      其实我以前执行任务从来都不带面罩,辐射区里的孢子对我完全没有影响,因为我的神经系统也包含在了早年改造的范围内。

      可严临这个神经,自从和他搭档以来,他总是要求我装备齐全,不然就不出发。

      有一次实在给我气得不行了,我问他到底为什么啊?

      他低着头往枪里塞子弹,”咔哒“一声他合上弹匣,看也不看我,转身拿过面罩熟练地扣在我头上。

      他将面罩给我戴上后,顺势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他弯腰,隔着透明的合成酸酯视窗直勾勾地看着我,淡蓝色的瞳孔像极星云破裂带散落在宇宙里的余晖。

      ”科学家的肺叶可经不起孢子侵蚀。“

      我看着他漂亮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想到又是这句说了无数次的理由。

      我翻了个白眼。

      我不耐地用力推开和我靠得太近的他,拿起一旁的枪头也不回地朝辐射区里走去。

      什么科学家,我承认我是比别人精通一些星轨数据精算,但那都是我改造前的事了。

      现在的我撑着这副破烂的勉强称之为身体的东西,唯一想要的就是活下去。

      ”东南方向出现目标请注意。“

      耳机里冰冷的机械女声语毕,我利落地拔枪转身。

      严临如我所料的快步挡在我身前,高大坚毅的背影不容我忽视。

      又发神经。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按照计划好的方向迅速转身跑去,不过一瞬便越过了他。

      不远处暗红色的变异体尚还初具人形,低哑地嘶吼着,它姿态诡异地朝我们飞速跑来。

      我举起手枪,熟练地瞄准它的头。

      ”砰——“

      随着粘腻发臭的液体从它脑门处喷发,它因为强大的冲击力向后倒下。

      ”罗绵击杀数量:一。“

      监视器里传来胜利的呼声。

      我吹了吹还冒着烟的枪管,挑衅一般地看了严临一眼,却发现他看着那个死去的变异体,目光复杂。

      我心中一怔,快步上前,在看清变异体尚还保留人形的脸时,倒吸一口凉气,如坠冰窟。

      那张即使异化扭曲仍旧熟悉的脸,曾经满脸不屑地接过了我从中心城带出的蔬果。

      是的。

      我杀死了总卫长的儿子。

      三.

      我把尚还带着余温的枪管毫不犹豫地对准严临的头。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毫不畏惧地看着我,淡蓝色的眼睛像极了默然的海。

      一定要有人为总卫长儿子的死负责。

      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不仅不会是我,我还得再杀一个回去邀功。

      我的脑子里是冰冷机械飞快运转的滴滴声,不过一瞬的演算,我扣动扳机——

      可严临徒手接住了我的子弹。

      我怔在原地,他无视我再次射出的子弹,又接下一发,散发着冷光的机械手掌张开,坚硬发烫的武器已经变成了齑粉随风散在空中。

      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带有强腐蚀性的雨对我没有任何伤害,落在我仿生的皮肉上,反而带来令人兴奋上瘾的酥麻痛感。

      我之所以讨厌严临,还有很大一个原因来自于他的强大。

      还在中心城的时候,每次我出完任务,都会重伤失去所有的记忆。

      但我不在乎。

      我生命的锚点就在于战斗,在修复舱里反复醒来就是我的宿命。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战斗机器。

      我为城主卖命,为中心城卖命,我在中心城过着日复一日战斗的日子,每个人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战斗,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而现在,严临的强大让我不安。

      他迎着雨向我缓步走来,眼神中带着我看不懂的悲悯。

      我持续向他射击,子弹陆续又射穿了他的腰腹,他的左小臂,他的大腿,鲜血混着雨水从他的身体上滑落,积蓄进他踏出的水坑里。

      他似乎不再阻挡我的子弹。

      雨越来越大,我能听到脑后电流炸开嗞啦作响的爆裂声,我长久未润滑的系统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我绝不会认输。

      还剩最后一发子弹。

      他离我不过两步。

      他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苍白面颊,每一缕都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平时淡蓝的瞳孔此刻却像燃烧的幽蓝磷火。

      我再一次瞄准了他的头。

      可他竟然握住了我拿枪的双手。

      ”罗绵,跟我走吧。“

      他冷冷的声音突然像是从遥远的宇宙中传来,我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似的眩晕,我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缓缓垂下。

      ”对,放下枪,和我走。“

      他仍旧像念咒语一样用陌生的语气喃喃着,磷火似的双瞳仿佛在对我催眠。

      突然,我的脑子里传来了刺耳又恐怖的电流声,我仿佛脱力一样扔掉了枪,蹲在地上痛苦地抱着头哭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脑海里熟悉的中年男声伴随着修复舱里刺眼的白光闪回——

      冰冷的手术钳落进器械盘的哐当声反复敲击着我的耳膜,电焊衔接皮肉的焦糊味让我感到恶心,我抬头,愤怒地仇视着眼前强大的敌人。

      严临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前,跟着我一起蹲在了雨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面对着我此刻憎恶的眼神,嘴里仿佛还在说些什么。

      我极力去通过眼前的重影去辨认他的嘴形,可我已经痛昏了头,他离我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他捡起地上的枪,用最后一发子弹结束了我的生命。

      特制的子弹瞬间穿透了我的太阳穴,骨肉碎烂的疼痛转瞬而逝。

      我倒下前望向他的那一眼,却在他幽蓝的眼睛里看见了疲倦的绝望。

      我侧着头倒在雨水打湿的泥地里,意识渐渐模糊。

      严临缓缓起身,随着我渐渐流失的生命,眼前的雨幕突然变成一堆来回运算垂直下落的数据,可视化的代码如雨滴一样在天与地间穿梭,这个时空开始坍塌——

      “第一百一十三次模拟完成,报告数据正在生成中。”

      三.

