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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轨 她更像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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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城回来后,田歆抽空回了一趟赵家。
打车到附近的超市买些水果蔬菜,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姑妈。她小跑两步挽住对方的手臂,姑妈却盯着她的脸皱眉:“怎么回事?黑眼圈都快垂到嘴角了?你们老板是周扒皮转世吗?”
田歆把脸往她肩上蹭了蹭:“刚出差回来嘛。”
“年轻时候糟蹋身子,老了有你好受的......”姑妈拿起一把芹菜又放下,“算了,子晨不爱吃。”塑料包装袋窸窣作响间,突然话锋一转,“你问问子晨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下周非要提前返校。”
田歆往购物车里扔着圣女果:“他怎么可能告诉我?”
“你是姐姐,多关心弟弟怎么了?”
那也得弟弟认这个姐姐啊。她咬着舌尖把话咽回去,顺手多拿了一盒蓝莓。
“反倒是你啊,甜甜你都多大了,姑妈给你介绍个男生你先见见吧……男方是上市公司总监,有房有车,相貌端正,我都给你约好了,就在后天。”
“约好了?”
姑妈摆摆手:“我给你说过,这女人结婚就是第二次投胎......”
田歆推着车走到冰柜区挑选酸奶,努力忽视姑妈絮絮叨叨的话,她查看生产日期,将一瓶酸奶扔进去。
“......怎么这么自私,给你弟弟拿一瓶。”
田歆垂下眼。
冷柜的灯光白得刺眼。
田歆想起十五岁那年父母飞机失事,也是这样的白光——殡仪馆的顶灯照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泪,亲戚们一边惋惜田家“绝后”,一边偷瞄她这个孤女。看到她呆呆站着并不流泪时指指点点说她天生冷心冷情。
在殡仪馆鞠躬的时候她就在思考自己将来何去何从,看着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一边眼红田家的资产,一边说可惜是个小姑娘没有给田家留后,她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红着眼忙前忙后陪着自己鞠躬的姑妈,思考起寄宿在赵家的可能。
姑父赵斌是个没什么出息的男人,纯属见钱眼开,父母在世时对自己还算关照,她也一度以为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在殡仪馆卫生间她无意间听到对方打电话,言辞中很担忧自己这个“拖油瓶”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
田歆并没有太惊讶,这些天会变脸的大人她见太多了。短暂思考后,她决定将80%的遗产交给姑妈,只留下一套郊区的老房子,作为交换,这笔钱当作抚养她至成年的费用。
她不是没想过读寄宿学校的可能性,但是这样一来,能隔绝掉某些人对遗产的觊觎,二来,算是感谢姑妈这份真心。
姑妈这些年对她一直不错,发自内心d的关照和爱护,只是在涉及赵子晨的事情上多少有些偏爱,人之常情,她能够理解。
于是她也没辩解什么他不爱喝的废话,面无表情地再往购物车里扔了一瓶。
姑妈接着说:“......你不能选择父母,但是可以选择丈夫,这是你另一份亲情,要好好珍惜......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田歆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赵家的情景。那时表弟还会甜甜地喊姐姐,姑父也会摸着她的头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后来赵斌的影视公司赚了钱,别墅换了三回,表弟学会了用鼻孔看人,而她的房间永远保持着客房的整洁。
没多久她大学出国,回国后便直接搬到了郊区那套房子,也算独居。
结账时姑妈抢着刷卡:“你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的。”田歆笑笑没争辩,这些年她早算清了这笔账——那笔遗产买断了她的亲情饥渴症,很划算。
她对金钱的感官很复杂。她爸妈是为了钱去世的,留给她诺大的遗产,让她小小年纪冷眼旁观了恶狗们夺食的贪婪,但她也没有“万钟于我何加焉”的高尚觉悟,她还是需要生存需要财务自由的。
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
回到别墅时果然空无一人。她帮姑妈做饭,听对方规划她“第二次投胎”的细节。
她的人生在姑妈口中听起来像是安排好的剧本,而此刻她是观众。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高中毕业典礼——同学们都在互相忙着写同学录、拍毕业照、或者干脆抱在一起痛哭的时候,她会将自己抽离,远远在教室角落观看这部青春校园剧,顶多在心里念叨一句,啊毕业了。
有时在人声鼎沸的演唱会现场沉浸其中大声跟唱,又在某个瞬间不自觉抽离,望着黑暗中的星星点点,突然不合时宜地脑子里冒出一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瞬间’。
这种抽离感伴随她多年。很多时候她更像这个世界的玩家,大多时候游离旁观,偶尔兴之所起,下场开注。一个从来头脑清醒的人还挺珍惜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性瞬间的,就好像一直滴酒不沾的人偶然喝多看到夜空繁星点点也会愣一下。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盯着天花板困惑:为什么自己对父母离世哭不出来,却会在电影散场时泪流满面?
