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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被世人理解 大哥不是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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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被俘、韩延年战死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李安只觉天旋地转,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般的疼痛。
她顾不上擦干汹涌的泪水,跌跌撞撞冲出家门,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陈步乐——他是最后从浚稽山传回消息的人,定能知晓更多军中详情,哪怕只有一丝关于他们的消息,也能让她在这绝望中抓住一点微光。
可当她踉跄着奔至陈步乐家门前,却被高悬的白幡刺得睁不开眼。素白的纸钱在风中飘飞,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浓重的悲伤几乎要从院墙里溢出来。
李安心头一沉,拉住门口一位披麻戴孝的仆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怎么了?陈郎官他……”
仆役红着眼眶,哽咽道:“我家郎君……听闻李都尉战败投降,天子震怒欲降罪,他不堪惶恐,昨夜已自尽了……”
李安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她还未从延年战死的噩耗中缓过神,竟又听到陈步乐自尽的消息。
正怔忡间,陈家的人已认出她,先前压抑的悲恸瞬间化作愤怒,几个老妪红着眼冲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是你!李家的人还有脸来!” “若不是李陵无能战败、背主降敌,我家郎君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懦夫!叛徒!害了我家郎君性命,还有脸上门!”……
污言秽语如冰雹般砸来,李安急忙开口想为李陵辩解:“不是的……大哥他不是懦夫,他定是有苦衷的……”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其中一人狠狠推搡在地,“滚!我们陈家不欢迎李家的人!别让你家的晦气沾了我家的地!”那人怒斥着,“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李安望着陈府紧闭的大门,只能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辩解化作绝望无助的泪,恍惚间不知不觉走进了成安侯府,屋内的陈设还停留在韩延年出征前的模样: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兵书,衣架上挂着他常穿的蓝袍,连窗台上那盆他亲手栽的兰草,都还带着湿润的露水——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未归,随时会推门而入,笑着喊她“阿姐”。
“阿姐。”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清晰得让她心头一颤。是延年!他回来了!
李安欣喜地猛地回头,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窟:韩延年浑身浴血,玄色戎装被染得暗红,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嘴角溢着血沫,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阿姐……”他声音微弱,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延年无能,没能把李陵带回长安……”
“延年!”李安扑过去,颤抖着抚摸他惨白如纸的面庞,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染血的衣襟:“胡说什么!延年是阿姐的英雄,是大汉的英雄!阿姐怎么会怪你?你身上的伤……一定很痛吧?”
韩延年虚弱地点点头,血珠顺着下巴滴落,“以后……延年不在了,阿姐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许!”李安心痛得几乎窒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语气带着惯有的霸道,却藏不住声音里的绝望,“延年答应过要风风光光娶我进门的!不能言而无信!”
韩延年望着她泪如雨下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被浓重的无力感覆盖。
“阿姐,对不起……这次,延年没法听你的话了……”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擦泪,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阿姐莫要伤心……若是想延年了,就看看天河上的星……”
“不要——!”李安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延年!延年你别走!”直到眼前一阵发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屋内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韩延年的身影?只有窗棂透进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上的兵书依旧摊着,衣架上的长衫安静地垂着,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太真实的梦,可李安却坚信,延年一定回来过。
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他生前常盖的锦被,布料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延年,”她对着空荡的屋子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又带着笃定的期盼,“你一定会保佑李陵平安回到大汉的对不对?”
风吹过窗棂,带着兰草的清香,仿佛是无声的回应。
自那以后,李安每日都会穿过长安的街巷,准时站在皇宫巍峨的宫门前。侍卫们持戟而立,将她的问询一次次挡在门外——他们或是摇头沉默,或是劝她“莫再执着”,那道宫门,成了隔绝她与李陵消息的铜墙铁壁。
她曾拦下过霍光与上官桀。这两人昔日与李陵同朝为官,常以“兄弟”相称,如今见了她,却只剩满脸难色。“李姑娘,”霍光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李陵降匈已是定论,满朝皆知,你……不必再等了。”上官桀亦在旁附和,话语里的惋惜,更像一种变相的确认。
“不是的!”李安猛地摇头,声音因急切而发颤,眼底却燃着执拗的光,“大哥自小受忠义礼法熏陶,他是为大汉浴血的英雄,怎会轻易降敌?便是真的降了,他定也是想学曹柯之盟,隐忍待发,日后再寻机报效大汉!”