      "这一次罗绵的反抗指数下降了百分之八。"

      严临戴着无边框的金属眼镜淡淡开口。

      他站在操作台前,仔细对照着手上的两份报告。

      他面前无数块闪烁的电子屏幕提醒着他,罗绵的反抗调试实验已经进入倒数。

      他身前幽蓝的营养舱里躺着的罗绵,仿佛睡着一般闭着眼睛,呼吸平静。

      她柔软的双手交叠在平坦的腹部,乌黑的发丝安静地披散在肩膀两侧,露出耳后精密无比的机械躯壳。

      ”该死,不是说这次至少会下降到百分之五十五吗?“

      不远处操控电脑的少年语音未落便将手里同严临一样的报告甩出去,他起身在偌大的实验室里反复踱步。

      ”严哥我们怎么办,姐姐的神经系统最多再经历两次调试,如果还是破译不了植入的病毒,那她就只能跟着这个该死的城市一起爆炸了。“

      少年来到营养舱前,宽大修长的手掌撑住玻璃舱。

      幽蓝的光将他的神色照得晦暗不明,他同严临一样沉默着看着眼前失去知觉的少女,脑子里飞快地想着是否还有可行的办法。

      距离”选举者计划“启动还有不到一周,他没有抽中逃离地球的舱位,但他不在乎,严临手上的舱位足够带罗绵离开,这就够了。

      可以罗绵目前的状况,她根本无法离开。

      因为对他们母亲的仇恨,中心城目前的统治者们用廉价的战斗金属,残忍改造了姐姐的身体,

      同时为了保证姐姐的忠诚,他们还恶毒地在她脑子里放进了无法破解的”绝对忠于中心城“的指令。

      所以即使他和严临能将罗绵从中心城救出,也无法将她带走。

      逃生舱需要自行输入前进指令,而当年的设计者,他们的母亲邓槐,为了保证抽中舱位的幸运人类绝对团结,将所有逃生舱的数据捆绑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返航地球,那么数座载有万人的飞船都将无法前行。

      团结密钥仍旧被沿用在这次的计划里。

      一旦飞船出现故障,系统就会开始排查,而那些人那样恨着姐姐,她被排查出来的下场,只有再次被抛在即将毁灭的地球。

      而只有当她的反抗指数降低到百分之五十以下,才有足够的机会操控自己的意识”背叛“中心城,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实验,模拟了各种情况,可他的姐姐还是不会自主选择跟着严临走。

      ”没关系,我们再试。“

      严临说罢放下已经熟记于心的报告数据,走到操作台前重新开始编辑新的场景指令。

      他看似冷静的动作却被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

      罗纭趴在营养舱上,看着静静沉睡的罗绵,他呼出的热气将面前冰凉的舱门染出一层白雾。

      罗绵的面容变得模糊。

      ”严哥,如果你带不走姐姐怎么办。“

      少年略带鼻音的声音传来,严临回头看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他沉默着,最后还是尽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我一定会让她离开。“他开口安慰。

      ”这是原本就属于她的机会。“

      显示屏上的进度条加载完毕,严临低头,将链接营养舱内的接驳线另一头插进自己脖子后面的接口,取下自己的眼镜,带上淡蓝色的全息视屏,躺上了营养舱旁边的操作台。

      罗纭熟练地站在数百快电子屏幕前,手指飞速移动。

      随着中心显示器上进度条加载完毕,他按下了启动按钮。

      罗绵脑后的接口指示灯亮起,她再度进入了梦中。

      四.

      作为中心城军校的最后一届学生,我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有着身份显赫的母亲,伟大牺牲的父亲,勇敢坚毅的弟弟。

      最重要的,我关于星轨精算的天赋,无人能敌。

      宇宙在我的脑子里就是随时转换维度的星图,我能轻而易举地从各种角度将不同行星的建模,进而模拟计算出飞船所需要的各项精准数据。

      现在是执行选举者计划的第十年,我已经备选进了飞船中心数据核算组,不出意外的话,我将和我妈妈去同一个单位工作。

      我以此为荣。

      直到我遇到了严临。

      一个莫名其妙的转校生,整个地球都没几个学校了,他是从哪个野地里冒出来的转校生?

      看着公告栏张贴出来的入选成功的新一批模拟舱驾驶员上只有他的名字,更是气得我火不打一处来。

      我们核算班唯一的名额,就这样被他给占了。

      他凭什么?

      “你给我个说法啊,老师。”

      我把刚打印出来热乎的我的各项成绩单放到教务处老师的办公桌上。

      阳光投在他堆满各种文件的桌子上,细碎的灰尘随着我放成绩单的动作漂浮在空中。

      半晌,他缓缓从那堆文件里抬起头。

      淡蓝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像中心城外寂静无边的大海。

      他沉默地与我对视。

      我真服了。

      怎么会是严临?

      “你怎么在这里?”我皱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毫不示弱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老师呢?”

      “我今天帮他值班。”他漠然开口,“有事吗?”

      “当然。”

      这下正好,我倒是要直接问问他,他到底凭什么?

      我拿着那沓成绩单,齐了齐,递给他。

      “这是我入学核算班以来的成绩,里面还有我的体能数据。”

      他伸手接过。

      “全是第一。”我提前告知他了内容,免得他待会儿说不出理由,下不来台。

      他随意翻了翻,又抬头看向我。

      我靠着他的办公桌,等他开口解释。

      “这个。”他站起身,随意指着一项考核数据,“年级平均90.2,你考了97。”

      “我考了99.2,扣的0.8是因为那天下雨,雨滴摩擦子弹产生的压力让我的弹道有了偏斜。”

      他不顾我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走到我面前,又翻了几页纸,指着一项成绩说:“这个,年级平均93.7,你考了98,我考了99。”

      ”扣的一分是因为重力模拟舱计时部件老化,我在里面待得太久了。“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向后倒仰的身子靠着桌边,手掌无奈地撑住桌沿。

      严临拿着最后一张报告,几乎是靠着我的肩膀指着说,”你的身体数据是97分。“

      ”对啊!“我不耐地推开靠过来的他。

      这人什么毛病?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往人身上靠,是没长骨头吗?

