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遥遥无期》半只小耳朵

3、与你有关

　　周日，顾明月被郑西一路拽着，走了将近三公里。
　　她从未一次性走过这么多路，来来回回也不知往返了多少趟，只因为郑西晕车，连公交车都坐不了。
　　顾明月长这么大，还未尝过螺蛳粉的滋味。
　　顾絮对这类气味浓郁的食物极为抵触，而她的好闺蜜又总是身处异地，一个人尝试新鲜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致。
　　郑西没吃几口就饱了，顾明月却大快朵颐，直到吃撑才心满意足。
　　这一天，她们拥有了第一张合照。
　　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她们躲到一家咖啡馆外，逗弄着一只可爱的小狗。
　　小狗欢快地朝她们摇着小尾巴，活泼极了。
　　郑西嘴角上扬，笑意不断，还拿出手机录了小狗的视频，不小心拍到了顾明月抚摸小狗脑袋的画面。
　　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顾明月正盯着街道对面挂着出售的天堂伞，郑西突然开口：“我闺蜜帮我叫了车，你一会怎么回去？”
　　顾明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目光落在郑西手机屏幕的地图，和时不时弹出备注为“小莉12.11”的消息框上。
　　小名加生日……那得是多重要的人啊！
　　也对，都已经被称作闺蜜了。
　　即便顾明月自己也有一位相识已久的好友，可还是忍不住心生在意。毕竟她对郑西了解甚少，不知道她的过去，看不透她的心思，更不清楚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见顾明月不说话，神情有些呆滞，郑西又说：“这里离你家不到一公里，可以走回去，你会看地图吗？”她还记得顾明月是个路痴。
　　顾明月呆呆地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小莉的名字。
　　没过多久，滴滴车来了，郑西上车前对顾明月说：“到家给我发信息。”
　　顾明月还没回过神来，心想明明下着雨，郑西却让她走回去，就这么把她丢下了吗？虽然她知道可以买伞，也清楚这里离家不远……
　　敏感脆弱的人总是活得比别人累，顾明月清醒地明白、也讨厌自己这一点。
　　暑假，郑西又主动约顾明月出去看电影。
　　顾明月兴奋了许久，可到了约定地点，左等右等都不见郑西的身影。
　　她身后是一家医院，大门敞开，时不时有空调冷气飘散出来。
　　太阳照在顾明月身上，她穿着米黄色短裙和白色T恤。
　　这时，一位老太太从医院走出来，大门外有个小坡，她小心翼翼地碎步往下走，顾明月赶忙过去搀扶：“奶奶，我帮您吧。”老奶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温暖厚实的掌心握住顾明月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哎呀……好孩子，爸妈教育得好……你一定能活一百岁……”
　　这一幕被郑西看到了。
　　等顾明月把老奶奶送到差不多的地方后，回头才看见郑西冷着一张脸。
　　她还以为郑西会夸赞她几句，像个小孩子似的心里暗自得意了一下。
　　没想到郑西说：“你胆子真大。”
　　“嗯？”
　　郑西接着说：“你就不怕是碰瓷的，讹你钱吗？”
　　顾明月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她还真没往那方面想：“不会的吧……”
　　还没等她们说几句话，郑西身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胡佳莉个子高挑，挽着郑西的胳膊说：“走吧，外面好热。”
　　顾明月一下子愣住了，只能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这次，郑西的背影旁多了一个人。
　　她们聊起另外两个发小的琐事，有说有笑。
　　郑西之前可没跟顾明月提过她的朋友也会来。
　　顾明月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到了电影院，以往在郑西面前总是叽叽喳喳的她，此刻也变得沉默寡言。
　　到了前台买票，胡佳莉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郑西的肩上，郑西却像习惯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顾明月移开目光，这时郑西对她说：“过来。”她接过郑西手里的电影票，一同走进放映厅。
　　没过多久，郑西的另外两位发小也到了。
　　顾明月紧紧跟在她们身后，郑西时不时往后看，假装不耐烦地调侃：“走快点呐！”
　　放映厅里坐满了人，顾明月第一次来，找台阶时显得有些笨拙。
　　放映厅楼梯的彩灯有些坏了，顾明月一脚踩空，正好碰到郑西伸出来扶住她的手。
　　胡佳莉找到座位后把郑西叫走，坐在了前右方，顾明月则被她另一位发小胡倩拉着走到最后一排。
　　电影是一部新上映的抗日片，全程气氛沉闷压抑。
　　胡倩性格活泼，整场电影都在不停地找话题，可顾明月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空调的风吹得她心里发凉，手心竟然冒出了汗。
　　电影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只有顾明月独自往一个方向走去。
　　开学，郑西和顾明月相处依旧。
　　这学期，她们似乎更亲密了些，虽然不会像其他好朋友那样牵手、拥抱，但能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了。
　　放学后，她们漫步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口，坐在一棵古树下乘凉。
　　郑西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随意地用手摆弄着。
　　顾明月笑着感叹：“真舒服呀！”
