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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灵渠寺诞金蝉子(下)   他从未 ...

  •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亲,更遑论与嫣兰成亲,这位灿若朝阳的姑娘,国公府千娇万宠宠大的独女。
      这是当年十七岁的清渠第一次见到顾嫣兰时,他的第一反应。

      套在身上的麻袋已经被扔在了地上,捆着自己的绳子却还未被割断,清渠困在椅子上,看了顾嫣兰一眼后又飞快垂下了头,耳朵发烫,不知是因困窘,还是因被掳来国公府前,他正与同袍论诗喝酒。

      “终于见到你了,自你中举,我刚听爹爹夸你受了陛下褒奖,又听好友说你长得一派丰神俊朗,前几日灯会,又是你拔得头筹赢过我那几个重金雇佣的枪手,夺了我的兔子灯走。”
      顾嫣兰歪歪头,打量清渠时直白又单纯:“原来本尊也不过如此嘛。”

      “顾小姐,某一介平民,吃百家饭长大,除了略通几句诗词,确与常人没什么区别。”
      清渠耳朵更红了,红得滴血,他将头深深埋下去:“顾小姐想见某,不该用此法子,会毁了小姐清誉……”

      顾嫣兰笑得直率:“我名声本就不好,下帖单独见你毁了你名声才是不好呢。还不如绑你过来,反正我常做,省得旁人以为我对你不同。你放心,我只是想见见你,自会放你回去。”
      顾清渠一愣:“小姐经常做这种事?”

      “你竟不知道?”顾嫣兰笑得更开怀了:“你刚中举,正是文臣武官向你抛橄榄枝欲与你结亲的时候,没听旁人说起我的恶名?哎,怪我,当你担心会毁我清誉时,我就该想到你不知道的。”
      她铺开宣纸:“我爹爹生辰将至,他老人家已夸了许多次你的字,你帮我临个字帖,我想比照着刺个绣图给爹爹,有报酬的,你答应吗?”

      “……就这样?”清渠晃了晃脑袋,目光落在那字帖上,找补道:“某答应……但今日喝了酒,明夜……明日某再来写。”
      “不必,你把字帖带走就好,三日后我派人找你讨要。”

      “也好……”
      清渠不说话了,更在被顾嫣兰放走后,打听到先前被她绑至府中的人个个俊逸非凡时,更沉默不语了。

      三日后来取字帖的是顾嫣兰的贴身婢女,她也几乎不参加私会宴会。
      因此清渠再次见到顾嫣兰,是在晋国公的寿诞上。
      也只是遥遥一瞥而已,隔着茫茫人海,清渠觉得自己胸口滚烫,几乎融化,要蹦出狂跳的心脏来。
      他霎时间读懂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下一刻又明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对她一见钟情,思她念她,趁夜色游荡在国公府附近,又亲眼目睹她故技重施,欲将另一男子劫至她闺房……

      “怎么又是你?”
      再次见到清渠,顾嫣兰十足诧异,她手中的棍棒应声落地,又被她踢得远了,不叫清渠瞧见。
      可立即她又绷住脸:“你是故意放走那采花贼的?你竟包庇他?”

      “采花贼?”清渠眼上十分雀跃混入一份茫然,又瞬间被狂喜取代,但因他过分清冷的五官,显得那样的不起眼:“顾小姐之所以常掳人入府,是为替天行道,教训他们?”
      顾嫣兰拔高声音:“我才没这么伟大,只是他们惹到了我!不过你既不认识他,为何要替他?你喜欢被人绑架?”

      “不是!”清渠着急解释:“某无意拿了顾小姐想要的兔子灯,思来想去觉得欠小姐一句道歉,但见小姐无门路,只能出此下策……”
      顾嫣兰摆了摆手:“你凭本事赢的灯为何要跟我道歉?你快回去吧,别叫那得了兔子灯的姑娘等急了。”

      “没有姑娘?是好友要送他心上人,才找某帮忙!顾、顾小姐,下次、下次你还想要灯,能不能雇佣某?”
      清渠急得语无伦次,蠢话连篇,竟半点袒露不出他的心意,他最后哽咽:“顾小姐给的钱,真的很多……”

      顾嫣兰欣然应允了。
      第一次灯会,清渠换上自己最新的衣袍,做了故乡的梅花糕,等了顾嫣兰半个时辰。
      第二次灯会,清渠得了俸禄,鼓起勇气邀心上人登船游湖,顾嫣兰与他同时到。
      第三次灯会,清渠刚外派半月回京,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时离灯会开始还有一个时辰,顾嫣兰已坐在茶楼里,从上而下俯视清渠带回来的糕点小玩意儿。

      “这次没有梅花糕?”顾嫣兰问。
      清渠眼眸微亮:“你等等我,我现在回去做。”
      “不必了。”顾嫣兰眨了眨眼:“清渠,你外派半月每日都在做什么?”
      要做得很多,他要查禁书,要补录残册,要整理记录各州府书籍……
      清渠侃侃而谈,顾嫣兰听得打瞌睡,清渠住了嘴,还有夜夜在想你。
      “顾小姐这半月在做什么?”

      “你猜。”
      “在惩罚负心汉或流氓?”
      “猜错了,最近本小姐夜里没空。”顾嫣兰笑,不知何时包厢里只剩她二人,她深深望着清渠:“清渠,我夜夜在想你,夜夜梦见你,我本来以为你也是。”

      她的笑容里不掩失望,清渠瞬间红成只煮熟的虾米。
      良久,他声若蚊吟:“我也是……我心悦顾小姐。”
      清渠攥紧了拳头,又大声喊一遍:“我清渠,心悦顾嫣兰顾小姐!”

