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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弑君弑父真疯魔(下)   公孙隼 ...

  •   公孙隼已认不出人,也说不出话,躺在床上,瘦削得连寝衣都撑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流出泪,嘴里呢喃着什么,云洇仔细去听,说的是“舜华”。

      “舜华、舜华、舜华……”
      只有这两个字,舜华……
      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犹豫消失殆尽,云洇紧紧攥着拳头,夺过杨淳善手中的药碗,便要将滚烫的汤药灌进他喉咙里。

      杨淳善连忙拦住,又谨记陛下的托付,不敢对云洇不敬。
      “公主殿下,求您不要这样对陛下,他一直念着您啊。”
      杨淳善老泪纵横,云洇一个眼刀过去:“谁准你叫我公主殿下?!”

      “是陛下……哎呦,公……侧妃娘……洇师——”
      杨淳善要跪下来了:“陛下有信给您,您请看一眼!”

      云洇只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这根本不是他的字迹!”
      她冷着脸,毫不留情一勺一勺粗暴地往公孙隼喉咙里怼,淋了他满脸药汁,直到杨淳善大呼:“这是清妃娘娘的绝笔信!”

      母妃……
      云洇立刻将那些年久发黄的信纸捡起来,她出生时母妃的手就再握不了笔,所以她从未见过母妃的字,也不知她的字……竟这样不如其人,狗爬一般……
      晃了晃脑袋,云洇率先看到了“影”这一字,影,是她,她心中一喜,这是写给她的信。
      她一字一字读了下去,却渐渐觉得奇怪起来。
      她确认这是母妃怀她时所写,但开头母妃却写生产的静妃突然被打入冷宫,盛宠不在,她感到不安,问影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影……不是她,那是谁?谁会回来陪着母妃?
      云洇目光放空,又继续读下一封信,第二封字迹变得更为潦草,问影明明十日已过,为何还不来见她,又说近日涂太医来得更加频繁,好似是太后示意……

      一封、一封、又一封……全都是写给那个叫影的人,母妃越来越焦躁,直到最后一封信上,她终于不再质问影,母妃笔触忽变得沉稳,只说一句已将青姨调离拂露宫,接着终于开始吐露对腹中孩儿的殷殷期盼。

      这是唯一一封,写给她和兄长的信,像是已预料到大祸将临头,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她对孩子的深爱与不舍。
      直看到最后一句,云洇猛然顿住,她失了神,厚厚一沓信纸再次掉落在地。
      母妃说,让她们忘了她,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这个影,是谁?”
      她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落下了泪,艰难地问出了口。

      “是陛下。”杨淳善慢慢拾着散落在地的信纸:“陛下他早年征战受了伤,总有段日子性格习惯突大相径庭,大夫说是一体双魂。”
      而那个影,是另一道魂。

      云洇沉默良久,忽笑出了声,斜睨着杨淳善,像在说:你觉得我是蠢货?

      ……

      “四皇兄,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在斋宫捡到的一个奇人?他浑身烧伤,脸自然也毁了容,不知从哪逃出来,身上还有新鲜的伤口,他却说不痛,因有他人替他承受,且还是十倍承受。”
      假兄妹俩在宫外一齐候着,候着皇帝断气,候着宫外有人来报,或是唐二臣,或是蔺昭,来定下他二人最后的命运。

      宫内一片风平浪静,但谁都知晓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唐季扬仍垂头跪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宝珠则回了偏殿休憩,公孙旬在她杯里放了安眠药,确保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她绝不会醒。

      公孙旬微微偏头:“那你岂不是得了趣?毕竟你是这么爱折磨人的一个人。”
      “一些胳膊往外拐的奴才,一些嘴巴不干净的纨绔,不受些折磨如何能长记性?”
      明玉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所以我与那奇人无冤无仇,怎会折磨他?但他却求着我打他,皇兄你说这是为什么?”

