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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父母篇(十一)   自皇后 ...

  •   自皇后与清妃被接连诊断出喜脉,连静妃也于一日清晨干呕出声。
      已多年没有动静的后宫一下三喜临门,建文帝肉眼可见的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一改围剿蛇巫一议被太后驳回的阴霾。
      孩子还未出生,已连下两条诏令减轻徭役,减免赋税。
      怕是等皇子公主诞生,便要大赦天下,与民同乐了。

      前朝后宫一片喜气洋洋,怀有身孕的一后二妃不约而同选择深居简出,各自在殿中养胎。
      皇后甚至将一半统理六宫之权暂时交给丽贵妃,足见她对此胎的重视。

      不比怀旬儿时,郑舜华此次孕反严重,吃什么吐什么,腹中胎儿三个月时,却清减了不少。
      他心里焦急万分,常常也跟着一块呕。

      此次怀孕实在蹊跷,他分明已佩戴避孕香囊多年,从未摘下来过。
      若非皇兄盯得紧,太医署来的太勤,这孩子实在不该留。

      “今夜出宫看看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好不好?你又几乎一天没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
      他将郑舜华半抱在怀里,帮她揉着小腿:“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想这么多。”

      郑舜华虚弱地摇摇头,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没力气,哪也不想去。郎君,我很害怕,我近日总做梦,你我就要分离了。”

      “对不起,是我不该让你知道那些烦心事。”
      他又有了泪意,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轻轻将舜华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子,临走时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怀孕一事已有眉目,我们绝对、绝对不会分离的。”

      ……

      他与母妃应该快三十年没见了,她容貌居然一点也不曾改变,但一想起月嬷嬷母女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技艺,他便又不觉奇怪了。
      “是你动手脚让舜华怀孕的。”他怒视着花槐:“因为皇兄快脱离你掌控,你要将子母蛊拔除了?”

      “我们母子多年未见,你竟对我积怨至此?”
      花槐并不因冒犯而恼怒,眼中流露出懊恼与遗憾:“早知我当年选的是你就好了。”
      但她又紧接着说:“不过现在也不晚吧?孩子,若非四殿下年纪太大,我又何苦设计清妃?等解了子母蛊,母妃让你做皇帝。”

      “你说呢?”
      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如今从内到外厌恶他的生母。
      本来相安无事便好,她便不放过他,甚至设计了他的妻。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把我和皇兄都杀了,自己当皇帝?”
      他“哦”一声,作恍然大悟状:“皇兄已不信任你?你无处下手?”

      他满意地看见花槐渐渐沉下去的脸,两指捏住那枚蛊虫卵:“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子母蛊的解药只剩一枚?你保证我妻儿无忧,待舜华生产后放她们出宫,否则我捏碎它。”

      “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
      花槐骤然发难,殿内瞬间杀机四伏,但只听他手中蛊虫卵一声脆响,花槐面色一僵,杀意瞬间如流水般退去。

      她又伪装出一副慈母嘴脸:“孩子,母妃也是为你好。你还会有别的孩子,牺牲一个,你将再不受你皇兄桎梏。就算不想想你,也想想清妃,她的未来系于你手上,你就非要鼠目寸光?”
      他怒喝:“我又不是你——”

      “若非我你早死了!”
      “是因为月嬷嬷我才没有死!”他哼笑一声:“多谢她将解药给了我,不然我永远没有站在这和你讨价还价的资格。”

      母子俩剑拔弩张,谁也寸步不让。
      花槐怒火中烧,最终连说三个“好”字:“既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

      再次下令召出暗卫,就要将他就地斩杀。
      花槐下巴微抬,端着一副风轻云淡:“你放心,不会让你在黄泉等你妻儿太久。”

      “这话原封不动送给你。”
      不过半炷香暗卫便被他悉数封喉,他钳住花槐脖子:“你觉得我有软肋,便始终不敢杀你?可惜我早没了退路,就算做一对鬼夫妻我与舜华也愿意。”

      “你——怎敢弑母?!”
      “你算什么母亲!”

