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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跑(含入V公告) “令仪,玩 ...

  •   这一日京城,端的是热闹非凡。自永定门外起,直至宣武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放眼望去,那马车上绘的不是鱼跃龙门的花纹,便是喜上眉梢的样式;更有那图吉利的,竟将整乘轿子全换了簇新的大红色,不知情的,还道是新嫁娘的喜轿哩!

      城中大小铺子,都在门前摆了自家精巧的小物件儿:糕点铺里那定胜糕,雪白松软,上头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看着就讨喜;瓷器店不甘人后,也将印了吉祥纹样的碗盏摆出来,魁星点斗的、五子登科的,一溜溜煞是好看;更有那布店,专拣了各色手帕挂在门外,但凡有书生模样的打门前过,便笑吟吟地递上一块,分文不取。

      原来各家掌柜心里都存着一份念想:万一将来哪位中了状元、探花,还记得当年赶考时,是拿了咱家的东西进的场,岂非一段佳话?

      因此,人人都肯费这番心思。

      有那不凑巧来住店的,店小二连忙摆手:“咱们家满了,这不是会试么!全叫书生举子们定了,方圆几里的客栈您都别想了!”

      “不是去年才开过会试么?今年六月怎么又考?”

      “您竟不知道?”店小二压低了声音:“还不是去年那场舞弊案闹的!查来查去,几乎人人都脱不了干系,主理此事的内阁首辅苏大人最后大笔一挥,将所有人的成绩全取消了,特特在今年又开了一场。除了最开始抓的那二十来个人永不得再考,剩下的,还有新中的举子们都开考了。这不,头回这么多人,哪还有您住的地方!”

      贡院门前更是拥了一堆送考的人,各各穿红戴紫,寓意鸿运当头、紫气东来。

      令仪也未能免俗。

      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实地纱褙子,内衬月白绢中衣,下着丁香色杭罗裙,头上只戴了一支桂花模样的簪子,指着白芷手中的考篮一一说与弟弟孔令则:

      “这一层装的定胜糕,里头我添了山楂、梅子干,吃起来不至于没滋味;人参片也装了不少,夜里冷了便烧一壶水,搁上五六片便够,再多我怕你上火,这里我还放了栀子红黄膏,若是手腕疼了晚上可以敷一敷。还有这件夹衣,夜里凉了披上;这垫子塞了很多棉花,坐着舒服……”

      令仪还要再说,孔令则一把夺过考篮,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姐姐几时也变得这般啰嗦了?”

      令仪从青黛手里拿过香囊,正往他腰带上系,听了这话,掀起眼皮,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

      “烦了我也要讲!这香囊里放了些驱虫醒脑的药材,你若是紧张,便可嗅一嗅。没法子,娘远在永平,爹今日又要在书院教课,只能由我来唠叨了。”

      一面说,一面将香囊系好,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笑着对他道:“你瞧瞧,这香囊可还好看?虽不是我亲手绣的,却是我特特寻了大相国寺开过光的呢。”

      她替他理了理衣裳,温声道:“平常心就好,不必紧张,一切都有姐姐在。”

      “一切都有姐姐在”——这一句话便叫孔令则鼻头微酸,想起了去岁那个难熬的除夕。

      孔家遭难时,他正在离永平二十里外的明道书院读书。家中去信,只说一切安好,寄去的吃食衣物也不曾短少。

      直到年关将近,他要回家,家里百般劝阻,叫他专心学业,他才觉出不对来。

      待赶回家中,方知父亲已被下狱,祖父病重,杏林堂被封,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家中上下全靠姐姐一人撑着。

      他当时气得发昏,抄起菜刀就要去找那谢竑拼命。姐姐一声断喝:“你尽管去!去了咱们一家在地府团圆,倒也干净!”
      孔令则这才丢了刀,浑身发抖。

      “令则,”孔令仪按住他的肩,“我们无权无势,现在没有同他斗的能力。你要做的,是好好念书,考取功名。家里的事,有姐姐在。”

      她为了这个家,与那谢竑虚与委蛇,忍辱负重。如今,该轮到他来救姐姐了。

      他语气渐重:“放心罢,山长都说我的文章写得好。姐姐只管安心等着,我定会考出个名堂来!”

      “令则,尽力就好。那日同父亲见面,他说叫我做自己。姐姐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令则,做你喜欢的事,不必管我。去吧,姐姐在这里看着你!”说罢,看着令则一身新衣,意气风发地进了场。

      令仪望着弟弟的身影,不禁想,去岁宋沅也是这样进场的罢?

