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遥遥无期》半只小耳朵

4、淡、惑

　　高三的寒假，凛冽的寒风如同无形的雕刻家，将整座城市精心雕琢成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冷冽的气息在空气中肆意弥漫。
　　顾明月蜷在暖黄的灯光下，一边和顾絮包着饺子，灵巧的手指捏出一个个精致的褶子，最后变成包子。一边听着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歌单，轻柔的旋律在小小的厨房中缓缓流淌。
　　郑西向来有段时间像断了线的风筝，既不爱回信息，也鲜少主动分享日常。
　　顾明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却依旧像执着的信使，自顾自地向她分享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哪怕回应寥寥，那些细碎的趣事也如潺潺溪流，从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向冰冷的屏幕。
　　除夕夜前一天，顾明月给郑西发消息：“来我家玩。”
　　等了许久，才等到回复：“不了吧，尴尬。”
　　顾明月满心疑惑，柳眉轻蹙，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发出一个不解的问号。
　　郑西解释：“你妈不是在？”
　　顾明月顿时松了口气，只当她是脸皮薄、易害羞，便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那玩游戏不咯？”
　　郑西却淡淡回复：“晚点，在忙。”
　　她那副做派，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却总透着股职场精英的成熟稳重，举手投足间满是让人捉摸不透。
　　春节的脚步悄然临近，一直到凌晨一点，烟火炮竹起落彼伏，绚烂的光芒照亮夜空，震耳欲聋的声响仿佛要将黑夜撕裂。
　　顾明月满心欢喜地给郑西发了一大串真挚的祝福，字里行间满是热忱，消息毫无疑问石沉大海。
　　她想，至少春节会回复热情些吧……
　　却看见郑西在凌晨十二点准时发了条朋友圈，是一段扔炮竹的转场视频，画面中她与胡佳莉笑靥如花，亲密无间。
　　顾明月只觉得被窝里又闷又热，像是被窝主动捆住自己似的。
　　她烦躁地关掉空调，顺手熄灭了灯，黑暗瞬间笼罩。
　　手中的手机仿佛有千斤重，任由它滑落在棉被上。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再也不会主动给这个冷漠的女人发任何消息。
　　然而，第二天清晨，迷迷糊糊的顾明月给顾絮拜年，接过红包后，竟看到郑西回复的信息，还附带一个红包，简单写着“新年快乐”。
　　刹那间，昨夜积攒的阴霾烟消云散。顾明月一下子窜到床上，迫不及待地回复：“新年快乐！”
　　再开学时，校园里弥漫着紧张的备战气息，两人也全身心投入到高考冲刺中。
　　对她们来说，鹤祁市和南沙市的大学似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刚开学的日子，两人都戴着厚厚的围巾，毛茸茸的围巾裹住大半张脸。
　　郑西向来不喜与人亲近，周身仿佛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顾明月却固执地认为她只是性格腼腆，即便相处许久，她们连手都未曾相牵，关系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伞。
　　开学典礼结束后，两人并肩漫步回教室，忽视身后男同学的打闹声。
　　顾明月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报哪所大学？”
　　她以为会听到熟悉的“鹤祁”或“南沙”，却不料郑西毫不犹豫地回答：“东洲大学。”就像早有规划。
　　“啊？” 顾明月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怎么突然选那么远的地方？”
　　哦，不是突然。
　　可她从没听郑西说过。
　　郑西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我舅舅在那边，至少有个照应。你要不要一起？”
　　“可这也太远了吧，相隔两座省。” 顾明月失落道，声音里满是委屈。
　　“所以我说我舅舅在，不用太担心。” 郑西依旧不紧不慢，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决定。
　　顾明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嘟囔着，语气里很是不满：“去东洲学什么，厨师？”
　　“？东洲不是新东洲。” 郑西白了她一眼，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顾明月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郑西却不问顾明月的决定？
　　郑西从不过问她的想法，可她也倔强地不愿主动开口，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高考结束那天，阳光炽热，空气里却弥漫着离别的气味。
　　郑西的几个发小闺蜜早早等在校门口，她和朋友们寒暄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了许久的顾明月。
　　看着郑西毫不犹豫地和朋友们上了小车，顾明月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就算郑西发现自己在身后，又能怎样？不过是一句客套的“你回家给我发个信息”罢了。
　　想到这儿，她摇摇头，竟然笑了起来，将心头的失落藏进心底。
　　或许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顾絮撑着太阳伞，出现在顾明月身边。她轻轻敲了敲女儿的脑袋：“姑娘，想什么呢？刚考完就发呆。”
　　顾明月摸着脑袋，抬头看向母亲，嗔怪道：“妈，说几遍了，别老从后面吓唬我。”
　　顾絮笑着从白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冰激凌递给她：“几次了还没习惯？快吃吧，这太阳毒得很，容易化。”
　　“已经化掉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尴尬又默契地笑了起来。顾明月毫不在意，舔干净化掉的部分，美滋滋地吃着冰激凌。
　　顾絮是开车来的，想必是在百忙之中特意抽空。
　　顾明月喜欢窝在后座，盘腿吃着零食，像只慵懒的小猫。
　　车子发动后，她随手把书包扔到副驾驶座上，散漫地问：“你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顾絮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你想说就说，还要我猜不成。”
　　顾明月撇撇嘴，满心委屈：“你闺女我还没差到要谎报成绩的地步吧？”
　　顾絮调侃道：“我哪里说过你谎报了，再说高考你咋谎？我不要面子你自己也想要呢。”
　　“妈！” 顾明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说吧，要什么。” 顾絮无奈又宠溺地说。
　　顾明月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说：“嘻嘻……前两天看中一款麦克风！”
　　“嗯。还在玩你那个配音啊，我还以为你会三分钟热度。” 顾絮有些意外。
　　“不过那个价格嘛……不太友好。” 顾明月声音越来越弱，有些不好意思。
　　“几千？” 顾絮心里大概有了底，这姑娘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多半是价格不菲的东西。
　　“万。” 话音刚落，要不是赶上红绿灯，她都得以为顾絮被吓得急刹车了。
　　“呃……” 顾明月见状，连忙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不行就算了。”
　　顾絮神色平静，眼神里却满是温柔。她前两天刚做了卷发，利落的短发衬得她气质越发出众，“明月，你打算去南沙学这个专业吗？”
　　顾絮开口，顾明月就知道这是认真在和她讨论未来了。
　　她弱弱地点点头，担心顾絮没看后视镜，又小声“嗯”了一声。
　　绿灯亮起，顾絮重新驱车前行：“妈妈不是不支持你的梦想。只是，十八岁之后的人生，大部分由你自己掌控，妈妈希望你……开心。所以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选择的专业，也许在你今后的人生发展前景不太辽阔。当然，只是建议，你有任何想法只管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顾絮作为小公司的合伙人，深知前景和后果的重要性。
　　顾明月咬咬嘴唇，眼神坚定：“不选它的话，我会不甘心。”
　　顾絮看着她固执倔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好，妈妈给你买。”
　　“耶！” 顾明月刚欢呼出声，就听顾絮接着说：“等成绩出来后。”
　　“……妈你能不能别总把好话说前面。” 顾明月哭笑不得。
　　“哈哈。”