　　郑西说：“确实。”她背靠着顾明月坐着，身子后仰，撑着石桌，“小时候，每到夏天，我都会跟佳莉她们坐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吹风，可凉快了。”
　　顾明月的笑容渐渐僵住，在郑西看不见的地方深吸了几口气。
　　“郑西。”
　　郑西应了一声，却没有转身。
　　顾明月问：“你小时候有没有过……特别伤你自尊心的事？”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问出无厘头的问题。
　　郑西没有说话。顾明月又笑了笑：“说呀！”
　　郑西说：“我得想一想。”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顾明月都快放弃这个问题的时候，郑西说：“初中的时候，我跟我弟打架，我爸踹了我一脚。”
　　顾明月的嘴角再次僵住，正打算说点自己的糗事缓和一下气氛，郑西又说：“倒是让我想起来，还有一次。”
　　“什么？”
　　郑西说：“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没房子，一家人在我大伯母家寄人篱下。有一次中午吃饭，大伯母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弟不好好吃饭，使劲用筷子搅饭，把碗里的汤汁都泼到我脸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顾明月越发看不清郑西的脸。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情绪。
　　郑西说她对堂弟吼了一声：“再这样就滚出去！”没想到大伯母却说：“这里是他家，要出去也是你出去。”
　　当时郑西的母亲也在饭桌旁，只能默默忍受。
　　顾明月伸手，在半空中摸到了郑西的一缕头发。
　　她在这一瞬间感觉到，郑西的世界里似乎缺乏了好多东西。
　　爱？或偏爱？
　　在这样现实的世界里成长，谁能不变得铁石心肠呢？
　　郑西也感觉到了一丝触碰，扭头过来问：“干嘛？”
　　顾明月傻笑着把手捏成拳头：“有蚊子。”
　　郑西说：“这么晚了，蚊子肯定多。回家了。”
　　“好。”
　　顾明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第二天就发烧请假在家养病。
　　一直到放学，她都没有收到郑西的一条问候短信。
　　深夜，顾明月的电话响了。
　　她第一次听到郑西带着颤抖的声音向她哭诉：“顾明月。”
　　顾明月很诧异，从床上坐起来的瞬间，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怎么了？”
　　“我现在在外面。”郑西带着哭腔，又补充了一句：“一个人。”
　　顾明月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顾明月听到了郑西吸鼻涕的声音，像是防线瞬间崩塌，郑西接着说：“今天放学回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顾明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
　　郑西：“我在我爸妈的房间衣柜里翻到了四份保险。”
　　“呃？”
　　郑西的声音逐渐失控，坚持把话说完：“一份我爸的，一份我妈的，还有两份……是我弟的。”
　　顾明月不再说话，只听见电话那头郑西逐渐崩溃的哭声。
　　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呢，只是有的父母爱的多，有的父母爱的少、不会爱、不懂爱罢了。
　　而顾明月就好像天生被赋予了爱的能力，轻声说：“你在哪？我去找你。”
　　郑西带着鼻音，下意识地说：“夜里冷，你还不舒服，别折腾了……”
　　顾明月打断她的客套话：“你又这样！郑西，我不是你的那些亲戚好友，我不吃你这套。”
　　郑西一时间没回过神：“什么？”
　　顾明月说：“你敢说你不希望我过去吗？”
　　郑西的哭声戛然而止，在顾明月这句话后留下了长久的缄默。
　　但其实只需要一瞬间的沉默，就足够了。
　　顾明月：“等我。”
　　两个少女走在雨后潮湿的大街上。顾明月给郑西带了件外套，杏色的外套穿在郑西身上显得有些不搭。
　　她们一起唱k、密室、在电玩城疯玩，抓了两个小时的娃娃，最后却空手而归。
　　下电梯时，顾明月问她：“郑西，你对胡佳莉她们哭过吗？”
　　郑西大概觉得有点丢人，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故作正经地说：“小时候有过。”
　　“现在没有了？”
　　“现在也是小时候。”
　　“……”嘴硬得像钢铁一样。
　　走在路边，一辆车没长眼似的飞奔而过，郑西一把抓住顾明月的胳膊，把她往里拽了一把。
　　顾明月不知道的是，郑西一直在看着她。
　　她仔细检查自己的衣服和沾上污泥的白鞋，最后对着车的尾巴怒斥：“你大爷的！会不会开车啊，驾照是买的吗，没素质！！”
　　骂痛快了，她气鼓鼓地转身，看见郑西在一旁幸灾乐祸。
　　顾明月：“你笑什么，我都这么惨了。”
　　郑西说：“还不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现在都成泥人了。”
　　“……”顾明月懒得理她，拍拍外套时摸到了口袋里的小挂件。“诶，差点把这事忘了。”
　　她把两串钥匙扣挂在手指上，“绿色是你的，黄色是我的。”
　　顾明月一直都知道郑西喜欢绿色，郑西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偏爱黄色。
　　郑西接过钥匙扣，故作冷静地说：“幼不幼稚？这不是上回在你家看的动漫里，那一对……”
　　顾明月傻笑着说：“咋了，害羞啊？”
　　“害羞个锤子啊。”
　　Q版的朝雾彩和奴村露乃，穿着不同颜色的玩偶服。
　　顾明月说：“话说，你怎么还记得这部番？你也回去看了？”
　　郑西有些恼羞成怒：“说什么？”她急忙转移话题，“你放口袋很久了吧，怎么不早点送我？正好最近缺个钥匙扣。”
　　顾明月挠挠脑袋：“怕你看不上。”
　　郑西说：“你送的，我看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