      满怀憧憬,鲜衣怒马。

      谁曾想,到头来,到头来却被莫须有的罪名抹去了寒窗苦读十余载的辛苦。

      令仪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连想想都觉得难过,宋沅又是怎样宽慰自己的呢?

      锣鼓咚咚响了两声,令仪方才回过神。只见那守在门口的侍卫们高声喝道:“肃静!”——原来考生俱已进场,如今要清退他们这些送考的了。

      众人全都配合地禁了声。
      只见那朱红大门隆隆隆地关上了。
      从此刻起,三日之后,他们才会再次出来。

      虽然留在这儿什么忙都帮不上,可大部分家人都本着“陪着便心安”的想法,有本事定到酒楼客栈的,便在里头歇着;没那本事的,随便寻个树荫凉棚下,铺个褥子,也能将就几日。

      孙管家自然早早便在明华楼定了个雅间,专供孔令仪歇息。从二楼窗子望下去,正临着一条碧水清波,景致极好。

      这明华楼也是会做生意的,怕各位家眷等着无聊,在湖上弄了许多吉利热闹的表演,更有戏台,供大家点戏,此时西台上正唱着一出蟾宫折桂的戏,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这明华楼不仅景好戏好,点心也是一绝。此时桌面上便摆了琳琅满目的茶点吃食,应着会试的景儿,那糕点的样式全捏成了桂花、牡丹、桃花、荷花、紫薇、梅花的模样,件件精致,取个“繁花似锦”“笔下从容”的好口彩。

      令仪先坐了下来。孙管家立在一侧给她介绍着明华楼的特色。霁月紧跟令仪的脚步,在周围警惕地扫了扫。白芷同青黛则立在令仪身后,替她扇着扇子。

      “你们今日陪着我,也是辛苦。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都坐下吃些东西罢。孙管家,您不先打个样?您不坐,她们哪里敢坐?”

      白芷去拉孙管家,青黛便去拽霁月。两人百般推脱,令仪只好道:“不坐便不坐了,那糕点得吃些!”

      白芷便端了一碟石榴花的,先递给孙管家。孙管家笑着接了,又拿去让霁月,霁月不动。白芷便自己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先吃了一半,再递给她。

      孔令仪笑道:“霁月,不必这样紧张。糕点是店里做的,店小二端上桌的,自上了桌便没离过你的眼睛。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子在里头下毒。”

      霁月这才接了,低声道:“谢夫人。”

      “不过一块糕点,有什么可谢的。”

      “霁月谢姑娘那日为我求情。”

      “不必谢,原是我连累了你。”孔令仪顿了顿,又道,“我听二爷说,你曾行刺过……,想来武功极好。你不必这样提防我,丢石子那样的把戏,用过一回,你定然警觉了。”说着,她老老实实摊开双手,“你看,什么都没有。我今日只是来送弟弟考试的,上回的故事,我讲到哪儿了?”

      正说着,她又转头对孙管家道:“孙管家,一品斋的蜜饯听说极好,不知可否劳烦您老人家跑一趟?”

      孙管家巴不得这一声!他年纪大了,不像钱管家那般想着往上爬,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霁月是个什么身份,谢竑虽没同他讲,不过他也猜出几分——那都是做大事的人。可刚刚,若不是令仪及时止住话头,他险些听到霁月执行过的任务!

      当下满口答应,一溜烟去了。他倒不担心孔令仪跑——霁月守着,能跑到哪里去?

      孔令仪略想了想,才继续道:“今日既是送我弟弟考试,我便与你讲讲他罢。”

      “故事可能有点长,你还是坐下吧,不然我一直仰着头瞧你,脖子也怪酸的。”

      霁月坐下,令仪才接着道:“你大约也看出来了,我们俩是双生子,不过性子却截然不同……我们家世代行医,抓周那天,满桌子摆的都是药碾、银针、药枕之类,结果我抓了一把算盘,令则抓了一本《论语》。满桌上只有这两样东西与医药无关,偏偏都被我们姐弟俩抓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她娓娓道来,该转折处便故意顿一顿,说得活灵活现。霁月也不禁被她逗笑了。

      “后来祖父说,见了我们俩拿的东西,心像寒冬腊月里泼了一盆冰水——传了五代的杏林堂,若就这么断了根,他死也不能瞑目。还好,我跟着祖父学了医术。”孔令仪拨弄着桌布上的流苏,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眼角沁出一滴泪来,“可到头来,杏林堂还是毁在我手里了。”

      “夫人……”霁月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孔令仪抬手拭去眼泪:“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分明什么都没做错,可你的主子为何要这般对我?”