      公孙旬频频往宫门口看,已有些不耐,随口一说:“自然是痛恨那个替他承受痛苦的人,恨不得人家痛死才好。”
      明玉噗嗤笑出声:“四皇兄猜得真对,这种心思不正的人,我不仅没顺他意,还好好治愈了他一番,甚至叫雪秋给他易容,替他恢复原本的容貌——你才怎么着?他和父皇长得一模一样。”

      公孙旬目光终于舍得放在明玉身上,他呼吸忽变得急促,看看殿门,再看看她,脑海中又闪现出曳儿遥儿的脸。
      她们是……龙凤胎。

      明玉接着笑,笑得花枝乱颤:“我一好奇,便问他,为何天底下还能有痛觉转移这样的奇事?那人被我治好,还真有几分父皇的气度,大发慈悲地告诉了我,是因南疆的子母蛊,子为母受,但种蛊对象极为苛刻,只能为双生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公孙旬却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耳朵嗡嗡作响,腿软得几乎要倒地。

      “那、那个人……”
      “四皇兄想见他?但他从哪来,我就将他丢回了哪去,等父皇死了,或许他就死了吧。”
      明玉如恶鬼般低语:“四皇兄,你猜,父皇他身上的,是母蛊还是子蛊?”

      “你闭嘴?!”公孙旬扶着石槛,踉跄几下,他才没有倒地。
      乱了,一切都乱了……
      为何会有两个人?哪里来的两个人?母妃爱的是其中一个人?还是被双生子瞒在鼓中?
      他和小洇,究竟是谁的孩子?

      “明玉公主。”唐季扬不知何时出现在明玉身后,不知有没有将她们刚刚的谈话听见去,他问:“唐明在何处?”

      “唐明?”明玉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情,轻蔑地瞥一眼唐季扬:“他叫雪秋。”
      “雪秋去了何处?”唐季扬不在乎唐明叫什么。
      “关你何——”随着唐季扬扼住明玉咽喉,她话悉数吞入腹中:“他去、杀你父亲。”

      她话音落,一阵骚动传来,身中三箭的唐二臣带着满身伤痕浴血而来,无数御林军半包围住他,却因他摄人的气势慢慢后退,任唐二臣逼近养心殿来。
      明玉动了动眼珠子,眼中闪过丝失望:“看来他失败了,废物。”
      她被唐季扬重重掷在了地上。

      云洇自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想出去,却忽被攥住了手,公孙隼不知何时醒来:“外面危险。”

      云洇没动,亦没转头,她如今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她故意将脑子搅成一团乱麻,什么都不愿捋清,什么都不愿想。
      “你说清你和母亲的事,我便考虑让你与她合葬。”
      半晌,她如是说,难过地转过头,对上公孙隼浑浊的眼。

      “我第一次见舜华,是在潭州的乞巧节,她揭下面纱给了我……就是这块。”
      公孙隼虚弱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截丝巾,它已磨损不堪,不复鲜亮。
      云洇看得目不转睛,伸手想摘下,公孙隼却已垂下手,重新闭上了眼:“然后、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

      “四皇兄,是我赢了。”明玉抚摸着脖子,挣扎着起身。
      公孙旬死死瞪着她:“你还知道多少?!”

      “你是说斋宫那位奇人?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了你。”
      明玉勾了勾嘴角:“哦对,我还知道,现在躺着的那位只有一双儿女,但他被他女儿所伤,又被他儿子厌恶,已快要死去。”
      公孙旬眼里几乎要喷火:“是你设计小洇与父皇起了冲突?!”

      “我不过顺势而为,而且她现在还恨着父皇,不是吗?一切取决于你,四皇兄,他早让你们早点离京。”
      明玉冷漠望着痛苦不堪的公孙旬,已是胜券在握:“四皇兄,你现在该知,囿于儿女情长之人,为何做不了皇帝。”

      因情扰,因情困,故而不仅无法将身边人最大利益化,反而会因身边人拖累,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

      “季扬,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唐二臣像是察觉不到痛,目光寂寂,第一次平视他这最小的儿子。
      他伸出手:“来,杀了我。”

      “有如此多御林军在,为何非要我杀你?”
      唐季扬无动于衷:“你杀了唐明?”

      “唐明是谁?你那个小厮?一路走来,为父实在杀了太多人,真是记不清楚。”
      唐二臣笑了笑,随手转了转手中重刀,凭空切断了雨幕,几名御林军就已怕得后退,留出给这对父子决斗的足够场地。
      “你以为陛下为何要留下你?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杀了我,傻孩子。”

      “可我还不想死……”唐季扬淌出了泪,哭得平静又绝望。
      他最后看了眼那紧闭的殿门,将右手捆在腰上,持剑朝唐二臣冲去。

      依旧是一副教训的口吻,唐二臣一一化解着儿子的招数,点评这招太轻,那招太软。
      “不过较之上次,进步匪浅。”
      剑锋一转,明亮的剑面溅开雨点,溅入唐二臣的眼,他忽地一顿,有些狼狈地退后几步,讽笑道:“这是……赤皑?”