      ”目前我就是最高。“我捂了捂有些发烫的脸。

      不是我嘴硬,前面那些课业成绩只有自己查得到,谁知道他比我高?

      但我们的身体数据都是在学校内网公开可查的,第一就是我,罗绵。

      ”那很不巧了。“

      他似乎不在乎我将他推开的动作,绕身走回办公桌前,全息蓝屏上逐渐显示出了他的全部数据。

      严临,3097年入校,核算B班,年龄19,身高187cm,体重70kg。

      身体数值最新检验日期:3097年3月22日。

      得分:100分。

      什么?

      我睁大眼睛,又看了看那个100分。

      那么多非人的体能检测,竟然真的有人可以得满分吗。

      我抬眼看了看当事人。

      严临正拿着一本机舱模拟操作指南靠在弧形的玻璃窗前看着。

      今天天气很好,他半开了窗,窗外藤生的黄色木香拌着阳光肆意而鲜活地垂落着,风吹过,打着淡黄色花苞的枝条飘进他的怀中。

      他低垂着头,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他淡蓝的眼睛。

      他合上书,将花枝轻轻放出窗外。

      ”还有事吗?“他背对着我,问道。

      ”没事了。“

      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求他了。

      我真的挺想去那个模拟舱驾驶课程的。

      因为我的弟弟罗纭在那个基地当教官,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他了。

      我妈到时候也会带着团队过来监测实时数据,我和她,更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了。

      她总是很忙,没日没夜地在基地工作。

      算了。

      实力在人之下,我认。

      我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他叫住我。

      我慌忙转身。

      机舱模拟驾驶课是出名的严格难挨,整整一天都需要在失重环境里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别说吃饭了,上厕所都没时间。

      说不定严临他根本就不想去呢?

      可他这个杀千刀的,将我带来的成绩单递给了我。

      ”你东西忘带走了,罗绵。“

      ”哼。“我有些气恼的扯过那沓资料。

      ”还有,机舱模拟驾驶课程从来就没说过只能一个人去啊。“

      ”啊?“我愣在原地。

      ”要一起去吗?“他挑眉,唇角带着舒展的笑意。”到时候再看看,咱俩谁得分高。“

      去就去,谁怕谁啊?

      ”去啊。“我将资料搂进怀中,不想再和这个讨厌的人多说话,语罢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场上见。“

      ”场上见,罗绵。“

      严临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少女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背影,久久不曾转移视线。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鲜活的罗绵了。

      罗绵当年还在军校的时候,一直都是军校的第一名。

      她很刻苦,很认真,对人真诚和善,对敌人也从不手下留情。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敌人,被派去辐射区的学生们看到刚刚变异还初具人形的变异体时,全都被恶心到呕吐。

      罗绵最开始也是这样。

      可很快的,她也可以做到冷静地将他们击杀了。

      他问过她,不害怕吗。

      而罗绵坐在星空之下,篝火照亮着她平静又悲伤的面容。

      她说,他们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她还说,她不会害怕,但她会做噩梦,梦到他们来找她索命。

      ”他们不就是被放弃的人类吗?“她自嘲地说道。

      ”严临,我只希望他们不要白死,我希望他们的死亡,能够恐吓到仍旧选择在辐射地居住的人类。”

      “快逃,快逃。“

      “这里早就不是他们的家乡,是会吞噬人命的地狱。”

      说完她疲惫地靠在他身上,好像睡着了。

      严临那时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希望她能得一场好眠。

      在外面那个现实世界里,自从当年邓槐去世,罗绵就彻底”死去“了。

      不仅如此,她还变成了罪犯的杀人工具,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战斗机械。

      变成了以前的她,最讨厌的人。

      此刻若不是在梦中,严临真希望能够永远待在这样的她身边。

      可他不能。

      不管现实是怎样的一片废墟,怎样的绝望残忍,他都必须要解决完问题后,回到现实去。

      真正的罗绵还在等他。

      那个可怜的,痛苦的,悲伤的罗绵。

      还在等他。

      五.

      模拟舱驾驶日很快到了。

      我早早起床,从花园里挑选了今年初开的罗德斯玫瑰,整整两束,还带着露珠。

      我要带给罗纭和我妈。

      可为什么那个严临会在我家门口等我。

      他穿着学校深蓝色的军装制服,靠在银色的悬浮飞行器旁。

      见我出来,他淡蓝色的眼睛看过来,”早。“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同为亚洲人种,严临为什么会有淡蓝色的眼睛。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光泽,瞳孔边缘微微泛着银色的光晕,仿佛被数字化的世界轻轻渲染过。

      他的睫毛纤长而浓密,轻轻一眨,便像是某种虚拟影像的闪烁,带着不真实的脆弱感。

      而他的头发是浅亚麻色的,柔软而蓬松,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泽,同样像是被某种虚拟的光线轻轻笼罩。

      他整个人都仿佛是从某个未来世界的投影中走出来的。

      带着一种易碎的、虚幻的美感,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作无数像素点消散在空气中。

      ”早。“我抱着玫瑰花从他身旁走过。

      ”要一起去吗?“他邀请我。

      ”你...特意来等我吗?“我停下脚步。

      ”我是你的邻居,你忘了吗?“说罢他指着隔壁那栋破败而杂草丛生的别墅。

      什么鬼邻居?

      那个别墅看着是能住人的样子吗?

