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与玫瑰[西幻]》于风露中

45、我没有错 这是为了避

　　三位在大陆上皆是呼风唤雨驰骋一方的领导者低垂着头，似在为画面中死去的生命默哀，无一例外。

　　良久，玛希才开口，声音却摇摇欲坠。

　　“画面上，这是戈尔贡那孩子吧。算算我已经有一百年没有见到他，没想到居然……”

　　玛希的记忆很好，她能准确地叫出峡谷中每一个族人的名字。

　　她记得，戈尔贡属于亚龙种，他的父母曾是灰龙一族的附庸。

　　在神明与深渊之间的战争结束后，玛希赶到灰龙一族的居住地时，只能看到满目疮痍，和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小龙。

　　玛希不是固守陈规的老古板。

　　灰龙都死光了，守着血统至上的传承又有何用？

　　于是，玛希将灰龙一族的传承悉数传给戈尔贡。
　　为了确保血脉不纯的灰龙能顺利接受这份传承，而不被排斥，玛希取下一根脊骨，融入戈尔贡的身体里。

　　不出所料，融合龙骨的戈尔贡得到龙族意志的认可，重淬血脉，最终得以活下来。

　　想到这里，玛希的眼神黯了一瞬。

　　到底和纯血龙不一样，戈尔贡和峡谷里其他孩子，天然有着隔阂。

　　每次见其他小龙凑在一起嬉笑打闹，戈尔贡孤零零站在一旁，玛希总要担忧他是否被其他人欺负，是不是小龙们不带他一起玩。

　　“感谢您的询问，大人，并没有欺负我。”
　　可一次次询问，得到的永远是戈尔贡标准式的微笑。

　　再多提一嘴，恐怕戈尔贡下一秒就要跪拜在地，战战兢兢地回答了。

　　这个时候，戈尔贡不再是活泼自由的龙，每次同玛希对话，他都将自己置于一个很低的地位。

　　玛希再度叹了一口气。

　　那段时间，她太过忙碌，又喜欢独自咀嚼苦楚，没有留意这些细节，因此忽略了角落里再也没笑过的灰龙。

　　如果她能早点察觉到端倪，是不是今天的悲剧就不会发生，戈尔贡也能活得好好的。

　　战争遗留的创伤，并不仅仅只在她一人身上有。

　　玛希能够感觉到，每次戈尔贡和她在一起，两个从战争中存活下来的灵魂，同样痛苦。

　　再后来，戈尔贡成年后拜别她，离开峡谷，再无音讯。

　　玛希的印象还停留在灰龙离开的前一夜。

　　“大人，明日我将离开，感谢这些年您的照拂。”
　　戈尔贡躬身说道。

　　玛希才发现，瘦条条的灰龙，弯曲着脊椎，看上去像是一条老鼠干。

　　戈尔贡虽然最年长，身材却比不上其他强壮健康的龙。

　　思及这段时间，自己忙于处理深渊相关的事物，同各大族群领袖商讨未来方向，竟忽略了峡谷里这群孩子的成长。

　　时间一晃而过，当初只有手臂大的小龙，如今已成年。

　　想到这里，愧疚涌上心头，玛希开口，声音却干涩无比。

　　“这么着急？不再多留一会儿？”

　　戈尔贡轻摇了摇头，用无声拒绝。

　　“祝你此行，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见戈尔贡坚持，玛希也不再挽留，但她疏于开口，说不出什么值钱话，只将这些年自己保留的魔法道具悉数赠给即将远行的人。

　　再次得知故人音讯，却是一段死讯。

　　别在领口的蓝宝石胸针失去了鲜亮的光泽，它见证着一场火焰的起源。

　　火光映射了一张失去色彩的脸。那些旧日的纸张飞散着，飘摇着，最终湮灭在火光中。

　　凯瑟琳同样神情凝重，她想到不久前得知的音讯。

　　“是光明圣殿派出的骑士团，听说是由光明大祭司亲自下令，出动了那支军队，现在消息还瞒着，但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凯瑟琳的目光转向玛希，担忧之色浮上来。
　　“光明圣殿之前就和你不大对付，看来这次事不能善了，后面他们一定会找借口向你问责。”

　　玛希否认了前半句。

　　“并非龉龃，早先的那些事，站在各自立场上，谁也不能做到更好了。至于有人拿这件事做筏子，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来峡谷闹事。”

　　精灵王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

　　“打听到消息说，戈尔贡擅自学习黑魔法，自愿堕入深渊。又有人证称亲眼目睹灰龙食人，光明圣殿的军团打着讨伐深渊的旗号出动的，我看是有人想把这顶帽子扣在你头上。”

　　凯瑟琳冷笑一声。
　　“如果人类老头连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的话，不如早早进墓碑埋了。”

　　“不错，虽然大祭司，包括魔法师协会那边，我都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但在这件事上，至少我想我们所有人都观点都是一致的。”
　　玛希说道。

