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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信徒的日记 自她走后, ...

  •   又是一年初雪。

      伊莲娜大病初愈,懒散瘫靠在椅背上,腿间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羽绒被,手指拨弄着一个木雕,不知在想些什么。

      壁炉里燃着火,在窗帘拉上后,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映着伊莲娜的侧脸,半明半暗的。

      这是我进门后看到的场景。

      十年前,家中突发变故,一夜之间返回一贫如洗的我,不得不折下身段,出门寻求工作机会。

      我和伊莲娜,便是在这个时候结识的。

      那天我记得也下着雪。一片又一片地飘落。

      可惜,自从所有家产变卖后,就连在院子里同家人堆雪人的记忆都不会再复现了。

      看这纷纷扬扬,还不知何时才能停的大雪,我第三次想起从前那些不该回忆的情景。

      雪下得更厚了些。起风了。

      四面八方飞来的雪片飘到我的兜帽里,打了补丁的棉衣也无法阻挡寒意的侵袭。一同作寒的还有我在冷风中笑僵的脸。

      脱掉那件碍事的棉衣时,却有一张不该出现的卡片从缝隙中掉落。

      我捡拾起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在水里泡了半天,崭新完整。

      上面印的是一条招工启事,只有报酬和地址,简单粗暴的联系方式。

      倘若我还有第二个选择,一定不会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我前往写明的地址,见到此生最古怪却也最慷慨的雇主。

      她叫伊莲娜,一个哪怕放在茫茫人海中,也绝对会被一眼认出来的明艳女人。

      当时她就靠在那张红丝绒沙发上,穿着睡裙,头发一半搭在裙边,一半快要垂到地上。

      捏着一支细长的烟,火焰在她的手心中起灭,昏暗中似乎听到女人轻笑了一声。

      白烟朦朦为眼前这幅静态美人图添上一分滤镜。

      值得一提的是,她似乎极为钟意红色,一头艳红大波浪卷的长发,哑光的红丝绒唇色,还有染成鲜血色泽的长指甲。

      按理说,红色应是热闹的代表色,可在屋内,我只能看到一只惨烈的幽魂,发出静寂白日下涸泽的绝望。

      当我再次打量伊莲娜时,就注意到她那苍白得不同寻常的脸色,比上了白漆的墙色更暗淡。

      屋内没有生火,我却硬生生出了一背的冷汗。

      “我缺一个管家,你感兴趣吗?”

      愣怔中,有人问了一句。

      直到留在这座古老腐旧的阁楼里,我才逐渐明白,性格古怪只是这位雇主的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伊莲娜有着极为紊乱的生活作息,或许与她随心所欲的性格有关。

      永远不要想她能在不被提醒的情况下一日三餐按时进食。

      “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哪怕一整年不吃饭都不要紧,饿几顿算不上什么大事。”
      许是前半句夸大的意味太多,伊莲娜又补充了后半段。

      虽然并不是我的身体,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位按时付工资,从不要求加班的雇主身体受到损害。

      伊莲娜还是一个极其任性的人,有时会在深夜里偷偷溜出门。

      尽管我在三年内给大门换了三把锁,依旧会在第二天打开房门时发现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单。

      “哎呀,忘记告诉你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我问她为什么要在晚上偷跑出去,伊莲娜就会用抱歉的眼神看向我,发出以上言论。

      但,只有眼神是抱歉的,她的肢体语言,与她那不在乎的神态,无一不在告知我:下次还会!

      “可是,晚上很危险,没有路灯,也没有巡逻队。”
      心里会忽然多出一股特殊的情感,迫使我情难自禁地开口。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的爱人在鲜花下说了一千遍爱我,我才恍然明白,这种特殊的情感,来源于心疼。

      伊莲娜貌似愣住了,可能是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过吧。

      不得不说,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伊莲娜带给我的感觉是新奇的。就像是,从另一个角度凝视红宝石,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伊莲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与她无事坐在沙发上半天都不言语的沉默不同。

      我有些许后悔,后悔这么大声同自己的雇主说话。
      说句实在的,有过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通知收拾包裹走人,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却没想到半天等来的是伊莲娜的郑重的承诺。

      之后,她虽然偶尔还会趁着夜色出门,不过每次离开前都要刻意说一声,简直把我当成了日程报备机器。

      当初的合同上可没有写还要关注雇主的行程安排,这是要加工资的。

      因为雇主的性情实在古怪,时常因心血来潮想干出一番惊世骇俗的事,而我又极度缺乏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本以为,这份应急的差事,是做不长久的。