      这人怎么张嘴就是胡来。

      我又将他从他到脚打量一遍,看着也不像有神经病啊。

      ”你如果和我同去,可以节约十五分钟的时间,而据我所知,在这十五分钟前,罗纭早就等在了基地,邓总设计师也会提前去监测实际数据。“

      ”走吧。“

      诱惑太大,我毫不犹豫的打开副驾驶舱,坐了进去。

      因为手上抱着大束的罗德斯,我腾不出手来系安全带。

      严临长腿跨进舱内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尴尬的场景。

      飞行器舱内的光线柔和,蓝紫色的投影在眼前浮动,显示着错综复杂的航线图。

      他侧身靠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拉过我身侧的安全带,动作缓慢而细致。

      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着一丝温热,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的芬芳和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安全带扣入锁扣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却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了。”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的侧脸扫过,最终停留在了我怀中的玫瑰上。

      “罗德斯,很美。”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仿佛藏着某种未说出口的情绪。

      我感觉有些不自在的怪异,便开口说道:”是我妈种的玫瑰,就在我们自家的花园。“

      飞行器缓缓启动,引擎的低鸣声在耳边回荡,窗外的城市光影飞速掠过,而舱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暧昧而温热。

      为了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我扭头向外看去,透过弧形玻璃窗,白天的中心城在下方铺展开来,钢铁与霓虹交织的丛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洒在飞行器的外壳上,折射出斑斓的光晕,偶尔穿过一片薄雾,雾气中悬浮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

      远处,天际线被巨大的空中交通枢纽占据,无数飞行器像流星般划过,留下一道道短暂的光痕。

      ”到了。“

      飞行器缓缓下降至基地停机坪。

      ”谢谢。“我急忙离开了这个让我有些脸红的空间,抬眼向基地看去。

      果然,罗纭和他的战友们已经就位,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向我飞奔而来。

      ”姐姐!“他迎着晨光朝我跑来,笑眯了眼,我拍了怕他的肩膀,半年不见,怎么又长高了。

      “哇,好香!”

      他自然地接过那束玫瑰,又注意到另外一束,“这是给妈妈的吗?”

      ”我要挑一挑,我要最好的!“他又将拿出去的那束塞回来。

      ”去去去。“我拍开他乱摘的手,不惯着他。

      ”快走吧,妈妈在里面吗?“我和他并肩往基地里走去。

      突然又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我转身,抬手遮住一些刺眼的阳光,看见严临还站在飞行器旁看着我们,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啊,一起。“

      我自然而然地招呼他,先进去的人可以熟悉器械,我和他可得公平竞争。

      ”好。“他应声,迈开步子跟上了我们。

      模拟飞行基地建在郊区极空旷的一片平原之上,半球形的巨大建筑内部就是等比例的”选举者计划“宇宙飞行器的驾驶舱。

      随着眼前巨大的白色折叠铁门缓缓打开,巨形驾驶舱宛如神殿一般呈现在我们眼前,宽阔的空间被冷色调的蓝光笼罩。

      舱顶高耸,仿佛没有尽头,无数条光带从顶部延伸而下,像是流动的星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金属味,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微弱臭氧气息,冰冷而肃穆。

      在这片寂静而庄严的空间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宇宙的浩瀚与人类的渺小在此刻交汇。

      而我的弟弟罗纭作为驾驶备选队,便常年在此训练。

      ”刚好,你俩一个舱,一人一个机位。“

      罗纭叉着腰站在我旁边,见我被驾驶舱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脑勺。

      ”臭小子你...“

      我吃痛地捂住脑袋,正想要好好教训他,他就推着我和严临往驾驶舱走去了。

      “快点快点。”他不知做了什么指令,驾驶舱门的梯子缓缓降下。

      “珍惜机会,争取多开几轮,我们平时一周都不一定摸得上一次机子呢。”

      严临走在我前面,先我一步进了驾驶舱,我还抱着那束玫瑰,赶在舱门关闭前,抛给了罗纭。

      臭小子,也不知道他接住没!

      我们平常在学校上课,都是在全息投影空间操作驾驶舱,每周三次的课程,上百个复杂的开关按钮,数百种突发情况,都要一一模拟过。

      可当我真正站在操作台前,还是忍不住感到震惊。

      驾驶舱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全景视窗,透过它,浩瀚的模拟宇宙置景尽收眼底,星光在黑暗中闪烁,远处的星云如同被轻纱笼罩的梦境,缓缓流动,视窗下方,一排排全息投影悬浮在空中,显示着飞船的各项数据——航速、能量储备、航线轨迹,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在虚空中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驾驶舱的主控台由光滑的银色合金打造,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触控面板上镶嵌着无数微小的光点,座椅悬浮在半空中,覆盖着柔软的纤维,而座椅两侧延伸出几条纤细的机械臂,末端连接着全息操控界面,随时准备响应指令。

      “真的很美,不是吗?”严临看着视窗外实时的宇宙置景,浩瀚无垠,突然开口。

      “是的。”我诚实回答,“这样美的景色,等到时候去了天上,每天看估计也就烦了。”

      “是吗,我反而很珍惜这样的景色。”

      他苍白的面容被星空绮丽的光线照亮,淡蓝色的眼睛向我看来时,却透露着不合时宜的悲伤。

      正在我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的时候,操控台响起指令。

      “数位链接准备...”