但没关系。田歆安静地咀嚼着排骨。没有软肋的人,最适合在这个世界单机通关。
转眼两天过去,田歆终究没逃过姑妈安排的相亲。
没亲身经历前,她就在网上看过无数相亲奇葩男的吐槽,抠门的、妈宝的、普信的……她自嘲地想,以自己开盲盒的手气,至少能抽中个正常人吧?
事实证明,好运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
对方叫王勇,32岁,是个一听名字就很路人甲的男性,田歆告诫自己不要以貌取人,点开照片模样还算周正,她想以年龄差得有点大的理由回绝,但听姑妈说这小领导的公司名叫梵悠,她决定去见一面。
毕竟是四大酒行之一,权当拓展人脉。
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刚毕业,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年纪,追她的人也不是没有,所谓相亲就是看在姑妈的面子上应付差事,如果对方普通,就当拼桌吃顿饭;但如果能套出点行业情报……康设正在竞标之意酒厂的项目,而梵悠作为竞争对手,内部消息可比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价值多了。
作为罗铭钦点进公司的“关系户”,田歆早就习惯了同事背后的闲言碎语。年轻漂亮是原罪,尤其在职场,但她不在乎——只要不当面膈应她,酸话就当耳边风。
她接受现状,但绝不甘心。之意的订单是她的机会,眼前这场相亲也是。
工作日下午四点的咖啡馆人迹寥寥。
田歆选了靠窗的角落,点了一杯清水——休假期间,她连咖啡因都懒得摄入。店里零星坐着几桌人:门口两个精致打扮的游客女孩举着手机自拍,靠墙的商务男键盘敲得火星四溅,卫生间旁还有个低头刷手机的男大学生。
大家默契地贴着边坐,反倒让中央区域空荡荡的,只剩一个戴口罩的店员机械地擦着桌子。
她没为相亲刻意打扮,一身休闲装,像只是来见个普通朋友。对方却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活像刚从董事会上下来。田歆下意识挺直了背。
王勇礼貌微笑,放下公文包,点了一杯288元的“精品手磨美式”。寒暄过后,田歆挂上职业假笑切入主题:“您刚开完会?”
“是啊,总算熬到周末了。”他松了松领带。
她适时露出好奇::“听说您在梵悠高就?”
“对,我们做红酒的,算是行业标杆。”
田歆认真地点点头:“我对这块涉猎不深,您给讲讲?”
按照她对男人的了解,说到自己的擅长领域自然是侃侃而谈,甚至是夸大吹嘘,她想听的就是梵悠的商业模式、丰功伟绩、业内八卦啥的都不拘束,可她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错了意。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从红酒历史讲到品酒礼仪,甚至演示起握杯姿势,最后意味深长地总结:“下次带你去酒庄尝尝。”
田歆耐着性子,试图把话题拽回梵悠的商业策略,对方却突然反问:“你的职业是?”
她开始打哈哈敷衍:“介绍人没说起吗?我还在读研。”
王勇很健谈,自然接过话头。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年长颇有心得还是家里养了孩子,听了田歆的学生身份端起了架子,开始以过来人的身份讲述自己曾经大学做了什么项目、研究生如何交换出国,最后总结告诫她要好好学习,将来出国读书,眼界不一样。
田歆听得昏昏欲睡,打起精神刚说了一句:“我本科在国外念的,刚回来......”
王先生顿时又变了一副面孔,端起美式开始拽洋文,对着欧洲国家的咖啡文化和旅游时的风土人物侃侃而谈,试图寻找认同感,时不时嘴里冒出一句英语或者法语单词,离项目汇报就差一个PPT。
又过去了十分钟。
田歆叹口气,知道今天自己是从这位“精英”口里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她说两句,人家能讲二十分钟,她把人家当甲方,人家拿她当小孩。
她低头定了个闹钟,手机响起,田歆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后面有个工作,提包起身告辞。
王勇拦住她,一脸认真地给她看账单:“还没结账,咱俩AA吧。”
田歆看看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看看账单上那杯“精品手磨咖啡288元”,终于认命自己也碰到奇葩相亲男的事实,不想争辩什么,拿出手机微信转账144元。
对方终于侧身让开,她推门而出,走进秋日的冷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