      不曾想,一晃就过去了十年。

      见到雪景,我久违地想起十年前与雇主的初见。

      不过,这种话是万万不可在雇主的面前提及的。

      伊莲娜对下雪天有极为特殊的情感。

      她分明在意,不然也不会当我拿着洗干净的枕套进来换时,特意提上一嘴。
      可她却又惧怕下雪天,因为每每下雪,她都将房间内的窗帘拉上,不去面对天地之间的白色。

      当闲着无事的时候,我会好奇这位雇主的过往经历,猜想她为何如此特殊对待下雪天。

      我会暗自猜测,这位居住在阁楼上,明明披着一张鲜活皮囊,内里却枯气沉沉的雇主,一定是经历了许多大事的非寻常人。

      之前出门,常常会遇上几个境遇相似的朋友,一回生二回熟,彼此也成了能闲聊的关系。

      我们各自在波兰卡的贵族家庭里做事,我的朋友们的雇主,都是上流宴会上说得出名字的人物。

      伊莲娜则除外,她亲口说绝不会参加此类无聊透顶的帮派聚会。

      也是听她们那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工作地点是波兰卡的富人圈子中心,这里连道路两端的绿植都造价不菲。

      和朋友们聊到后面,她们往往会问上一句,问怎么从来没有在宴会上看到过我的雇主出场。

      我说,我的雇主生性不爱热闹。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热闹场面呢?说不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说话的是柏林家的女佣,我从来没有发现她的声音如此尖锐。

      像是引发了空气中的引信,她们开始纷纷议论,从而擅自下定结论。

      “说不定是一位被负心汉伤透的伤心人呢,不然也不会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我只是觉得她们太过武断。

      在进门前,我忽然想到,这样轻薄议论雇主,总归是不好的,因此也决心以后离那些人远些。

      后来的某日,伊莲娜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她支了支手指,像使唤楼下的那只小金毛一样,把我唤上前来。

      雇主温温柔柔地问我,平日里和朋友聊些什么话题。

      这绝对不会是资本家对员工的好心关怀。是谁刻意传到伊莲娜耳中的我已经无暇顾及。

      别看伊莲娜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哦,我以龙神发誓,伊莲娜一旦生气,那我面对的将是地狱业火。

      思来想去,除了坦白,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我站起身子,站在伊莲娜面前。天啊,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么近的位置,都能感受到伊莲娜胸腔里跳动心脏的炽热了。

      哦,不小心走神了。

      我又得费一番功夫好好道歉,接着用我毕生以来最诚恳的语气讲述那天无意碰见朋友,意外参与她们关于雇主的讨论中。

      注意,重点有两个,一是我无心参与,并从始至终只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二是,话题中心并不是只有你哦,还有很多公爵男爵什么的都被议论了。

      当然,我没忘记在详细描述的过程中,为了确保详略得当,恰到好处地略过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片段,以便轻柔小心地将自己从中摘除出去。

      伊莲娜有没有信我不知道,但听完我一番表忠心的诉说后,她很长时间都盯着我看,然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伊莲娜的右脚往前挪了一步。

      她离我更近了,这次我能听到她的呼吸的声音。

      糟糕,她该不会想,打我吧?

      那希望看在接受上等教育的份上,打人别打脸,以及,打了我就不能扣工资了。

      头顶痒痒的,我选择先睁开一只眼睛——黑色睡裙的长袖从雪白的玉臂上滑落,垂在我眼前,几乎与我的上睫毛保持平行。

      惊!雇主居然摸了我的脑袋。

      天啊,我差点将惊呼叫出声。

      如果这种桥段发生在当下最畅销的小说中,那一定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或者日久生情中的一项。

      但真切发生在我雇主的身上,我只能想到,是昨天买到了毒蘑菇,还没煮熟。

      难怪昨天伊莲娜在看见那盆蘑菇汤时,会露出那种表情来,不过最后还是很给面子地喝完了。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

      像是读心知晓了我的内心想法一般,最后只是无奈又好笑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一面,我以为你......”

      说到后半段时,她自觉失言,于是正弹到高潮部分的钢琴曲戛然而止。

      心里像是被小猫爪挠了一道。

      伊莲娜却再没有提起这件事,像是忘记了一般。

      当然,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她也没有扣我工资。

      ***

      伊莲娜的身体不太好。
      从入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的事实。

      脸上苍白没有血色,那些阳光下热烈奔跑的女孩们的红润气色,永远不会出现在伊莲娜的身上。

      她似乎还有些畏寒。
      下雪天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被子,拉紧窗帘,却懒得去点一盆火,更是喜欢待在小阁楼上,也不愿去更为暖和的厅堂里。