      我俩走到各自的座位上,将脑机接口贴上头上的点位,坐下,机械触腕控制端链接上我指尖。

      每个指尖控制的器械各不相同,脑机对应的计算部门也有很大差别。

      这是一场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不允许有丝毫差错的战斗。

      而这些精密而完美的机械设计,基本的建设架构,全部来自我的母亲。

      “选举者计划”的总设计师,邓槐。

      我知道此刻,她就在某个场外某个总控室里。

      她在观看我的表现。

      还在学校的时候,我会偷偷去训练室里加练到凌晨,掌管钥匙的老师总是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个总是在保卫科值班室打瞌睡的老师,曾经是我父亲的战友。

      我的父亲英勇牺牲于3085年的首次宇宙巡航。

      他下葬的那一天是我七岁的生日,冷雨霏霏里,我穿着黑色的丧服站在墓园里,看着沉木色的棺材缓缓下葬。

      那里面,只有他的一身军服。

      因为他一人驾驶着无人操作就会撞上地球的独立舱,头也不回地驶向了宇宙。

      他消失在了无垠的宇宙中。

      飞船上其他返航的舱位被他让给了他的部下。

      那位老师便是部下之一。

      我其实从小就知道,我比罗纭更擅长驾驶飞船,但母亲不许。

      她一双儿女,若还有人要葬身宇宙。

      她自私的替我做出了选择。

      “回神,罗绵。”

      严临冷静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我紧急将视线投回视窗上,飞船已经启动。

      各项数据在我脑中集成,起飞成功,加速度完成,不过五秒,我和他已经来到宇宙中。

      第一个挑战随机出现,不过是一片陨石与小行星带,我设计好的线路可以成功规避这片区域。

      随着速度提升,在飞出太阳系之前,我们的最佳轨道上有一场极大的引力波,未避免被引力捕获,我和严临需要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实时监测与调整,反向利用引力阱逃逸。

      “加速!”我飞速推起加速器,“快,改变轨道方向!”

      严临迅速做出反应,在我们与引力阱擦身而过的瞬间改变了轨道方向。

      极大的精神力消耗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那个引力阱程序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难度,怎么会这样?

      正当我重新计算轨道时,飞船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刺耳的嗡鸣在驾驶舱内回荡,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血色。

      “怎么回事?这条线路上怎么会有陨石??”

      我大惊,这条线路我模拟过无数次,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全息投影上,一颗巨大的陨石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逼近,飞船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能量护盾的数值急速下降。

      “快走!护盾撑不住了!”

      严临的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淹没,他的眼神焦急而坚定,额角的青筋因紧张而凸起,他扒开我受伤的链式操控器,想要攥着我离开。

      “不!我可以调整航线,再给我十秒!”

      我用力挥开他的手,指尖飞快地在全息操控界面上滑动,试图重新计算航线。

      “罗绵,这不过是训练!跟我走吧,你身后的机舱没有任何人。”

      严临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他的手指向视窗外——陨石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驾驶舱,巨大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飞船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舱内的设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

      “相信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的脑子突然开始发懵,无数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细碎言语,我听不清,我甩了甩头,试图消除那些噪音。

      我的手指仍在操控界面上飞速移动,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罗绵,我不在乎航线!跟我走吧。”严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这一次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跟我走,现在!”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每一个让你离开中心城的人!”

      脑子里的中年男声突然清晰,我仿佛不受控制一般看向一旁的严临。

      我挥动舱内的枪械,将冰凉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就在这一瞬间,陨石的边缘擦过飞船的护盾,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撕裂耳膜,护盾数值瞬间跌至临界点,驾驶舱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陷入黑暗。

      “罗绵,是我啊,我是严临。”

      他张着嘴,可他的声音却像是从遥远的宇宙传来,我头痛欲裂,飞船也因为与陨石的摩擦剧烈摇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枪口从他的胸口移开,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冰冷的手术钳在翻搅。

      “啊!”我痛到撑住操作台,枪也滑落一旁。

      严临早已甩开一身链式机装,他跪在我面前,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与我额头相抵,而他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此刻流着不尽的眼泪.

      "跟我走吧,求求你,罗绵,跟我走吧..."

      他无助地将我抱在坏中,可我的手仍旧不放弃操作台。

      “你不能走!不能走!杀了他!杀了他!”

      脑子里的声音骤然尖锐,此刻逃生舱的门也在我们身后轰然关闭,下一秒,主驾驶舱在陨石的撞击下化为一片火海,耀眼的光芒透过视窗刺入我的眼底。

      我再次捡起了那把枪。

      我拖着每一个关节都在刺痛的身体,用尽全力推开他,颤抖着将那把枪,对准了他蓝色的眼睛。

      他的眼睛。

      他那沉静的,淡蓝色的眼睛,悲伤极了。

      “罗绵,跟我走,好吗...”我将枪管又抵近了一分,按在他深陷的眼眶上。

      可他却毫不畏惧我漆黑冰冷的枪管。

      他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朵罗德斯。

      罗德斯,我从花园里,带给妈妈和弟弟的玫瑰。

      严临看着罗绵开始迟疑的动作,缓缓将玫瑰花递给她,即使枪管已经磨破了他脆弱的眼部皮肤。

      “罗绵,这是罗德斯...你还记得它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淡蓝色的眼睛充满希冀地看向眼前双目赤红的少女,希望她能想起什么。

      花语...

      我仍旧不肯放下那只枪,另一只手则疯狂抓挠我的头发,花语是什么...花语是什么...花语是什么...

      花语到底是什么——“砰!”

      我按下了手枪。

      子弹抨击骨肉的闷响,震得我手心发麻。

      严临被我击中了。

      他现在只剩一个漂亮的蓝眼睛了。

      他的另一个眼睛此刻变成了血洞,缓缓流出了鲜血。

      我的手无力地垂落,枪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跪在他面前,茫然地抬手,替他擦去那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鲜血,不知所措。

      他嘴角带着我看不懂的苦笑。

      他将我抱入了怀中。

      “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枪,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没关系...”

