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春山》任拂江

8、康设 她唇角扬起

　　转眼已经是八月底，一个热烈的夏天又要过去。
　　快节奏的大都市容不下那么多绮丽的私语，一个月过去了，青城的那场相遇和炙热的情欲对田歆来说像是一场被时光冲淡的梦，她根本没有时间在梦醒后再次回味。

　　康设的创始人罗铭是她的学长，学生时代就曾合作过几个项目。回国后，她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加入这家年轻的设计公司。
　　“你先坐这儿吧。”罗铭引她到一个空位上，“本来你回国是要给你安排个小办公室的，但这栋楼刚搬来不久，只能先收拾会议室，后面整理出来空房间就给你安排。”
　　“没关系，和大家坐一起更方便熟悉。”田歆笑笑，放下包。

　　旁边路过一个身穿拖地西装的长发男端着水杯路过，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罗铭见状介绍：“这位是Chris，我们的高级设计……”
　　话还没说完便被chris阴着一张脸打断：“刚回国是该好好适应，不要仗着自己在国外拿了几个奖就尾巴翘上天，国内市场可不是靠几张漂亮的效果图就能拿下的。”说罢又阴着脸转身离开。

　　——半小时前，茶水间。
　　“你是说新来的关系户也是柏林艺术大学？那不就是老罗学妹吗？”
　　“是呀，你没听说去年言午老先生的新书《归心》就是最终用了她的稿吗？当时chris忙了三四个月、改了整整28版老板也没用他的。”
　　“这么牛嘛？一上来就抢高级设计的活儿？”
　　“可不是，听说获得了一堆国际设计奖，这不刚回来就直接参与之意的比稿。”
　　“要是咱们公司真的分部门，chris这设计总监的位置不是悬了？”

　　半掩的门外，Chris攥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

　　罗铭有些尴尬地解释：“他就这脾气，别往心里去。”
　　“没事。”田歆摇摇头，心高气傲的设计师她见得多了。
　　“你先和Tina对接，下午直接开会。”

　　隔壁工位的女孩冲她眨了眨眼，滑着椅子凑过来：“Hi，Sweety，我是Tina，《归心》项目我们线上合作过。”田歆对她印象不错，两人寒暄几句，很快切入正题。

　　“你对四大红酒品牌有了解吗？”
　　田歆调出资料：“略知一二。”

　　法国Céleste Vin以奢华著称，价格动辄五位数起步，标志性的黑色酒瓶百年不变；意大利Arctic Sweet另辟蹊径，凭借白冰葡萄甜酒和精美酒具名声大噪，主打青绿色调，也因此差点被排挤出红酒四大；百年老牌梵悠走传统路线，以醇厚口感屡获大奖，各方面都喜欢自动对标CV；而之意虽然只有五十年历史，却凭借甜润口感征服女性市场，连田歆这样的红酒小白都喝过它的“醉美人”。

　　Tina顿了顿，眼神闪烁，将手里市场调研的数据放下：“高材生就是不一样。”
　　田歆笑了笑，没再接话。

　　下午的会议效率极高，田歆和罗铭配合默契，方案调整得很快。散会前，罗铭宣布之意邀请设计师参观酒厂，要求最迟下周提交初稿，内部比选后再参与竞标。

　　田歆从来没有来过江城，一起都觉得新鲜。此次之意酒厂广邀设计界同行，周遭尽是竞争对手的紧张感与眼前景致形成微妙反差。
　　Tina小声抱怨：“听说这次参与竞标的五家公司，每家能送审2稿，怎么这么多人啊，搞得跟春游一样，就是半点春游的轻松都没有，人压力大得勒！”
　　人群尽头，是一个戴着黄色帽子的男生在引路讲解，就差拿面小旗原地爆改旅游团。
　　Chris环胸翻白眼：“你不想来可以滚回家。”
　　“哎，开始了。”田歆笑着打圆场。

　　领队小伙子姓钱，看起来憨憨厚厚，很老实一个人，格外健谈，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一路上介绍江城美食美景、人文风俗，又忙前忙后安排他们下榻酒店。
　　葡萄园开在江城是有讲究的，风土气候什么的，小钱介绍一大推专业名词，田歆没听进去，车窗开着，秋风咧咧，她望着路过一片海，心想这里确实宜居。

　　田歆以前没真正进过葡萄园，小时候跟着姑妈开车去郊区那种农家大棚采过葡萄，和表弟一人一把剪刀，就那样边剪边吃，最后满手黏糊糊地再买一箱回家。
　　正经的酿造葡萄酒的园区要大得多，或者可以叫庄园，汽车开进大铁门，小钱拉下窗户指着不远处的各种房屋或者葡萄树介绍品种和功能，最后七拐八拐停在一处厂房前。