      话音落,立即引来四周哇声一片,灯会已开始,众人驻足,无数被顾嫣兰收拾过的公子当场落泪,感恩上天终于送给她一个心上人。

      “清渠,我有好多好多钱,应该足够买下你的一辈子,你愿不愿意进国公府,成为我的家人?”
      清渠憋着泪:“够买下某的十辈子了,某愿意。”

      “别把自己说得不堪嘛,好歹马上要成我的夫君,不过你非要再送我九辈子,我也不介意。”
      顾嫣兰托腮,眯着眼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就到了洞房花烛夜,喝合卺酒前,她说她要先说完三个秘密。
      “其实你长得比我见过的人都好看,不过我嘴硬,才说你不过如此。”
      “我早知道你是替友人赢灯,故意拿那莫须有的姑娘试探你。”
      “第一次灯会我不是故意迟到,只是梳妆太久误了时辰。”
      顾清渠紧紧握住娘子的手,一一笑着应声,墙上倒映着两道交缠的人影,各执一酒杯,转瞬酒杯变成汤碗,温好的牛乳洒了满地,呕出口血的顾嫣兰难产。

      还有个秘密。
      晋国公功高盖主,遭先帝忌惮,顾嫣兰选顾清渠,既因心悦他也因国公府要收敛锋芒。
      但兵权一日不在手,帝王猜疑之心一日不改,终究一碗牛乳赐下,顾嫣兰替父亲承受了此劫难。
      国公夫人悲恸下吐血卧床,顾清渠疯了一般闯入岳丈书房,却见岳丈已吞虎符自尽,又血书六个大字:“狡兔死,走狗烹。”
      等太医终于赶到,一切为时已晚,顾清渠最后只救下个早产病弱的孩子。

      二十年过去,儿子死讯传来,不久先帝驾崩,新帝登基。
      已多年未升迁的顾清渠成太子太傅,守着已成个空壳的国公府和徒有郡主虚名的孙女。

      再后来,他呕心沥血培养的太子殿下惨死在自己面前,依旧留下了两个孩子。
      他已养不动孩子,他将他们送去幽州,唐家那个孩子很聪明,宣称他们是秦小将军的孩子,秦将军将它们照顾得很好,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不必像他的学生那样受苦。

      “祖母去世时,祖父恨先帝暴虐无道,发誓要拥趸位明君。但先帝所生各个皇子资质平平,新帝登基后他终于选中太子殿下,可他也因陛下猜忌而亡。我本以为祖父彻底死心,直至他带回曳儿遥儿……”
      说完,宝珠已彻底放开公孙旬的手。
      她解下脖子上的绿葫芦吊坠,攥在手心里:“今晚,明玉公主接风宴,爷爷会暴露明玉假公主的身份,弹劾王爷混淆皇室血脉,再趁陛下对太子最愧疚时,让曳儿遥儿认祖归宗。”

      所以,当年顾太傅选中哥哥,并非想扶持他登基做傀儡,而是作为障眼法,拿他做靶子,保护曳儿遥儿。
      云洇挽着唐季扬手臂后退几步,目露怜悯。

      一直默不作声的公孙旬因妹妹的目光突然暴怒,他吼道:“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小洇留下!”

      “她留下做什么?!把我骗来这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我再如何也赶不回去了,你祖父的计谋必然得逞!”
      公孙旬两手抓上宝珠脸颊,脸靠她靠得极近,誓要她看清自己眼中的血丝与额角的青筋:“你是故意怀孕的?就为了把我骗来这里?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若我不曾怀孕,你会自乱阵脚,与小洇离心?她去幽州一趟,又与秦将军关系那样好,说不准早就怀疑曳儿遥儿的身世。且若我不曾怀孕,你会陪我来这里?”
      相较气得癫狂的公孙旬,宝珠简直冷静得可怕,她手剧烈地抖,却仍攥着吊坠不放手。

      公孙旬听着听着,就笑起来,笑得病态精致的容颜又添三分艳丽,笑得尖锐凄惨,哀哀戚戚。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能和本王比?顾青斐,你与你祖父也太过自信……”
      他死死盯着宝珠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真当本王是个废物?!”

      “我从没有这样想。”宝珠流出了泪,公孙旬晃了晃神,去亲她的眼。
      胸口仿若被熔岩般的怒火烧穿,极闷极疼,疯狂叫嚣着他怎么能因儿女情长迷了眼。
      明明母妃就是因此而死!
      明明他还拿此挖苦过妹妹!
      明明他所求唯皇位而已!!!

      忽的一下,一切叫嚣停息了,一切怒火成了潭死水。
      脑子空白一瞬,公孙旬放开宝珠,极缓极慢地低头,看见插在胸口上的匕首。
      他送的匕首,妹妹一把,宝珠一把。
      杀他还要诛心。

      公孙旬呕出口血,面如死灰,扯下床幔倒在地上,被口中倒流的血糊了眼,只觉床上那道模糊的影子里自己好远好远。
      他伸手去抓她的裙摆,却怎么也挣脱不开缠在身上的床幔,躲去祭祀坛避风头的云洇与唐季扬已冲出来。
      冲进了一片混乱里。

      宝珠面无表情,哥哥重伤濒死。
      云洇腿软地几乎跪地,唐季扬刚将人放置在平地,她已扑到哥哥身边按住他胸口,大声尖叫喊太医来。
      公孙旬死死抓住她手臂,眼泪与血混在一起:“稳、婆……青斐……保大!”

      云洇呼吸一滞,转头,从床上流下来的羊水已淌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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