      我似乎听见了他轻笑一声,他的眼泪落在我的脊背上,滚烫而灼人。

      严临将罗绵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眷恋地磨蹭着她微凉的发顶,绵软的侧脸,贪婪地感受着她人类的温度。

      “花语是——”

      “爱你每一天。”

      他轻轻呢喃出口,而怀中的少女则身躯一怔。

      “对不起。”她说。

      下一秒,严临将玫瑰花的枝条化作深绿色的尖刀,颤抖着刺进了罗绵的后颈。

      罗绵抖动了一下身体,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伏在严临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

      玫瑰花还带着晨露,绽放在少女白皙的后颈,鲜血顺着她的脊线缓缓流下。

      血色比玫瑰浓酽。

      看着怀中罗绵已经失去神采的淡棕色瞳孔,严临痛苦地低吼着。

      整个世界又开始坍塌。

      而这场无边的数据深海里,唯一的溺水者却是严临。

      怀中的身体渐渐冷却。

      渐渐变成一堆淡蓝色的数据块。

      渐渐变成一堆疯狂闪动的代码。

      一次次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窒息的悲痛快要将他绞杀。

      但他没有办法。

      他必须结束这场梦。

      可他却没注意到,有闪烁似星尘一样的记忆碎片盘旋在他的身边。

      那些碎片环绕着他,在他流干眼泪之际,进入了他淡蓝色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四次模拟完成,报告数据正在生成中。”

      六.

      我有些讨厌隔壁那个叫严临的小孩。

      他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来我家吃饭,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的时候他身上难闻的酒味熏得我难受,吃完饭后他殷勤地收拾桌面的样子也让我不舒服。

      谁需要他那么低三下四地讨好人啊?

      可严厉的妈妈总是夸奖他,罗纭那个傻小子还带他去花园里玩。

      万一他们踩倒了玫瑰怎么办?

      那可是爸爸带回来的种子。

      我抱臂站在花园的亭子里,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追逐着嬉闹。

      严临比罗纭大了两岁,长手长脚,但他每次都会在快要追到罗纭的时候放慢自己的脚步。

      “姐姐姐姐!”

      罗纭邀功似跑到我面前,他眨着亮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张开合着的手掌,将一朵艳丽的罗德斯玫瑰送到我面前。

      “这是今年开的第一朵玫瑰花!”他开心极了。

      我有些别扭地接过那朵玫瑰。

      他似乎在等待什么,还站在廊下不肯离开,像小狗一样干净的圆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好啦好啦。”我无奈,只得奖励似地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话音未落他就欢呼着跑出去一溜远,严临站在玫瑰花圃外接应他,两个脑袋靠在一起,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握住手中的玫瑰,突然发现花茎上的刺也被罗纭细心地剔掉了。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看向门外道路尽头占满整个天际的交通系统,天色昏黄,影影绰绰里无数小型的飞船从里面周转而出。

      天快要黑了,妈妈也快要回来了。

      我转身,走向楼梯。

      我要把今年第一朵玫瑰,放到妈妈的床头。

      罗纭将严临送到了家门口,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我就说姐姐会喜欢吧!”

      “嗯。”尚还年幼的严临有些害羞地垂下头,锋利的玫瑰花刺划伤他本就伤痕累累的小手,但他却将手藏在身后。

      “今晚你不留下吃饭吗?”罗纭抬头看向眼前比他高不少的邻居哥哥。

      “不了,今天我答应了妈妈要回家。”

      严临看向不远处白色洋房里亮起的温馨灯光,心里充满不舍,可他身上那件充满酒味的衣服会让罗绵不开心。

      他走出罗绵家的院门,不过两步就是他家,他推开摇摇欲坠的木栅栏,院内荒草丛生。

      黄昏凄凉地将夕阳撒进眼前这个破烂的房子,他沉默着缓步向门内走去。

      “啪——”

      面前黑乎乎的房子里突然摔出一个酒瓶。

      玻璃瓶炸裂在他的脚边,瓶里余留的酒液渗进他破烂的鞋子,洇湿了他脚边长满枯黄野草的泥地。

      屋里传来女人刺耳的骂嚷声。

      严临却仿佛习惯了一样,蹲在地上麻木地捡起碎玻璃瓶子,锋利的碎片又划伤了他的手,可他却不敢停下。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有本事就别回这个家!“

      ”人家给你两口吃的你就巴巴的跟上去,你以为他们家会喜欢你吗?不过是可怜你,拿你当个玩具罢了!”

      喝地烂醉如泥的女人倚靠着门晃悠悠地站着,她睁着迷蒙的醉眼指着严临痛骂,仿佛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孩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语罢她仰头喝下一大口酒,发抖的手将劣质的酒液撒了一身。

      严临面无表情地听着母亲的辱骂,将碎玻璃捡拾干净后,起身将醉倒在门槛上的母亲扶进了家门。

      他的父亲是逃兵。

      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去太空勘测,他作为长官带上了一个舰队,可最后回来的只有他一人。

      根据调查显示,舰队在勘测时遇到了微陨石撞击,导致推进系统故障,卡顿导致飞船无法调整轨道。

      就在小队其他人抽签决定由谁驾驶逃生舱返航之际,严临的父亲却自己悄悄离开了。

      懦弱的逃兵以为自己不会被发现,却没想到飞船主体在两年后意外坠落进大海,打捞后的黑匣子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的父亲被秘密执行了死刑。

      他和母亲也被家族抛弃。

      在父亲被带走的那个雨夜,严临和母亲被他托付给了他的战友,也就是罗绵的母亲邓槐,作为逃生舱计划的首席指挥官,她出面保下了无所依靠的母子二人。

      他的母亲自那之后一蹶不振,世人的白眼和逝者家属的指责将她压垮。

      她开始酗酒,整日沉迷在酒精带来的麻痹里。

      严临被迫接受了这一切。

      “他是个可怜又懂事的孩子。”妈妈坐在餐桌上,无奈地看着面前向她抱怨的我。

      “绵绵,你要多照顾他。”

      “我还不够照顾他吗。”

      我戳着盘子里新鲜的草莓小声咕囔,鲜红的汁水四溢。

      “妈姐姐可厉害了!”在一旁吃得像个仓鼠一样的罗纭开口,

      “学校里的人总是欺负严哥,我看不下去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姐姐一边要护住严哥,还要拉开打架的我,结果他们都打不过姐......哎哟!”