      “不是赤皑,是断愁。师父离京前,又将剑给了我。”
      唐季扬重新摆好架势,痛苦不解:“他人托我出水面,为何父亲你,非要拉我进深渊?”

      “杀了我便是入深渊?”身上的箭头箭柄被他粗暴斩落,唐二臣呼吸不再平稳,喘着粗气:“我从来对你不闻不问,对你冷嘲热讽,不把你当作个人,你杀了我还能有罪恶感?”

      “因为我是人,你是我父亲!不论你如何对我我都做不到亲手弑父!”
      唐季扬崩溃地大吼出声,在渐大的雨中招数愈发凌厉,接连将唐二臣逼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失血过多终叫唐二臣感到晕厥,眼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忽与另一人的面庞重叠,他最爱的那个孩子,那个在沙场上替他挡了一刀而死的孩子,他的泊祎,他的荣耀。

      不,这不是他的泊祎,他长得不像泊祎,他也太爱哭闹,全然不如泊祎那般聪慧。
      能替泊祎杀了他,是他的荣幸。

      唐二臣速度渐渐慢下来,鼻子嘴巴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他倒在地上好多次,直至最后一次再站不起来,连跟了他四十年的破月刀都颓然落在地上,宣示着它主人大限将至,即将死亡。

      “你这次、做得还不错,但还是、比不上泊祎……”
      唐二臣眼眸中的光愈发黯淡,又执着地留着一亮点,在唐季扬刺向他之前,迟迟不肯死去。

      他微微抬起了脖子,引颈受戮,耳朵突微微一动,听到人问:“泊祎是谁?”
      “泊祎是你的三哥,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才十岁就将你爹我的破月刀耍得虎虎生威。”

      好像是有这件事,不知是多久以前,他因什么事喝醉了,忽然想见见才几岁的小儿子。
      “我十岁也能挥起爹爹的破月刀吗?”
      “你三哥行,你自然也行,你可是我唐二臣的儿子,不过现在还不行,等你再大些我教你。”
      唐二臣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

      就如如今的唐二臣一般,仰面躺在雨里。
      他根本举不起他的刀,还背叛他认秦焕为师,他此生唯一认输之人。

      “季扬,”唐二臣突然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眼角不知是雨还是泪:“我还没、还没……”
      还没教他学刀。

      但说这些做什么呢?
      唐二臣闭住眼,剑尖已离他心脏咫尺,忽一人奔出趴在唐二臣身上,又是余霖,又是余霖。
      “孩子、孩子……你不能杀了你父亲……”

      他不知从何而来,身上几道致命重伤,说完这话,已不治身亡。
      唐季扬一愣,重重跪了下来,仰起头时,眼里已一片空洞。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那把断愁,穿透了余霖,深深插进了他父亲的身体。
      “噗”一声,刺破皮肉,唐二臣眼中最后一点亮光消失。

      断愁、断愁,此愁不断又愁来,愁上加愁。
      少年在雨中的身子剧烈晃了晃,脑子里忽疯狂运转,无数记忆纷至沓来,将他十九年来的人生像皮影戏一般过了个遍。
      忽一下,影人破了,正如他重重摔倒在地上的脑袋,正如他脑子里断掉的弦。
      人生如戏,戏已唱绝。

      云洇蓦地捂住自己胸口,痛苦地蜷住身体,冷汗大滴大滴地流。
      公孙隼再次醒了过来,最后一次醒来,这次他很清醒:“小洇,对不起。”
      “父皇……”云洇绝望地哭出声,眼珠如断线的珠子打在地上。
      她站起来,又狼狈地倒下去,凄厉地喊:“长空!!!”

      建文二十七年三月初三,建文帝崩,皇太女公孙珏登基为元昭帝,同国号元昭。
      先帝病重之日,歹人唐二臣携私兵入京,幸得永安侯镇守,私兵收编,歹人伏诛。
      然惜永安侯殁,特召其独子蔺凛如回京袭爵,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与丹书铁券。战中另外牺牲者与立功者各有其赏。
      再邕王侧妃、皇长孙之母云洇受牵连死,故再赐两州为邕王封地,即日与王妃及子启程。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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