　　温特米尔沉吟，还想再说些什么。

　　“放宽心吧，左右不过是些争权夺利的戏码，况且，距离我们和人类断交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纵使他们再痛骂龙族，峡谷里的孩子们也不会有事。我们也不需要博得人类好感。”

　　这个时候，玛希难得露出一点属于长生种的自得。
　　“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往后还有数不清的岁月，而人类的王国终究会改朝换代。”

　　温特米尔叹了一口气。
　　“是这么一回事，就怕到时候有人不怕死非折腾，想在深渊边上搞破坏。要不是那些王国整日勾心斗角，这三百年来哪来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乱子。”

　　凯瑟琳也露出讥讽的笑容。
　　“还不是因为他们人多，魔王战争里，诸神陨落，精灵王献祭，我们首领战死，龙族也死得七七八八，不然哪里轮得到今日人类独占鳌头。”

　　旧事重提，在场的三人内心都不好受，又是一阵沉默。

　　还是凯瑟琳先开口。
　　“剩下的你们聊吧，我待会儿还要回学院上课，回见。”

　　说完整个人就消失在空中，只剩一滩潮湿的水汽氤氲。

　　温特米尔看着玛希，一挑眉。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都口口声声说看不起人类，结果整日往人类社会跑的也是你们，放着好端端的首领不做，难道人类王国真有那么好玩？”

　　玛希只得苦笑。
　　“你可别，看热闹的有凯瑟琳一个人就够了。我们也是碰巧在哈尔里昂遇上的，本来没打算相认。”

　　凯瑟琳在人类世界的那段往事，温特米尔略有耳闻，据说最后凯瑟琳几乎怒不可遏，差点让当时的国王脑袋落地。

　　精灵王的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遥想当初，他们也是刚成年外出游历，相识结伴的年轻人。

　　路见不平就拔刀相助，打听到某地的特产有名，还会在冒险途中刻意绕道去。

　　那时候家中有长辈兜底，所有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有着一整天都使不完的力气。

　　百年时光倏忽而过，曾经结识的朋友，寿命短的都早早踏入轮回，寿命长的现在也隐居休眠，几十年都没有再传出消息来。

　　细数下来，居然只剩下三人，扛着无法推卸的责任，每过几年就要相会，过往都化成云烟。

　　想到这里，温特米尔作惋惜状。
　　“三百年一晃而过，时间真快啊。”

　　却见玛希面露怔忪。

　　温特米尔迟疑地拍了拍玛希的肩头。

　　后者才恍若醒悟，目光却死死聚焦在虚空某处。

　　“我没事。”
　　可那苍白的脸色，说什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不过，温特米尔没有说什么。他们三人本来就保持着距离，不会干涉对方私事，否则就显得刻意了。

　　“温特米尔，戈尔贡那件事的详细报告，你这里有吗？”

　　温特米尔取出一个牛皮袋，递给玛希。
　　“我所能了解到的都在这里了。”

　　见玛希要出门的意思，温特米尔问道。

　　“你现在就要离开吗？”

　　玛希的脸上只剩下寒霜。
　　“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我还得过去给他收尸。我可不想同胞的骨血变成某些稀缺的魔法材料。”

　　这显然令玛希想到某些不好的记忆，她的脸色更黑了。

　　在前往事发地点的途中，玛希拆开精灵王给的牛皮袋，死死盯着纸面上的黑字。

　　戈尔贡虽然获得龙族祖地意志的承认，但他毕竟还是亚龙种。

　　亚龙不比得天独厚的纯种龙，本身寿命的极限就只有四百年。

　　戈尔贡已经走完四分之三的进程，他的人生之烛还能再燃烧一百个春秋。

　　这些年来，戈尔贡屡次接触黑魔法，他总想要召回逝去的龙族的灵魂。
　　副作用反噬在戈尔贡身上，远比他预料的更严重。

　　最后一次实践黑魔法，戈尔贡的躯体已经残破不堪，甚至无法承载灵魂的重量，他一时被灼烧得失去理智，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白纸黑字飞到空中，一个个斗大的字揉开打散，又凑作一起，变幻出一帧帧动态的间断的画面。

　　那是玛希曾经在镜湖中见过的画面。

　　无比熟悉的画面，她阅读过不止百遍。

　　也是午夜梦回时每每想起，就悔恨莫及的画面。

　　那一小段画面，纵使闭上眼，还是在她的脑海里无限循环。

　　指甲陷进皮肉中，掐出一道道血痕，她口中喃喃道。
　　“我避免了一个悲剧。”

　　不知是说给谁听，亦或是在说服自己，玛希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我没有做错。”
　　......