      我没好气地拿勺子敲了敲罗纭的头,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真的吗?看来我们家绵绵也是个战士!”

      妈妈听完笑弯了眼睛,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不好意思地垂着头,涨红了脸瞪了眼吃得傻乐的罗纭。

      五年后。

      “应应急管理部要求,帝国防灾减灾办公室需要及时向受灾基地提供相应救援物资......“

      “接下来帝国防灾减灾办公室还会继续分派应急小组,给受灾基地提供应急指导,并启动应急一级响应......”

      不过五年,地球的生存环境却朝着人们计算之外的结果加速恶化。

      自从数年前星系轨道灾变的发生,磁暴引来的辐射越来越严重,无数变异物种变异,随之而来的陨石也在不停袭击着地球,人类被迫开启逃亡宇宙计划,数艘逃生舱在各地修筑,我的母亲邓槐便是总设计师之一。

      我和严临都到了接受飞船基地实训的年纪,学校被迫停课后,我们只能去我妈的实验室模拟舱里学习。

      我的飞船驾驶技术比严临强很多,我俩一起训练时,遇到小行星撞击情况或者路线试飞错误,他总会挡在我面前迎着撞击而上,而我遇到这样情况,则会很巧妙地避开。

      “你是不是傻子啊?”

      走出舱门取下头盔,我无语地看着一脸冷漠的严临,没好气地质问他。

      “陨石来了你不知道躲,真遇到这种情况,你带着全舱的人去送死啊?”

      “不会。”他淡淡道。

      “什么会不会?真有危险来了还由得到你选啊?”

      我气倒,他这个闷脾气,他心里想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我抱着头盔走出模拟舱,懒得管他。

      “我是说,我不会让你去送死。”

      身后传来他轻轻一句。

      我愣在原地,停下脚步。

      半晌,我转身看向他,模拟舱外的阳光刚好透过年久失修的天顶,斜斜一束,照在他身上。

      他说完那句话,便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

      少年穿着不合身的训练服,身形瘦削而单薄,站在阳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阳光明明那么亮,照在他身上,却仿佛穿过了他,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或许是察觉到被我听见了什么,他垂在腰间的手指微微蜷缩,抓紧了洗得发白的衣摆。

      他的指尖苍白,像是没有触碰过任何温暖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走上前去。

      我用力拉上他的手,不小心将他拉了个趔趄。

      “走走走,什么死不死,再听见你说谁死我打爆你的头。”

      我知道我自己见不得严临这样一副没人要的模样。

      从小到大都见不得。

      我看着心里难受。

      成年后第一次去城外基地提取辐射数据时,严临和我搭档,那是我第一次遇到活生生的变异体。

      在那之前一直有人类受辐射变异的新闻,可当那样诡异的东西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没忍住干呕。

      严临出手解决掉了那个东西。

      我将防护面罩撑开一条缝,扶着因为辐射枯萎的树干吐了一地。

      可当我转身再看到那个暗红肿胀的尸体时,又差点将酸水都吐了出来。

      ”科学家的肺叶可经不起孢子侵蚀。“

      严临冷冰冰地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咔哒”一声,他扣紧了我的面罩。

      “报告中心城,城外第八基地发现初级变异体。”

      他将消息传回了中心城。

      我们为了数据在第八基地驻扎了下来。

      由于中心城被保护在巨大无比的抗辐射天幕中,自从十年前出现变异体人类后,中心城外的居民疯狂向城里奔逃,帝国首脑们便开始向各个基地派遣卫兵镇压。

      而为了逃避辐射,各基地的居民只能去地下生存。

      城外一共十三个基地,第八基地之前的所有基地都已经没有人类居住了。

      我和严临的任务就是监测辐射数据,计算出临界值后再推算第八基地的可维续时间,方便居民的转移。

      但我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九到十三基地目前并没有空余的生存空间,而第八基地的地上辐射数值早已超标。

      哪怕是地下,都被暴露在了高辐射环境中。

      我们可以穿着防护服行动,可卫兵和居民们并不知情,用不了半年,第八基地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变异体。

      我们必须立即启程报告。

      飞行器启动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舱门。

      我打开舱门,走下飞行器。

      看见舱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

      她睁着大大的圆眼睛看着我,枯黄的头发,肿胀的面容,干瘪的四肢,无不在告诉我,她被辐射影响地很严重。

      我认识她。

      来到基地的第一天,她企图盗窃卫兵们的食物,被抓了个正着。

      严临喝退了将她踢倒在地的卫兵,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把身上带着的所有食物都送给了她。

      第二天我们去地下查看档案时,她出现在了居民社区的巷子里。

      她伸出双手将我们拦下,瘦弱的身体在破布一样的衣服里晃荡。

      我们警惕地看着她,严临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我按住他,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你是要食物吗?”

      她摇摇头。

      “那你是要药品吗?”我摸出衣服口袋里最后几颗装着防辐射针剂的西林瓶,递给她。

      她好奇地看着我手掌中的药品,又摇了摇头。

      “严临,她竟然不认识这...”我心中大震,扭头看向紧皱眉头的严临。

      不是说中心城给每个基地的群众都发了针剂吗!