      好几次都是我来到房间,生起壁炉的火,再抓起伊莲娜的手掌。

      一个激灵,比捂着冰块还要寒冷。

      这个时候,伊莲娜却丧失同我叫板的力气,任由我在她身上为所欲为,揉圆搓扁。

      我只记得,只有下雪的天气,她会茫茫地盯着床幔的一角,眼神不知道落向虚空的哪一点。

      伊莲娜很不情愿提及从前,因此我也不方便问她身体受伤的原因。

      她还不愿去看病。

      “你不去看医生,怎么会好,人不能讳疾忌医的,这样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坏。”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同她呛了一声。

      换做是初来乍到时的我,是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不过,同她相安无事地同居了十年,哪怕是老鼠胆子也会变大。

      随意拿一样物件开个无端大雅的玩笑,或是故作告饶姿态;伊莲娜还很会察言观色,若气氛实在不对,她又会摆出偏正经的脸色,连连应声。
      这是伊莲娜惯用的招数,今天却通通失了效。

      她非但不搭理我,还在虚空索敌,对着空气中的不知名某恨恨地说道。
      “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呆在这鬼地方,日日相见相憎,受尽折磨。”

      我想,这一定牵扯到那段她不想提及的过往。

      左右我没有参与过这段经历,更不知道伊莲娜在同谁发气,只得为她捏紧被角,再下楼为她煮一碗姜茶暖身子。

      今日伊莲娜心绪不佳,连带着我也深受影响,做饭的时候连连走神。

      啊!今天的海鲜汤里一不小心多放了三颗柠檬!
      真是糟糕的一天啊。

      我迫不及待向老天爷许愿,让这雪天快快结束,连带着倒霉日子一同过去。

      过了冬天,伊莲娜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还增了一项咳疾。

      早晨起来,或是深夜入眠,总能隔着墙壁听到隐约的咳嗽声。

      许是伊莲娜自己察觉到,哪怕是贵族居住地的墙壁用料,也不能完全隔音,除开早几天,她一直抑制着这种噪音。

      有时候压抑得狠了,不得不咳出来,发出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滚来沙砾。

      这个季度,绝对是日常花销最大的一个季度。每天都要花大量的金钱,去买不同种类治疗咳疾的药物。

      我还去打听所谓的能治百病的土方,什么用沉积的雨水,苔藓上的鲜露,混着桔梗的茎干,番薯的皮,晒干的鼻涕虫。

      一碗黑糊糊的不知名物,端到伊莲娜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她非但不肯拿起汤匙,还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这玩意能喝?

      隔着三步之遥,都能感觉到满满地嫌弃从她的身上溢出。

      好吧,我承认,无意听信从乡下赶到菜市场卖菜的老伯夸下海口说,这个珍藏的方子治好了,我也不会因为心急而一时鬼迷心窍,干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可她连正常的药都不吃,真是冥顽不灵。

      闭上眼,伊莲娜耍着无赖觉得我奈何不了她的样子又从水下浮现出来。

      “没用的,没用的,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只有当我把碗重重摔在床头柜上,震得心房一颤一颤的,伊莲娜才会勉强妥协,就着我喂她的汤匙轻抿一口,多的却再也不喝了。

      在过往相处中,伊莲娜一直是一个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怪人,我们起过争执,可她却也为我妥协了更多次。

      偏偏在喝药这件事上,独独体现了她最极端的固执。

      为什么会这么排斥呢?

      我很不解,我甚至没有强迫她去看医生,药也只是买回来的普通的药,就算治不好,总归比放任不管要好。

      伊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一刻,她成了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

      “嘘,不要再说了。我只是在报复,报复某个不肯吃药,最后死掉的坏人。”

      好在命运之神没有让伊莲娜这样堕落下去。

      当树叶从嫩青转变成枯黄,掉在地上时,阁楼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客人是自己进来的,因为,伊莲娜对于这位客人的到来,看上去并没有太高兴。

      红艳艳的人插着腰,面容不善地死盯着来者。

      “你来干什么?我说过了,不需要你插手。”

      客人的面容隐匿在面具之下,透过一层银铁制品,我似乎听到一声嘲笑。

      “我再不来,你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伊莲娜别过脸去,眼眶却红通通。
      “死了更好,反正没人会惦记。”

      隔着面具,叹息声都变得悠长,绵远。

      “伊莲娜,你明知道,我会伤心的。”

      这句话在我听来,其实是有些暧昧的。

      倘若换成一位芳华正盛的少女,姣嗔地这样说,多半是她早早芳心暗许。

      可将明媚少女换成戴着厚面具声音沉闷不知男女的客人,就全然没有这种担忧了。

      于是我在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从缝隙中偷偷看了一眼,伊莲娜站在客人面前,平白矮了一个头,又在用手背抹眼角,就像是,伤心的孩子找到可以依靠的长辈一样的神态。

      哎呀,陶罐里炖的鱼汤要焦了。

      等伊莲娜下楼时,脸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惨白多样子。

      这个时候,我有一点相信,她的病更多是心病了。

      那位客人,依旧没有取下面具,在下楼梯时,她停顿了两秒。

      一阵目光探照灯般照到我身上,只有一瞬。

      客人没有理会我,也没有说话,就好像,全然当我不存在一样。

      倒是伊莲娜,在餐桌上恢复不常见的好脾气,取了最嫩的鱼肚的部分,夹到我碗中,还剔干净了刺。

      等我喝完鱼汤,她还不忘往我手心塞一颗沙棘果。

      这时候,客人却发了话,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伊莲娜,你这又是何必呢?”