　　“所以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画面一转，艾琳娜手中拿着一根红鞭，往地上使劲一甩。

　　鞭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狭小房间内，分外刺耳。

　　艾琳娜的面前，是三五个被绑缚得死死的混混，也就是连日骚扰老祭司和维妮娜的罪魁祸首。

　　正好赶上艾琳娜站在目击现场，捣乱分子还傻乎乎以为教堂里只有老头和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刚越过栏杆，就像下饺子一个接着一个，通通被艾琳娜制服。

　　因施加的伪装魔法的缘故，这些混混并没有发现黑斗篷底下是一个正该在学院上课的年轻学生，嗓音沙哑粗粝，手上又执着这样的利器。

　　几个混混相互对视一眼，纷纷败下阵来，一股脑儿全交代了。

　　“好吧，是有人指使我们这样做的。”

　　话还没说完，一早在门外偷听的维妮娜破门而入，眼中蕴着泪光，气得脖子都发红。

　　“你们这群坏人，会遭到报应的。”

　　为首的混混头子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什么龙神骑士的，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心思去搞这些。”

　　维妮娜插着腰。
　　“既然如此，你且供出背后指使究竟是谁。”

　　艾琳娜站在一边，见有谁不配合，就狠狠一鞭子甩下去。

　　“好好，我说，都告诉你，是查理公爵指使的。”

　　维妮娜听到气笑了，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你是指，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贝荒河的贵族老爷，专门花钱雇佣你们，给我们这个小小教堂找不痛快？”

　　被艾琳娜敲了一鞭子的混混，背后还是火辣辣的疼，眼见艾琳娜第二鞭子就要甩下来，哭丧着脸。

　　“千真万确，我们当初听到也觉得不可置信，那公爵老爷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嘛，有钱不赚是傻子。”

　　根据混混们提供的线索，每周一下午，在原先雕像的位置碰头，就能见到公爵派的人，他要求混混们汇报这周的进程，确认无误后，才会拿出酬劳——三十枚铜币。

　　在解开绑缚混混的绳索后，维妮娜还踢了每个人后背一脚出气。

　　至于混混们日后会不会报复老祭司一行，只需要艾琳娜给每人一个遗忘魔咒，这段记忆就轻飘飘地从每个人的脑海里抹除了。

　　现在，艾琳娜思考的是，这件事和查理公爵之间，又存在什么关联呢？

　　“你们在讨论，查理公爵？”

　　之前还一脸困意不知道去哪里打屯儿的老祭司走上前来，捧着一个热腾腾呢的瓷杯，神采奕奕地盯着沉思的两个人看。

　　“祭司阁下，难不成你认识他？”

　　艾琳娜试探性地问。

　　未曾想得到了答复。

　　“当然，他们一族的祖先曾经触怒龙神，当年，查理洛斯特就是因为触怒龙神，被赶出波兰卡的。现在龙神隐匿，若说世界上谁会怨恨龙神，一定是他的后代准没错。”

　　老祭司一脸笃定。
　　“维妮娜，你到我的休息室，打开最上方的抽屉，里面有一本日记本，拜托你去拿出来。”

　　维妮娜小跑着离开，见状，艾琳娜起了好奇心。

　　“您让维妮娜回房间里拿什么东西呢？”

　　“是我年轻时编写的有关龙神与勇士的传记。”
　　老祭司呵呵一笑。
　　“我并不是从小在光明圣殿培养长大的祭司，在我年轻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一名历史学者，在遭受诬害时，幸得龙神冕下的信徒所救，于是转向信奉龙神。”

　　说到这里，老祭司露出怀念的神色。

　　“自从我第一次踏进这间教堂，内心的声音告诉我，这才是我历经半生苦苦寻求的答案。
　　可我太弱小，能为龙神冕下做的事情有限。我这辈子为龙神做的事情，可能就是编撰了那本传记吧，当初查阅资料，意外得知查理家族发生的事情。
　　哦，还有小维妮娜，我在教堂外面捡到的她，可怜的孩子，当我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就有预感，这一定龙神的旨意，于是我把她带回教堂，可是我太无能了，始终无法将龙神的心意告知维妮娜。
　　哦，维妮娜，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现在还没有投入龙神的怀抱，这一定是我的失责，感恩龙神的宽容，原谅她无能的信徒。”

　　讲到一半，话题就被老祭司的思绪带得越来越偏。

　　维妮娜将泛黄破旧的本子递给艾琳娜，还不忘小声说。
　　“神父一讲起龙神就这个样子，习惯就好。”

　　足足有一个砖头厚的日记本，艾琳娜一时间也看不完，好在老祭司慷慨地摆摆手，示意艾琳娜可以带回家慢慢看，等看完再还回来就成，如果艾琳娜看得入迷，也愿意信奉龙神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艾琳娜连连挥手，告别了老祭司和维妮娜。

　　夜深月明，艾琳娜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正准备翻开白天拿到的日记本，就听到窗外脆脆的敲击声。

　　趁着艾琳娜打开窗户的间隙，一只信鸽倏得扑进怀中。

　　轻飘飘掉落在书桌上的信奉，用一行娟丽秀气的花体字写着：“艾琳娜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