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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李陵心死 吾为汉将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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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初入匈奴时,满心都是对大汉的愧疚与自责,常陷入恍惚癫狂之态,恨自己兵败被俘,更恨未能以死殉国、辜负大汉。
匈奴单于素来惜才,见他一身将帅风骨,便有意拉拢,提出将匈奴公主许配给他,并许诺以高官厚禄,让他在匈奴坐拥尊荣。
可李陵连片刻犹豫都没有,当场断然拒绝。他的心里,始终牵挂着长安的方向——那里有他誓死守卫的大汉疆土,有他对天子未曾忘却的效忠誓言,更有那些在长安盼他回去的亲友。
他日夜盼着汉使到来,哪怕回去后要面对军法严惩,哪怕要以余生赎罪,也想亲口向天子陈明苦衷,洗刷“降敌”的污名,再看一眼他心心念念的阿妹。
直到汉使带着“天子夷其三族”的消息踏入他的帐中,李陵心中所有的信念与坚持,瞬间崩塌。
他猛地攥住汉使的衣襟,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嘶哑颤抖:“我曾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腹地,血战浚稽山,只因无援军才兵败被俘,我何负于大汉?为何要诛我全家!”
“陛下听闻,是李少卿你在帮匈奴练兵。”汉使避开他的目光,低声回道。
“是李绪!那是李绪做的,不是我!”李陵猛地松开手,怒声驳斥,胸腔里的怒火与冤屈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僵立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问出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牵挂:“家中阿妹……她……还好吗?”
“自戕而亡了。”汉使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陵的心上。
那一刻,李陵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愤。他踉跄着冲出帐外,独自一人在茫茫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暴走。脚下的青草被他踩得凌乱,凛冽的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满心的绝望——父母、妻儿、阿妹,所有他珍视的人,都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而死。
他猛地跪在草地上,双手狠狠捶打着地面,直到掌心渗血,而后仰天长啸,那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曾经对大汉的忠诚与希望、对归乡的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他不知道,汉使口中“自戕的阿妹”,其实是东宫女官李盈,而非他心心念念的李安;更不知道,他最爱的阿妹,此刻还在大汉的土地上,攥着那支他亲手簪过的玉簪,等着他回去。
当晚,被愤怒与仇恨裹挟的李陵,提着剑闯入了李绪的幕帐。
李绪还未反应过来,李陵的剑已刺穿他的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帐内的毛毡——正是这个降将冒他之名训练匈奴士兵,才让他背负了灭族之罪,让他失去了所有亲人。
李绪之死很快传到匈奴大阏氏耳中,她震怒不已,当即下令要将李陵斩杀,为李绪偿命。
危急时刻,此前被李陵拒绝的匈奴公主,竟跪在大阏氏面前苦苦哀求,泪水涟涟地表示,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取李陵的生机,言辞恳切,态度决绝。
卫律也在一旁为李陵求情——他早年在长安便与李家有过交集,对李陵的才干与品性颇有好感,如今见李陵落得这般境地,更不忍见他枉死。他在单于面前力荐:“李陵是难得的将帅之才,精通汉军战法,若因一时之怒将他斩杀,实在太过可惜。留着他,日后定能为匈奴助力。”
此时的李陵,早已是哀莫大于心死。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不明白自己为大汉浴血奋战,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为何最终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他甚至想过随家人而去,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单于本就惜才,又见公主与卫律都为李陵说情,便顺水推舟饶恕了李陵的罪责,还让公主随身陪伴在他左右,试图让他慢慢放下仇恨,安心留在匈奴。
只是没人知道,李陵的心,早已随着长安的亲人一同死去,剩下的躯壳,不过是在这漠北草原上,伴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苟延残喘罢了。
卫律掀开幕帐的毡帘时,李陵独自蜷缩在毡毯上,玄色胡服松垮地搭在肩头,身前散落着数个空酒坛,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他在李陵身旁坐下,不由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沉缓的劝慰:“即便日子再难,也要笑着把苦难踩在脚下。李陵,这句话,是李安姑娘当年在长安街头用来宽慰我的,如今我把它说给你听。”
李陵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很快又被绝望覆盖。
他接过案上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间发痛,嘴角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丁灵王……认得阿妹?”