      伊莲娜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她明明看上去和客人之间关系匪浅,却总是不搭理对方。倒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客人冷哼了一声。
      “自讨苦吃。”

      客人只在波兰卡待了一周。

      不过,客人待在阁楼里的时间,伊莲娜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不仅如此,咳疾也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腰上还多了一点点肉。

      “不要再折腾了,再皮糙肉厚也禁不住你多折腾一次。”

      临走前,客人送了伊莲娜一条围巾,没有直接帮她围上,四顾一圈后,将围巾递到我手上,示意我上前帮忙。

      我想,客人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伊莲娜可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中间没有一点遐思。

      于是我甜滋滋地接过围巾,手不释怀。

      伊莲娜站在一旁冷眼看,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却也在我伸出手时微微低下她那颗骄傲的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客人临走前,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留下一句未竟的话语。

      “你们呐......”

      我不解其意,但我会问伊莲娜,反正她这段时间心情好,特别给我面子。

      伊莲娜却露出古怪的笑容来。

      于是我更迷惑了,眼巴巴凑上前去,问她这是何意。

      伊莲娜笑得有些恶劣,她看着我,却又没有将视线聚焦在我的身上,给人一种错觉,她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人一样。

      我按捺下不舒服的心情。

      伊莲娜常常这样干,最初极为明显,当她察觉到我对于这种视线很敏感时,便逐渐收敛了许多。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她用视线这样冒犯过了。

      只是没想到,伊莲娜的言语在我听来,更为冒犯。

      一字一句,一块又一块的重石头,砸进玻璃瓶。

      我的乌鸦嘶哑着飞远了。

      “她说的‘你们’,自然指的是我和我那,早亡的前妻啊。那些好奇的人没有说错呀,我确实是一位,被伤透了心的女人,独自待在被前妻抛弃的阁楼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的耳朵擅自失聪。后面伊莲娜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之后的一个月,我都没有理会她。

      我们陷入了一场异常尴尬的冷战。

      准确地说,是一场我单方面挑起的冷战。

      或许用冷战来形容,并不贴切。

      我只是,还不知道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继续去面对伊莲娜,用一份截然不同的崭新的情感。

      我无可救药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爱上了她。

      我爱上了伊莲娜。我的雇主。脾气不好的阁楼小姐。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却觉得这份爱意来得太迟,太可悲。

      正如我从前就知道,书房内没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我曾在最开始打扫卫生的时候,无意打开过那本日记本。

      我紧闭着眼睛。

      依旧有不懂事的沙砾吹进眼睛,刺激得我连连流泪。

      日记本中描述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伊莲娜,会用世界上最耐心的笔触,记录下爱人的一言一行。

      “自你走后,候鸟飞过三十一次。

      天一冷,我的胸口又在犯痛。玛希警告过我,灵魂上留下的伤疤没有那么轻易愈合。

      她总是劝我,不要死命折腾。可是,如果伤口愈合了,我是不是就会忘掉你。

      可我不舍得。

      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雨。”

      颤抖地摸着泛黄的纸页,我的胸口也在泛疼,或许与伊莲娜的伤疤处于同一位置。

      我终于得知了她的名字。

      雨。

      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象到,提及名字的含义时,伊莲娜会用怎样的温柔眼神,看向她的爱人。

      “雨,是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意思吗?很温柔的名字呢。”

      双腿失了力,无助地滑跪到地板上。

      只有贫民,才没有姓氏,而且喜欢用简单的单词来取名。

      可是嫉妒像是蚁巢翻覆在心房上,无数只蚂蚁在疯狂噬咬。

      犹如自虐一般,我重拾掉落的日记本,往后翻了一页,眼泪却顺着伊莲娜曾经流泪的位置滴落。

      “我讨厌下雪。雨,我真的很讨厌下雪......