      “娘娘!”月辜及时赶到,带着母亲的手札,她向这对宛如仇敌的母子跪下:“解药……由子蛊寄主服下也可以……只是不能根治,一年后两人互相挟制,共享痛苦。”

      掐在脖子上的手骤然放开,他瞳孔微微颤抖,与月辜极快地对上视线又错了开来。
      她果然为她的孩子妥协了。

      皇嫂曾说她问了月辜,只要旬儿不超过十岁,便能种蛊。
      当舜华怀孕时他便知她骗了皇嫂,她也和他一样不再信任皇嫂,但她也想脱离太后的掌控。

      月辜才是他真正该合作的人。

      但他已无法彻底将他与妻儿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了。
      不枉费他多日跟踪月辜,终于发现她的孩子。

      他给了她他的贴身玉佩,她告诉他她孩子的下落。
      互相有了软肋,才有了信任。
      他终于看见一线生机。

      他将能做的都做了。
      因此当六个月后他太阳穴忽传来剧痛,在晕过去时看见那对夫妻时,他勾了勾唇:“皇、兄,东宫的桂花、树下,有惊、喜。”

      他们夫妻二人果然又对他下手了,与十年前在幽州的手段一样下作,如出一辙。
      皇嫂真是太蠢,发现了本假证据便以为万事大吉,他分明将真的藏在了东宫里——
      说了至少要拖一个下水,他便说到做到。

      但他不会再让舜华落得袁影那样的结局,有他在,太后的人一定会将她们平安送出去。

      只是,竟然是双胎、竟然是双胎。
      老天从不曾眷顾他。

      靠近他的人终究会变得不幸。

      ……

      静妃生下死胎后癫狂无状,当夜被送去冷宫的消息传来时,郑舜华失手打翻一只茶盏。
      信依旧从慈宁宫十日一封寄过来,但她却愈发觉得不安。

      他说他要在慈宁宫解蛊,他说等时机成熟他一定会来接她们,他也说他会每十日给她写信报平安……
      但他一句不曾提及诞下死胎的静妃,若他知道,他定知她会害怕,定会安慰她。
      这些是他提前写好的。

      他出事了。

      腹中忽然绞痛不止,郑舜华深吸口气,逼自己喝下碗安胎药,等宝宝终于安静下来,才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写回信。
      她还存着一丝幻想,但直到孕八月还不曾收到他任何实时的消息时,这幻想彻底幻灭了。

      自静妃出事后太医署来的越来越勤,椒房殿也紧锁大门。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她也再无法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身子到暗室去、到暗道中。
      她彻底困死在拂露宫里。

      陶太医说她孕中忧思过重,不利皇嗣。
      但郎君不知所踪,她甚至无法与任何人倾诉,如何叫她保重身体?

      郑舜华开始整日以泪洗面,甚至暴躁易怒,时不时要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等皇帝终于开口将旬儿暂时养在了丽贵妃膝下,青儿也被她寻了个错处调离拂露宫,她开始写绝笔信。

      他至今不曾有个正式的名字,但他说他喜欢“影”这个字,他虽厌倦假扮别人,但袁影是他的好友,他定肯将“影”这个字借他的。
      因此,他还寻了许多袁影的旧物送到了长华宫去。

      影、影、影……
      他骗了她,他根本没想过要接她们走。

      但他说过她们一定不会分离,他之后一定会去找她们的?对不对?