      霁月心头一酸,站起身来想去扶她,谁知刚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眼前白茫茫一片,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四肢酸软无力,她胡乱摸索着,险些撞到桌角。孔令仪稳稳扶住了她,低声道:“对不住,霁月。我必须离开谢竑。你在这里歇半个时辰,到时候自然就好了。”

      白芷跟青黛一个把风,一个帮令仪脱下外衣。再翻过来一看,那内里竟是件灰黑色的粗布麻衣。白芷再将自己的衣裳脱下,只见里头一堆口袋,装着各种首饰。她精巧地打了个结,那衣裳便成了个包裹。她递给令仪:“姑娘一定要护好自己。”

      令仪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抚了抚青黛的脸:“好姑娘,记着我说过的话,一会儿趁乱,便跑吧!”

      她从烛台上削下一截蜡烛,点燃了,眯着眼,对准戏台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伸手弹了出去。

      六月的树,都是新生的嫩叶,并不易着,不过那些枝叶憋出来的浓烟,也够唬人了。

      白芷青黛立马用手帕掩住口鼻,沿着走廊边跑边喊:“不好了!走水了!”

      今天这日子,能在明华楼赏戏喝茶的,非富即贵。一听这话,又仿佛真闻到了烟火气味,顿时乱成一团。丫鬟小厮们护着主人纷纷往楼下跑。孙管家被支去买小吃,远远听见喊声,急忙往回赶,却被往下涌的人流挡住,怎么也上不去。他心里想着霁月身手不凡,定能护住孔令仪,倒也不太着急。就在他仰头张望之际,一个穿粗布衣衫、背着包袱的人影,从他身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令仪先是跟着人流走了一会儿,见离明华楼远了,便给了一个摆摊卖菜的阿婆银钱,将她的驴车买了下来,驾着车便往城门而去。

      这样的大日子,城门自然加派了人手。侍卫拦住驴车要路引:“出城做什么?”

      “早上送了几个举人去贡院。”孔令仪不慌不忙地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户籍文书递过去,在递给那侍从的时候,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荷包,笑得一脸讨好,“今儿赚了点小钱,三日后小的还来,若是再碰到几个用驴车的举人,小人又能赚上一笔。”

      “你倒是机灵!”那侍卫不动声色地收了荷包,拿起文书,一会儿瞧瞧她,一会儿看看画像,一双眼如同老鹰一般,令仪心里不由地打鼓,可面上却还是镇定。

      终于,那侍卫挥手放行了。

      破旧的驴车跑得飞快,城外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虽然她五脏六腑险些被颠出来,可她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畅快!

      那软轿再好,终究比不得自由。

      此刻,她闻着尘土味、驴骚味,竟觉得从未有过的幸福。她不由得轻轻哼起小时候娘哄她入睡的永平小调来。

      她不敢提前打算,生怕露出痕迹。索性挥了挥鞭子,任由那头驴朝前奔。

      家是不能回了,宋沅已经入了太后的眼,父亲的事牵扯上了苏家,谢竑为了不与太后生嫌隙轻易不会再掺和,都不必担心。只是……令则恐怕要受些委屈,不过等会试放了榜,有了功名在身,也就无碍了。

      孔令仪且走且想,再抬头时,那驴正自朝渡口奔去。令仪心下便有了计较,当即挥动鞭子,那驴愈发跑得快了。正巧有一艘运粮的船要南下,令仪便上了船,看着京城一点点退出她的视线,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船上给她安了一个小小的格间,起居颇不便,船上人杂,她将自己面目涂得黧黑,等闲并不出去,在这茫茫大江上行了十来日,那船家道,明日便有一处码头可停靠,令仪决定在此下船。

      这天夜里,她早早睡下,却梦见了谢竑。
      梦里他化作一头饿狼,毛森森的,两目如灯,张口便向她扑来。令仪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眼前竟真真地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她。

      令仪打了个寒噤,正要起身,才发觉双手已被缚在床头,动弹不得。

      那人便不紧不慢地抚上她的脸:

      “令仪,玩够了吗?”

      孔令仪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这一刻,她只愿是身在噩梦中。

      可惜不是,那双手是温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跑(含入V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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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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