      每次看到雪,我就会想起,雨离开我的那一天。

      雨说爱体面,我依了她,强忍着没去见最后一面。

      可是,我的小鸽子瘦了很多,她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她瘦到骨架都凸出来,硌得我手好痛。

      我知道,我不怪她,她老到没有力气拿东西了。

      可是,宁愿独自面对衰老的恐慌,宁愿抛下最爱你的人,你还是铁了心要离开。

      雨,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呢。

      算了,反正每次都是我让你。

      这次我也让让你好了。”

      这就是伊莲娜藏在心里惦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当时情未到深处,我将日记本重新放回去,锁上抽屉,全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只是,伊莲娜真的很好很好,好到我会情不自禁地,再爱一遍。
      即使我自知这是剜肉补疮。

      我的乌鸦飞走了,它在这里找不到水源,飞累后,暴晒在烈日下。

      还有一件事,伊莲娜不知道,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有一次,伊莲娜喝醉了瘫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让我搬她到床上。

      我手上施了力,想要硬将她扯起来,却整个人被反作用力拉到她怀中。

      伊莲娜醉得不轻。

      她的食指点在我的眼角边。

      “小雀,小雀,亮晶晶。”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有一双,和伊莲娜的爱人相像的眼睛。

      这才是伊莲娜一直以来对我照顾有佳的原因。

      可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装作毫不知情,把她当作一位普通的雇主,这是唯一的解法。

      可我忍不住。

        ***

      二十五岁生日,雇主给我放了一个假,用伊莲娜的说法是:“如果回忆中一年仅有一次的日子里充满了工作的辛劳,未免也太痛苦了。”
      一开始伊莲娜甚至想给我放一个月的带薪长假。

      我摘下围裙,放在一旁的短凳上。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打,对于雇主这种时时想一出是一出的新奇点子,我完全能够波澜不惊地应对。

      “伊莲娜,如果我一个月都不在,可能你已经饿死了。”

      尾句我故意拖得很长,以便引起某个此时正心虚笑着的人的注意。

      我可所言非虚。

      伊莲娜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最不会照顾好自己的人,没有之一。

      还记得我刚来时,固执地认为应当与雇主保持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每日按时做好一日三餐,如果伊莲娜没有在餐点从阁楼下来,就将盛满食物的餐盘放在房间外的小推车上。

      直到我连续两日都上阁楼收拾纹丝不动的食物。

      “您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

      其实这番话是我经过层层思虑后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说话的空隙我的目光一直盯着地板,不敢抬头看雇主的眼神。

      出乎意料的是,伊莲娜,我的雇主,手握我的生活源泉的人,说话居然是和颜悦色的,她还对着我道歉。

      伊莲娜掐灭了手中的白烟,半瘫倒在那张软绵绵的红丝绒沙发上。
      “是我的不对,让你担心了。”

      虽然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漫不经心,这大概是雇主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突然间,我意识到了,这位雇主虽然看着常常隔着一段不可接近的距离,实则并没有什么喜欢为难下属的癖好。

      此后,我的待办清单上多了一项:按时提醒伊莲娜吃饭(必要时采取强制举动)。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出现在同一张餐桌上,一同享用早餐午餐晚餐。

      有过零星几次,我需要出门,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到阁楼。

      明明在桌子上留了便签,也准备好了面包,可伊莲娜依旧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踏出一步。

      “哎呀哎呀,我快饿死了,想吃到香喷喷的煎蛋与牛排哦。”

      伊莲娜预判了我的预判,在我开口的前一秒,用类似撒娇的语气说出上述一段。

      缀在结尾的语气词像一排小钩子,害得我心脏被挠了一道。

      伊莲娜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的人,如果我没在的话......

      难以想象我来之前,伊莲娜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最后,我与伊莲娜商议,只放假了一天,晚上依旧回到阁楼来,白天则在波兰卡四周逛一逛。

      伊莲娜拉开她床头柜,抓出一大把金币,不由分说塞进我的手中,美名其曰是我的“活动经费”。

      其实我的物欲一直不高,我又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一遍,实在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

      可临出门前,伊莲娜还用威胁的眼神看着我。
      “这些金币没有花完前不可以回来哦。”

      这可令我犯了难,头一次对这些金灿灿的小东西生出了烦恼之情。

      于是,我决定去那些贵族喜欢逛的商铺中,挑选一些昂贵但精致的小礼物,送给伊莲娜。

      我选择的是一瓶沉闷的木质香水,前调是辛辣的胡椒,混着琥珀和莎草的浓郁香气。

      就像夜晚站在天台抽烟的伊莲娜一样。

      我一向自诩为实用主义者,小小一个玻璃瓶装着的液体足足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花销,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出现在我的购物清单上。