　　漫长的暑假过去了将近半个月，顾明月终于收到郑西的信息，是一张医院的照片。
　　她心里一紧，连忙回复：“你生病了？”
　　“没有，我爷爷住院了。” 郑西简短地回复。
　　顾明月在脑海中反复斟酌，不知该如何安慰。
　　还没等她想好，又收到消息：“你要不要来陪我。”
　　顾明月二话不说，跟老妈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出发了。
　　那几天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落下倾盆大雨，却又始终憋着，让人心里憋闷。
　　不过顾明月倒不觉得烦闷，她向来喜欢阴雨天，潮湿的空气、低沉的天色，总能让她的心沉静下来。
　　郑西的爷爷住院几天后病情好转，有表弟在病房陪护。
　　夜晚，两人相约住进宾馆。
　　房间里的双人床相隔一段距离，昏暗的灯光将房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中，小地方的宾馆连灯光都透着股陈旧与压抑。
　　顾明月浑身不自在，连被子都不敢碰，她还穿着长裙，袜子也紧紧裹在脚上。
　　郑西看出她的局促，却没多问，只是淡淡开口：“你吃什么？”
　　“啊？” 顾明月有些懵。
　　“我刚点了外卖，你呢，吃什么？” 郑西重复道。
　　她说话时是不看着顾明月的。
　　“嗯？……不吃一样的吗？” 顾明月疑惑。
　　郑西却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戳着手机，仿佛眼前的人不存在一般。
　　顾明月有些无奈，她实在搞不懂郑西的心思，难道不该在点外卖时先问一句：“吃xx，你吃吗？” 想吃就一起点，不吃就换，这么简单的事，在郑西这儿却变得如此复杂。
　　不过转念一想，郑西本就不是常人能轻易揣摩的。
　　相同的外卖前后送达，郑西让顾明月先吃，说话时她依旧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面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就在下午，她在病房里还和表弟嬉笑打闹，活泼得像换了个人。
　　看着她这副冷漠的样子，顾明月心里委屈，忍不住胡思乱想。
　　又是这样。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顾明月：“你先吃，我现在还不是很饿。”
　　郑西依旧没有抬头，也没回应，照常盯着手机。过了一会，她又沉默地把粉端到桌子上，一边吃一边刷视频，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手机的声音和咀嚼声。
　　熄灯睡觉时，郑西背对着顾明月，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侧脸。
　　顾明月望着她的背影，很想问她把自己叫来陪同的目的，原来真的是“陪”着啊。
　　可这氛围，分明就是冷战的模样。
　　她又自我安慰，也许是爷爷生病的事让郑西心情不好？
　　可下午她和爷爷表弟相处时明明那么开心，根本不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顾明月越想越乱，索性不再纠结，强迫自己睡觉，心里想着明天就回家，再也不要受这份气。
　　“明天一起回家吧，我爸说明天我叔叔来医院陪同。” 郑西突然开口。
　　“哦，好。” 顾明月有气无力地应道，顿了顿又问，“明天要不要去吃点什么？这附近以前都没来过。”
　　“再说吧。” 郑西的语气依旧冷淡。

　　第二天清早，眼看着郑西径直走向车站，顾明月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去吗？”
　　郑西终于不耐烦了，第一次对她发火：“你看这附近哪有什么好玩的？”
　　顾明月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愣在原地许久。
　　郑西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有些尴尬地别过脸，降低音量，生硬地找补：“下次吧。东洲的美食很有名，以后你来找我，我带你去。”
　　顾明月看着她不自然的样子，心里的委屈瞬间消散。
　　又不争气地被哄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就好像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