      坐在空旷寂寥的宫殿里,郑舜华不知疲倦地写下一封封信。
      每每写着写着她就又留下泪来,洇湿了还未干的字迹。

      她连她能不能熬过这次都不知晓,她只能先将旬儿和青儿送走,尽量不要连累他们。
      她的郎君,她的父母,她的孩子们,她的青儿,她总觉得她再难见到她们。

      中秋夜,皇后发动,慈宁宫派了人来。
      他们要在当晚带她从暗道出宫,原来这就是他所说成熟的时机。
      他连他给自己留下的退路都告诉了太后。

      郑舜华肚子高高隆起,已无法从那小小的入口进入暗室。
      两名暗卫只能将地板砸开,粉碎声掩盖于轰隆隆的雷声里,黑压压的夜白光一闪,顷刻间下起了大雨。

      也许在这一刻,郑舜华便知自己走不了了。

      本该在椒房殿的皇帝出现在了拂露宫,他孤零零一人冒雨前来,笑起来时,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让这群暗卫回慈宁宫复命:“告诉母后,她给阿弟解蛊,真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静妃前段时间刚生下对双生男胎,陶太医虽说清妃肚子里只揣着一个,但朕实在不放心,决定亲自守着,若她当真只生了一个,朕就放过她,否则让母后从此老老实实呆在慈宁宫,朕只再忍她这最后一次。”

      公孙隼说完,让陶渊带着稳婆侍女赶紧进来。
      等杨淳善从外将门关上,他自顾自坐了下来,呵斥道:“杵在这干什么?没看清妃要生了?还不快去给她接生!”

      痛、好痛……
      郑舜华只觉心和身体都被撕裂开来,她撕心裂肺地惨叫,窗棂外雷声一道比一道大的一道比一道响。
      宫殿内弥漫着极浓的血腥气,但都比不上公孙隼的阴冷暴怒。

      当他又听见郑舜华喊了一声郎君时,他亲手打了她一巴掌:“什么郎君?!你是朕的妃子,你眼里心里只能有朕!只能有朕!”

      他捂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暴戾怒吼:“什么子母蛊?朕是凭自己才夺得了皇位,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只要知道子母蛊秘密的人都必须死,蛇巫必须死,母后必须死,荆素庭也必须死,你和他也必须死!可我留下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我?全都背叛我!”

      公孙隼说着,掐住郑舜华的脖子。
      她本就快没了力气,又几乎窒息,已经要死了。

      公孙隼到底松开了手,却是要她仔仔细细、清清醒醒地听着。
      他指着他脑子:“你孩子的父亲,和太后合谋将子母蛊变成同生蛊,所以朕重锤敲击太阳穴时,真的好痛啊,朕从来没有体会过痛觉,只这一下,朕感觉差点死了。幸好子母蛊还未彻底转化,朕只受到两分痛楚,剩下八分由阿弟受了。”

      他拍拍郑舜华的脸:“都怪你,当年朕用五十根钢针深深刺在脸上,阿弟虽毁了容,但才三日就醒了,这次他却昏迷了半个月——都怪你,你的存在让他变得软弱!”

      郑舜华睫毛微微抖了抖,忽然又有了力气,稳婆已能看见孩子的头。
      公孙隼冷哼一声,钳住她下巴:“知道他还活着你很高兴?放心,在找到解蛊之法时,朕不会让他死,你也不会死。”
      他看一眼端出去的一盆盆血水,阴森森道:“但你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他抬了抬头,眼角变得湿润:“荆素庭那个恶毒的女人,不仅拐了朕的胞弟,还极其善妒。若非如此,荆家强势,朕怎会等了这么多年,直到她再次怀孕才敢停了静儿的避子汤?本以为同为孕妇,她能推己及人,结果她竟敢将静儿怀了双胎的消息瞒下。若她早些告诉朕,朕必会让她早早堕了胎,她又怎会因眼睁睁看见两个孩子摔死在面前而变成疯子?”