      但当店员用精致的丝带包扎香水瓶时,我会幻想收到礼物的伊莲娜露出的表情,一时竟生出一股诡异的满足感来。

      我又多付了两枚金币,请店员换一个暗红色的盒子,用蕾丝镶嵌在边缘装饰。

      我没有心思继续逛街了,就想回去将礼物带给伊莲娜。

      平日里常走的路不知道为何在今日这样漫长。

      仿佛时间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看到那座熟悉的阁楼。

      这次我没有再礼貌性地敲门,直接用钥匙打开。

      迎面被礼花喷了满面。

      以往会坐在那张沙发上的伊莲娜,这次却不见踪影。

      不过,家中到处扎满了鲜艳的飘带和彩色气球。

      想必是伊莲娜将我支出去后自己布置的。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在意我的生日。

      措不及防吃了满嘴的蜜糖,甜滋滋的。

      就在我欣赏客厅中用心设计下的小巧思时,厨房里传来一阵欢快的音乐。

      甫一抬头,就看见伊莲娜端着一个大大的蛋糕走出来。

      “生日快乐。”

      伊莲娜难得用如此夸张的语气说话,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在吹蜡烛时,伊莲娜用手撑着脸,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话。

      “有什么愿望吗?我都会帮你实现,哪怕是长生不老。”

      伊莲娜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窗帘都拉上了,室内也没有开灯,此刻我并不能看清伊莲娜脸上的神情。

      心下突然一颤,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下意识地偏过头,握着刀在完整的蛋糕上切下一块。

      这是伊莲娜用了整个下午制作的蛋糕,表面用奶油裱了一个小雀鸟造型,旁边还放了两朵火焰花。

      内馅则是我喜欢的草莓酱与山楂。

      屋内的灯突然亮起来。

      我看见伊莲娜理所当然地接过我切下的蛋糕,然后,送入她自己的口中,还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晚上罕见地失眠了。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我的眼中放映。

      胶卷停留在伊莲娜端出蛋糕的那一刻。

      “许个愿望吧。”

      伊莲娜轻轻地说道。

      愿望的话,我想,那就祝伊莲娜一辈子幸福快乐。

      风吹动窗帘,露出夜空的幕布。

      我看见一颗流星划破黑色幕布,也许是神明回应了我的愿望。

      ***

      爱上一个心有所属的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她倾注在我身上的每一份情感,总会令我怀疑,这是否来源她对于另一个人的偏爱在我身上的映射。

      伊莲娜关心我的话语,我要疑心她也对另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话。

      夜晚暧昧的烛火激发出一些臆想,犹如自虐,我的眼前会出现幻觉和声音,伊莲娜在我的坐过的位置同别人调情。

      这一杯名为嫉妒的酒灌得嗓子灼痛不堪。

      热烈的情绪足以荼毒我的余生。

      可我喝了又喝,甘之如饴。

      这些负面的情感侵蚀着我的心脏。

      经年累月之下,长成了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

      树木的密集的根系扎进我的心脏里,死缠得紧密,汲取着我本就不充沛的情感。

      崎岖的情感吞没了我,亟待细细倾诉的衷肠被迫成为枯萎的花,摧残的败叶。

      于是我开始变本加厉地厌恶这种丑恶。

      可是对于她的单一的爱意是无法遏制的。

      就像一堆自燃的薪柴,我无法控制火势的走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永远不要有一天,火焰噬灭整个我。

      在我三十一岁生日那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早晨起床,我站在落地镜前,看着悄然蔓延上眼角的皱纹,久久不能回神。

      时间,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猎手,它会用超乎想象的耐心织成最密不可分的网线,然后用钝刀子割肉的力度划开我的生命之烛。

      伊莲娜还是老样子,时间仿佛在她的身上停滞。

      第一次见面我还是稚嫩的短发,现在头发已经蓄到后腰,伊莲娜还是初见时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身在贵族居住的圈子里,难免会听到一些离奇的消息。

      魔法,深渊。都是些离普通人生活很远很远的陌生名词。

      这些年的相处,我逐渐接受伊莲娜与常人的不同,不过,我一直小心保护着伊莲娜的秘密不被其他人发现。

      可看见她那张青春停驻的面容,心里总是一阵感触。

      我想,总有一天,她也要目睹我的离去,就像上一位爱人一样。

      只要时间足够长,她总会遇到一个更爱的人的。

      我本该嫉妒,因为我既不是第一个爱上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算来算去,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可是我轻易感受到时间在我的躯体上留下的不可修复的创伤,双手便失去抓住风筝线的力气。

      真的要用这双满布皱纹的手去玷污雪白的雕像吗?
      我扪心自问,终究不舍打破这里的美好。

      正如我二十五岁许下的愿望,希望伊莲娜永远幸福快乐,而缺少对自己的未来的畅想,一切早有征兆。

      不过,今年的伊莲娜,心情却有一分不一样。

      按照惯例,伊莲娜还是会找个借口将我打发走,然后她用一天时间精心布置这一方小小的空间。

      这都是我们心有灵犀的证明。

      我抽出一张纸巾,翘首以待伊莲娜宣布下午的时间我可以自己支配。

      “......能陪我一小会吗?”