      突然,我举在半空中的手心微凉,我提神看去。

      她往我放满棕色西林瓶的掌心里,放进了一颗我从未见过的,漂亮的玉石。

      那颗小小的,泛着紫绿的半透明石头,在我手心圆柱体的药瓶上晃荡,摇摇欲坠。

      第八基地所在地区,早在几十年前,以盛产这种美丽的石头盛名。

      她送给了我礼物。

      而现在,她站在我的飞行舱外,拿着那颗送给我们,却因辐射严重超标而被严临埋起来的石头,无声地质问我。

      我内心震恸,她张嘴想要和我说什么,却因为牙齿掉光而口齿不清。

      不远处的严临打开舱门跳下飞行器,向我们走来。

      “我们...都会死...对吗。”

      她稚嫩的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语调,凸出的眼球因为过分干涩而流不出眼泪,只能泛起发黄的红血丝。

      她拿着那颗石头的手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而我根本不敢去接。

      于是她奋力地扬起那颗石头砸向我,我躲避不及,防护面罩被砸裂开。

      严临捏住她的衣服将她提起来,她在空中愤怒地扑腾着枯柴一样的四肢,张牙舞爪地嘶吼着。

      她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几次没穿鞋的脚都踢到了严临。

      可他没有再继续动手。

      他扭头沉默着和我对望,他的眼睛像是一片沉静的海,我在那片海里看见了同样的了然。

      可我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很悲哀。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无力,严临示意我离开。

      “你先上去,我来解决。”

      他说完,将小女孩放在地上,不顾小女孩疯狂地撕打,脱下了自己的防护服。

      “你疯了!”我震惊地拦下他的动作。

      他却不顾我的劝阻,将防护服递给因他举动而沉默下来的小女孩。

      他蹲在小女孩身前,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这个你带走,袋子里有很多药品,还有我们的食物,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所有了。”

      小女孩指了指我。

      “不行,她必须穿着那个衣服,她是科学家,科学家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能救你们。”

      他继续开口说道。

      我忍住哽上喉头的酸涩,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积蓄。

      我拿下飞行器里所有的食物递给小女孩,然后狠心登上飞行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第八基地。

      飞到半空中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我低头看向地面。

      小女孩还没有离开。

      她抬头看着天空。

      她小小一个,被我们送出的衣服,食物,药物包围,像一个小山。

      更像一个寂寞的坟堆。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仪表盘上嚎啕大哭到干呕。

      五个月后,围绕第八基地的调查结束,因为辐射严重超标,被帝国下令放弃。

      一个月后,经特遣小队再次调查,第八基地的卫兵和居民变异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第八基地被下令炸毁。

      六.

      从第八基地回来后,我因为严重失眠住进了医院。

      半个月后,我拿着医生给我开的强力镇静剂,回家静养。

      距离”逃生舱计划“原定开启时间还有不到两年,主体建构都已完成,我妈也终于有时间回家休息。

      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将工作的地方搬回了家里。

      我知道,她很担心我。

      “妈,我们所做的都是正确的吗?”

      我坐在花园里修建玫瑰花枝。

      当花艺剪因为我的粗心不小心剪落幼嫩的花苞时,那个泛着红粉而弱小的东西,让我想起了那个第八基地的小女孩。

      她稚嫩又备受折磨的面容,和此刻落在泥土里即将失去生命的花苞,让我再次痛苦到战栗。

      园艺剪因为我颤抖的手掉到了地上。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绝对的正确与错误。”

      我闻声转身看向她,她就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基地刚送来的图纸。

      她放下手中的图纸,风吹过,将她别在耳后的短发吹散,她低头,很快将头发利落地整理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很难过。”

      “严临都告诉我了。”

      “但绵绵,那不是你的错,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全力保护更多的人。”

      她走到我面前,捡起落到地上的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掉徒长的花枝。

      即使那截花枝上还有竭力生长的两朵玫瑰。

      “被选择的未必就是最好的,被淘汰的未必就是错误的,一切都是时机,命运总是会在给你选择之前先交给你答案。”

      她说着将手中剪下的今年盛开的第一朵罗德斯递给我,尖锐的花刺扎伤了我的手指。

      “你看。”

      她转身看向天空,伸手指向不远处高耸的天幕和空中不停飞过的运载飞行器:

      “我们面对即将到来的毁灭,如果只思考为什么,就会失去活下去的机会。“

      ”宇宙并不会因为人类保持谦卑就赐给我们永恒,善良是你心中最珍贵的火种,但如果你失去了所有森林,火种只会将你自己燃尽。”

      我沉默地看着手中娇艳的玫瑰,逐渐将它握紧。

      花刺给我带来的疼痛让我能够保持清醒的思考。

      “绵绵,我们不能救下所有人,但妈妈会尽力,好吗?”

      妈妈走到我身前,将我抱进怀里,安抚似地轻拍着我的背。

      我靠在她温暖的怀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当晚严临如往常一样来我们家吃饭。

      吃完后他去洗碗,我则走到花园,坐在亭子里看着夜空发呆。

      ”最古老的星空穿越膨胀的宇宙到达地球时,人类目击的往往都是它们的葬礼。“

      严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他坐下,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水。

      ”可它们仍旧闪烁过,不是吗。“

      夜里风凉,说完我双手握住那杯温水。

      ”但它们并不是为了让你看见才将自己毁灭。“

      ”严临,你知道吗,我最近总是做噩梦。“

      我压抑住喉头的酸涩,继续开口道:

      ”我总是想,我是不是能救下他们,中心城这么多区域,哪怕,哪怕是我脚下的花园,难道都不能是他们的立足之地吗?“

      ”可这并不是你的错,罗绵。“

      他叹了一口气,”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你可以,你可以选择放过自己......“

      "可我做不到。”我打断他,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他浅棕色的眼睛像玻璃一样透明,我却始终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如果是想要救下更多的人,那么你就该继续完成你的使命,而你此刻的固执和愧疚,只会让你止步不前。

      “有些东西,你必须放下。”

      我仰头将杯中的热水一饮而尽,不再说什么。

      而他拿出了兜里的药膏,拉过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给我手上的细碎伤口擦药。

      他低着头,似乎是怕我疼,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地吹着气。

      严临和我母亲在同一个基地工作,比起活泼跳脱的我和罗纭,她总是更喜欢和严临讨论更多东西。

      小时候的我总是会因为这个东西吃醋,可现在,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

      他们是同一种人。

      他们的理性意志凌驾于脆弱的人类感情之上。

      这让他们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