      公孙隼低低笑了笑,眼里闪过恶毒的光:“荆家不倒,朕还动不了她。但你,郑氏,你就祈祷你肚子里只有一个吧,不然朕定要你的孩子去陪静儿的。”

      绝望的泪从郑舜华眼角滚落,持续不停的雨无处不在,打在屋檐上碧池里,她依旧在用力,紧绷的身体终于在听见孩子啼哭声时放松下来。

      “陛、陛下,”稳婆将孩子洗干净放进襁褓里,摸了摸郑舜华的肚子:“好像还、还有一个。”

      “是好像有一个还是的确有一个!”公孙隼重重往郑舜华肚子锤去。
      本已昏过去的女子惨叫一声,又苏醒过来,已是心如死灰。

      公孙隼朝淘渊吼道:“你来说!是不是还有个孩子?!”
      “是、是。”淘渊跪地磕头:“陛下息怒,这个孩子太小,把脉时才不曾发现,纵然生下来也是死胎啊。”

      “是生是死,都抱到跟前给朕看!什么办法都行,记住别弄死了郑氏!”

      他又施施然坐下来,将刚出生的女婴抱在怀里,不顾她哭闹不止也只掐着她玩,偏不给她吃东西。

      女子时高时低的痛呼声又响了起来,落在他耳朵里有如仙乐,一想到等她死命将孩子生了下来,却立即被他抓着手亲自将两个孩子掐死,又能去找阿弟绘声绘色将他妻儿的惨状描述给他听。
      他就高兴。

      杨淳善在殿外报:“陛下,皇后娘娘生了个是个皇子。”
      “知道了,”他的好心情倏然被破坏,本想让荆素庭取名,但岂不是顺了她意?
      “朕便不去看了,告诉皇后,幺凤集桐华,便赐名为幺。”
      他不会让他活过十岁。

      公孙隼勾了勾唇,又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婴孩饿晕过去,才随意将她放在了桌上。

      淘渊终于又抱着个孩子出来,满脸青紫,毫无声响,果然是个死胎。

      “陛下、陛下!”郑舜华跌跌撞撞跑了出来,嘴唇发白,下身尽是血污,还在淅淅沥沥滴着血。
      她趴伏在地瑟瑟发抖:“求陛下放过她们,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郑氏——你的确是个美人,朕当初确实对你很有兴趣。但如今,你已没这个资本。”
      公孙隼将郑舜华踹开:“这样吧,若你能在一炷香内取悦朕,朕便放过她们。”

      郑舜华身子抖得更厉害,始终低头贴着地面,一时没有半点动静。

      “怎么?事到如今还不愿意?只肯在他身下承欢是吗?!他怎么能跟朕比!”
      公孙隼眼中又燃起怒火,烧尽淡薄的情欲:“朕还肯垂青你这样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妇人,是你的荣幸——”

      郑舜华终于动起来,却是冲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炭盆拾起一块含在嘴里,紧接着又将两只手深深插入,炭盆瞬间蹦出皮肉烧焦的火星。
      她一声不吭。

      公孙隼腾得站起来,立即命人将她拉开,他正要降下雷霆大怒,恨郑舜华宁愿毁了自己也不肯委身于他,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下一刻女子却奴颜卑膝抱住他腿,忍着咽喉剧烈的灼烧感说出她此生前最后一句话:“多谢、陛下、赏赐的、月饼,臣妾很喜欢,臣妾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心中所有愤慨瞬间烟消云散,他只怔愣一瞬,随即大笑出声。
      “好啊、好啊!郑氏!朕心甚悦,朕心甚悦!从此你就和你的女儿去陪伴静儿,朕会时时将你们的境况告诉阿弟!”

      郑舜华重重磕头,感激圣,的但最终也只要回了她的大女儿,小女儿只在她怀里呆了一瞬,便又被公孙隼带走。

      “反正也是个死胎,朕顺手帮你处理了。杨淳善,丢去喂狗。”
      公孙隼走时,视线扫过殿内一个个宫人,轻飘飘留下一句:“剩下的人,要么和清妃一起品尝朕赐下的月饼,要么便也去喂狗。”

      所有人跪下谢恩,郑舜华流下血泪,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最后看了眼渐渐远离自己的另一个襁褓,她只来得及将绿葫芦吊坠放进去。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关闭了一整夜的拂露宫再次开启,碧空如洗,雨已经停了。

      她心中的雨却会伴她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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