      好啊......啊?

      后知后觉的我露出惊讶的表情来,这似乎与以往的流程不同。

      今天对于伊莲娜来说,似乎同样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往常那张艳丽的脸上的笑容全部消失了。

      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快要破碎的伊莲娜。

      我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造就了伊莲娜现在惆怅的样子。

      但我决定,抛开往期的自我告诫,静静地走上前去,给她一个拥抱。

      她没有拒绝我的拥抱。

      很软,像陷在棉花糖里四周被暖融融的热度包围。

      我在伊莲娜的怀中嗅到熟悉的香味。

      浓郁而辛辣。

      还记得当初收到香水的伊莲娜,将流光溢彩的玻璃瓶在空中抛来抛去。

      “香水?哦,我不会用这么麻烦的东西,况且,它并没有任何作用。”

      “你是指心情愉悦?抱歉,我并不觉得。”

      可是最后她还是使用了我赠送的香水。

      每次靠近,都能嗅闻到熟悉的气味。

      出天花的小孩有马粪臭味,患腥红病的人有烂苹果味,得了肺结核的人身上有洋葱味。

      伊莲娜则是胡椒混着琥珀香,辛辣,总能令人第一次就注意到。

      环绕在我腰身的一双手往内收敛,彰显出更强烈的存在感。

      “......”

      冷静的,骄傲的,充满距离感的伊莲娜消失了。

      我怀中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使,此刻她正双颊微醺,用被酒意熟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甜腻而动情地唤着我。

      从未有过一刻,比得上此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如此悦耳。

      仿佛不知疲倦般,伊莲娜还在呼唤我的名字。

      在今晚,伊莲娜缠着我,宛如水草下曼妙的海妖,歌唱出令迷途者流连忘返的曲目。

      我紧贴着海妖温热的胸脯,隔着皮肤感受着蓬勃跳动的心脏。

      此前她从未在我的面前展现如此留恋的神色。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宁愿当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享受此生仅有的缱绻。

      哪怕是致命的毒药,对于我来说足够了。

      下一秒给我的打击比毒药更让人痛苦。

      伊莲娜突然唤了一声,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显得异常刺耳。

      比针尖刮擦在玻璃镜面上更令人不适。

      命运从不会眷顾贪恋温暖的小偷。从时间缝隙中偷到的那一丁点馅饼被淋上冷水,瞬间结成冰渣子。

      令我头昏脑胀的毒药过了起效期,眼底的余温散尽。

      膝上的温热的躯体依旧显示着存在感,而我的心境截然不同。

      餐桌上分明没有酒,伊莲娜却醉得很深。

      她微蜷着身体,把自己折叠成一个大小正合适的摆件,恰好放进我的怀抱里。

      隔着薄薄的衣裙,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

      “雨......雨......”

      动听的嗓音里再也听不到我的名字了。

      若非时间地点不宜,我都要发出冷笑,原来我才是那一个不该出现的替代品。

      真是一个跳梁小丑。

      眼巴巴地渴望着伊莲娜从指尖缝里漏出一点关心,还要告诫自己知足。

      可是海妖的双手还在引诱我。

      伊莲娜原本攥着裙角的手指松开捏的皱巴巴的裙角,生出一截虬枝,转而蜿蜒向上,想要附上山峦。

      这座山原本高不可攀,今日却卸下心防,使得虬枝轻而易举抵达顶点。

      “雨......”

      许是室内太闷热,惹得伊莲娜时不时发成难耐的呻吟声。

      我好想一把抓住那五个可爱的指尖,放进口中,放在齿间,磨一磨,咬一咬。

      要洁白的指节染上好看的红痕才好。

      可我只能抚摸着伊莲娜温顺的头发,就像抚慰胸腔中那颗爱而不得的心脏,沉默地听着她口中源源不断涌现的陌生的名字,心如刀割。

      看,她甚至吝啬给予我幻想,就妄图我自愿走进编织好的陷阱里。

      她还强迫我充当一段我从来不愿看到的感情证明者。
      ......