　　穿过一片整齐的葡萄藤，小钱详细介绍了赤霞珠的年份和产量，直接邀请她们上手品尝。随后进入工厂内部，一台台机械化的设备在玻璃房内轰隆作响。

　　“这可是我们研发部的宝贝。”小钱抚过赤霞珠藤蔓，讲述起“醉美人”的传奇：“林氏集团上市前，之意酒厂已经有20年的历史了，老林董以他太太方之意的名字命名，后来他太太去世，老林董研究新品给自己喝了个烂醉，迷迷糊糊间看见他太太的身影，‘醉美人’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小钱说着暧昧地挑挑眉：“营销嘛，就是讲故事，林氏成立后，营销渠道多了，醉美人这个故事也就传开了。”
　　众人跟在身后参观，听着故事，皆是嘴角噙着笑。

　　“是不是真的咱也不知道，但是这个噱头足够了。”小钱挠着头继续带路。
　　田歆不知道他是实诚还是胆子大，营销噱头这种东西看破不说破，他这介绍词有点意思，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游走，线条流畅地勾勒出几笔雏形。

　　“这么快就有灵感啦？” Tina凑近，目光黏在她的本子上，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
　　田歆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淡淡道：“随便画画。”
　　“别那么小气嘛，我借鉴一下。”Tina笑着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本子边缘。

　　田歆手腕一翻，将速写本收进包里，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Tina被那目光钉在原地，还未回神，就见她唇角扬起一抹浅笑：“刚刚小钱说那边有可食用葡萄，你要不要摘两框寄回去呀？”
　　“啊……好啊。” Tina讪讪收回手，眼神仍忍不住往她的包上瞟。
　　Chris望着两人背影，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两人的互动，随后抬脚跟了上去。

　　酒庄园区门口，之意的总经理贾凯抬手抹了把稀疏发际线上渗出的汗珠，小跑两步努力跟上前面的人：“林总，这批产品指标下滑我真不知情，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瞒报造假啊！”
　　林清河脚步不停：“一个月指标异常叫意外，连续半年大起大落——”他突然驻足转身，“你们是在酿酒还是炒股票？”
　　“是是是。”贾凯心里骇然，“一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贾凯后颈发凉，冷汗早已浸透衬衫，步伐渐渐跟不上。
　　自从半月前这位“阎王爷”空降之意酒业CEO，整个管理层就活在审计风暴里。财务总监连夜核账熬出两个黑眼圈，贾凯就知道自己这“土皇帝”是做不成了，对方阴谋阳谋齐上阵，他不光没法按那人交代的做什么手脚，甚至自己因为这些年的烂摊子被林清河叮一脑袋包。
　　前天刚发现报表中葡萄酒品质指标波动过大，就怀疑酿造工艺违规，说什么也要飞来亲眼看看。

　　“贾凯！”林清河顿住，“你又在墨迹什么？”
　　“林总。”身后有葡萄园区的负责人站出来，“葡萄园那边来了一堆设计师参观，要不先去办公室歇一歇？”
　　林清河沉思一秒，“去监控室。”目光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影。他倒要看看，这酒庄里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人工采摘大棚闷热，如今又是江城秋老虎最猛的时候，设计师们大多都跟着小钱去附近的休息室喝咖啡了，只有三五个人有兴趣留下来采摘。入口处摆着一张木桌，众人随手将包和杂物堆在上面，各自取了篮子走进葡萄藤间。
　　田歆放包时，余光瞥见Tina的视线仍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包上。她指尖微顿，抬眸扫了眼门框上方的监控，确认红灯闪烁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室内大棚占地面积非常惊人，藤蔓长势良好，几人很快各自分散，被密密麻麻的葡萄藤掩住了身形。烈日灼烧下的温室闷热难耐，田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将篮子递给Tina：“有点头晕，你先摘，我去休息室缓缓。”

　　Tina一脸担心地目送田歆走出门，转身提起小桌旁边的篮子，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田歆遗落的背包上。
　　她抬头，满目都是藤蔓，四周静得只剩藤叶摩擦的沙沙声，诺大的室内几乎看不见人影，偶有一声交谈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田歆的速写本。
　　十米外一处藤蔓后，Chris单手插兜倚靠支架，冷冷看着这一幕。他的采摘篮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把剪刀泛着寒光。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温室的温度似乎又攀升了几度。

　　监控室内，巨幅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实时画面，工作人员各自忙碌——有人调取历史记录，有人核对温控数据，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贾凯瞥见林清河坐在角落，目光凝在某一帧画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林清河也不是在发呆，两分钟前，有人隔着摄像头和他远程对视了一眼，送了他一出好戏。
　　“把这段录像单独备份，”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带情绪，“很快会有人来取。”
　　监控负责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走到贾凯身旁。

　　画面上，一个女人翻动背包，掏出一个棕色的本子，手机一页一页翻拍本子的内容，又快速地恢复原样，动作仓促间却失手打翻了篮子，紫黑的葡萄滚落一地，汁水溅在白色地砖上，像一滩干涸的血迹。
　　“蠢货。”林清河移开视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