“何止认得。”卫律望着帐角摇曳的烛火,语气里满是怅然,“当年我在长安因匈奴样貌常遭欺凌,是李姑娘不避嫌隙,为我解围。她虽是柔弱女子,却有这般侠义心肠……”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如今她遭此厄运,我也甚为心痛。说到底,是大汉对不住她,更对不住你李陵。”
李陵垂眸,紧紧攥住腰间的玉坠——那是李安为他系上的,温润的玉质被体温焐得发烫,却是他如今唯一能触碰的、与阿妹有关的东西。指尖摩挲着玉坠的纹路,阿妹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可转念想起全族被诛、阿妹“惨死”的消息,心口的疼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回汉的念头,早已在灭族的那一刻彻底熄灭;这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也只剩无尽的荒芜。
此后,李陵愈发沉溺于酒中。每日从清晨到日暮,帐中总是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他唯有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才能在梦中与阿妹重逢——梦里,他为及笄的阿妹簪上那支羊脂玉簪,轻声许诺“此生不负”;梦里,他凯旋归长安,阿妹扑进他怀中撒娇,揪着他的衣襟要他陪她看天河;梦里,长安的春日,她甜甜地喊着“少卿大哥”,声音清脆得像春日里的鸟鸣……
匈奴公主见他日渐颓废,心疼得红了眼眶。每次撞见他抱着酒坛失神,总要上前温言劝说:“她那般爱你,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到你这般作践自己。你该好好活着,为她而活啊。”
“为她而活……”李陵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他想起当年他出征前,她曾红着眼眶说“若你战死,我定不独活”。
他曾是阿妹的希望,可如今,他的希望又在哪里?大汉的城门再也不会为他敞开,阿妹的笑脸只在梦里清晰。
李陵将玉坠贴在胸口,酒气翻涌间,只觉得连“为她而活”这几个字,都重得让他抬不起手。
这漠北草原的风再冷,也冷不过他心中的绝望。
“少卿大哥。”匈奴公主轻轻走到李陵身边,她早从卫律口中,听过太多关于那个叫李安的汉家姑娘的故事,“她从前,就是这样唤你的吧?”公主又轻声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陵握着酒坛的手猛地一顿,“少卿大哥”——这四个字猝不及防打开了李陵尘封的记忆。阿妹清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她扑在他背上撒娇的触感、及笄那日含泪的笑脸,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已太久太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唤他了。
酒意翻涌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他仿佛看见了长安街头那个总追着他喊“少卿大哥”的少女。
李陵颤抖着伸手,轻轻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指尖带着酒气的灼热,声音低沉而沙哑,满是迟来的悔恨:“少卿此生最后悔的……便是顾及世间伦理待你及笄,若我早许你一生,便不会臣服皇恩有负于你……”
他轻轻吻住她的唇,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他许的哪里是眼前的公主,分明是那个在长安等他回家、为他簪发的阿妹。
不久后,公主有孕。匈奴单于得知消息,喜出望外,当即下旨册封李陵为右校王,赏赐的牛羊、奴隶与金银珠宝源源不断送进他的帐幕。
可这些锦衣玉食、尊荣富贵,却填不满李陵心中的空洞。他依旧每日抱着酒坛,眼神里的死寂从未散去——没有了阿妹的日子,再风光的爵位、再安逸的生活,于他而言都只是苟活。
曾经在浚稽山率五千步兵血战匈奴的豪情,曾经想重振李家荣光的壮志,早已在“夷其三族”的圣旨里、在“阿妹自戕”的痛苦里,碎得彻底。
草原的风日复一日吹过,带着青草的清甜,也混着马粪的腥臊,渐渐成了李陵生活里最熟悉的气息。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最高的山坡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是他藏着所有牵挂与悔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