      夜晚的烛火也沾了白兰地的醇香,引得我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脖颈一阵酸痛。

      我尽力睁开被粘得死死的眼睛,眼前一片眩晕模糊。

      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恢复。

      伊莲娜早早挣脱出来我的怀抱。

      她自取了一把椅子,左手撑着侧脸,不知道维持那个姿势多久,一动未动地看着我。

      海妖咧开嘴角,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我笑着答应了,被迫倾听一段曾经艳羡旁人的感情故事。

      在故事中,强大的红龙爱上一只灰色的小鸽子,自愿戴上枷锁,收束四肢。

      伊莲娜说,她第一次意识到强大的力量不只是代表保护,有时候还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力。

      “可爱的小人类,要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比饲养一株娇花更加用心。”
      伊莲娜如是感慨道。

      哦,真的是感天动地,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意中人是传说中的红龙。

      至于故事中另一位主人公,呵,我只想冷笑。

      猜不到她的身份,就让我脑子里的知识去喂狗吧。

      大名鼎鼎的龙骑士,被誉为帝国永不坠落的烈阳,生前与死后都带走了无数鲜花与敬仰的勇士。

      民间编撰她与她的守护龙的故事集不少于一百个不同的版本。

      所有人都在祝福她们这对相伴一生的感情。

      只有我,半途插入,当这个格格不入的第三者。

      硬生给本来完美的油画上多添一道碍眼的裂痕。

      原本向上弯着的嘴角被迫拉平,还有着隐隐下坠的趋势。

      那我现在正在干什么,觊觎美好爱情的第三者,还听我的暗恋对象对着她那早死的白月光诉衷肠?

      眼角涌出一阵将落不落的湿意。

      快装不下去了。

      我准备找个借口离开,天知道不动声色地听完伊莲娜这番话,我毕生的忍耐力都快要用完了。

      没开始道别,却等来了一阵轻风。

      谁把月亮落在我的脸颊边。手指一抹,沾染上一滴月光。

      “怎么哭了?”

      最该知道答案的人发出最苍白的疑问,询问她的信徒的痛苦的心脏。

      沾上月光的手又收回去,她就这样收走了我的月亮。

      我不敢抗争,因这一刻的快乐本就是我偷偷昧来的。

      忍耐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月光带走最后一片裙角,只留给我满屋的悲伤需要独自咀嚼。

      人前不动声色,换来的是人走后的崩溃。

      我想,一定是伊莲娜给我种下的诅咒,当只有我爱上她而她并不爱我时,诅咒就会发作。

      她偷走了我仅剩的心脏,一点都不珍惜,还当成战利品,拿去纪念她的白月光。

      最讨厌伊莲娜了。

      我想。

      “最讨厌伊莲娜了,谁让她喜欢欺负你。”

      耳边落下另一道声音。

      一个本该离开的人出现我的眼前,霸占了属于我的一半的影子。

      伊莲娜伸出手指。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月亮向我奔来。

      “你怎么来了?”
      我还怀疑这些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

      幻觉的影子开口回答问题。

      “如果我没有躲起来,就不知道我的小雀正在房间里哭泣。”
      伊莲娜一字一句地回答,这个时候的她比平常正经多了。

      不等我辩解两句,伊莲娜急不可耐地开口。
      “我不是神明,也不懂全知全能的魔法,我猜不透你为什么哭,为什么笑。小雀的自尊心强,从来不在人前哭。你不肯说,我怎么知道小雀背地里伤心哭着呢?”

      鲜红的,布满伤痕的,温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后脑勺上,伊莲娜拿抚摸宠物猫的温柔力道摸着我的乱发。

      每一个字符之间都夹藏着浓情蜜意,我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进伊莲娜满是爱意的眼睛里。
      “我只是一个胆小的人,会怕喜欢的人拒绝我的这份不合时宜的爱意。我很笨 ,不懂怎么去爱人,如果小雀不教我,我就学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雨呢?你醉后念念不忘的名字?难道要我心甘情愿去当感情的替代品吗?”
      痛苦跳动的心脏支配了我的所有情感,控制着我开口,去质问伊莲娜。

      胸腔中似乎有另一道声音在燃烧,带着想要摧毁一切的恨意:
      不是要我说出口吗?那就让我的嫉妒,我的怨恨,让它们如潮水从我开裂的喉腔中涌出来。

      伊莲娜没有取笑我,也没有如我意料中改变脸色。

      只是眉目间更添心疼,不知道是对谁的。

      伊莲娜的眼神中多了一抹释然,似乎某个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日终于得到了答案。

      她在喃喃自语。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你有时表现得奇怪的原因。我居然绕了这么多弯路。早知道该直接说出来的。”

      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从前暗自生出的怨怼突然得到了回应。

      “一切都是你啊,我的小鸽子,我的小雀鸟,我的灵魂挚爱,没有过别人,从来都只有你......”

      我何其有幸,得到了最直接的爱意证明。

      不用再向神明奢求什么,此刻我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伊莲娜确切地回应了我。

      不再是万千沙砾中淘到的一粒黄金,这一刻,我无比笃定,在伊莲娜的眼睛里,某种我渴望已久的情感,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

      伊莲娜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发出炽烈的邀请。

      我没有忍住,扑上前去。

      哪怕用短暂的一生来抵此刻的欢愉,我也乐意至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信徒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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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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