可她的辩解,在满朝的声讨中显得格外微弱。
朝堂之上,群臣提及李陵,无不怒斥其背信弃义,纷纷上奏请求严惩李家;唯有太史令司马迁挺身而出,为李陵仗义执言,称其“以五千步兵敌数万匈奴,虽败犹荣,降敌恐有隐情”,却因此触怒天子,惨遭腐刑。
自此,朝堂内外再无人敢为李陵说一句公道话。
将军府的境遇更是一日坏过一日。门前的青石板路,日日围满了百姓,有人对着府门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伴着“叛徒家眷”的骂声砸过来;更有激进者捡起路边的石块,狠狠砸向朱红大门,“哐当”的撞击声日夜回荡,像一记记耳光,抽在李家每个人的脸上。
阿母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坐便是半日,再没了往日的精神,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在空荡的屋子里绕着圈;李禹与李盈也渐渐躲着李安,或许是怕被她的执拗牵连,或许是早已在流言中认了“李陵降敌”的事实。
整个大汉,似乎都以李陵为耻,以李家为辱。
可李安始终不信——李家世代忠良,从飞将军李广到李陵,哪一个不是为大汉抛头颅洒热血?大哥明明一心卫国,如今身陷敌国,却连一丝被谅解的机会都没有。她总在心底告诉自己,以李陵的聪敏与韧性,定能寻到机会回到大汉,当着所有人的面自证清白。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半年时光转瞬即逝,李陵依旧音信全无。李安的等待,渐渐被无尽的思念与煎熬填满,她守着将军府的冷清,守着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希望,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日夜,只盼着某天,能听见府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李安又一次揣着希望出门打探李陵的消息,刚走到街角,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拽住脚步:“快看!那就是叛贼李陵的妹妹!”
她猛地回头,见一个汉子正指着自己,脸上满是鄙夷与怨毒。
李安攥紧拳头,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休得胡言!我大哥不是叛贼!他为大汉浴血奋战,杀敌万余,力竭被俘,他是大汉的英雄!”
“英雄?”那汉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周围的路人闻声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指责。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英雄就该战死沙场,哪会贪生怕死投靠匈奴?李陵就是咱们大汉的耻辱!”还有人啐了一口,话语里满是不堪的羞辱。
“天子尚且定罪,你们这些无知狂徒,凭什么肆意辱骂!”李安急得眼眶通红,见那汉子还在口出秽言,她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汉子脸上瞬间浮现出红印。他愣了片刻,随即被怒火冲昏了头,一把揪住李安的衣领,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先前还因她是女子有所顾忌的人群,此刻也被怒火冲昏了头——粗糙的鞋底碾过她的手背,拳脚不断落在她的后背与肩头,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安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臂弯里,后背火辣辣的痛感钻心,可她依旧梗着脖子哭喊:“我大哥不是叛贼……他不是……”她的声音破碎而微弱,却被淹没在众人的斥骂声中,没人愿意听她半句辩解,所有人都把对李陵的怨恨,尽数撒在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车辇轱辘声与马蹄声由远及近。太子刘据的仪仗恰好经过,车帘后的他见前方人群骚动,当即沉声吩咐随从:“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随从快步拨开人群,当看清地上蜷缩着、满身尘土与血迹的人竟是李安时,脸色骤变,转身疾步回报。
刘据闻言,掀开车帘快步走下车辇,不顾地上的泥泞,亲自弯腰将李安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声音里满是急切与心疼:“李安,别怕,我带你走。”
东宫暖阁的锦榻上,李安靠在刘据怀中,积压了半年的委屈、恐惧与绝望终于彻底决堤。她死死抓着太子的衣襟,泪水浸湿了他的衣料:“殿下……我大哥真的不是叛贼……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肯信他?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肯定会回来效忠大汉、效忠陛下的!”
刘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搂得更紧,任由她在怀中放声痛哭——那些被人唾骂的日子,独自守着将军府的孤寂,还有对李陵生死未卜的担忧,她憋得太久了。
直到李安的哭声渐渐平息,刘据才温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父皇已再次派人去匈奴寻访李陵了。李陵忠肝义胆,将门虎子,定不会轻易降敌。”他抬手用绢帕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与尘土,“再等等,或许很快就会有李陵的消息,李家的冤屈,也很快就能洗刷了。”
李安望着太子眼中的笃定,原本颤抖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安定——她愿意等,也只能等,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等着那个能证明大哥清白的消息,等着李家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天子派公孙敖领兵深入匈奴腹地,原是盼能寻回李陵,或探明其真实处境。可所有人等来的,不是李陵归汉的捷报,而是足以将李家彻底推入深渊的噩耗——公孙敖回京复命时,跪在御前禀报:“臣捕获匈奴俘虏,据其所言,李陵已归降匈奴,正为单于练兵,以抵御汉军。故臣此行未能寻得李陵。”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点燃了天子积压已久的怒火。他拍案而起,龙颜大怒,眼中满是失望,当即下令:“李陵背国降敌,罪连三族,即刻诛灭!”
冰冷的屠刀很快落在李家,李陵的阿母、妻儿尽数被牵连,昔日显赫的将军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李安因是祖父李广的养孙女,不在“三族”之列,才侥幸逃过一劫。
可这场浩劫过后,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没了李陵的疼宠,没了韩延年的守护,李家的荣光化为灰烬,她只能流落街头,任凭路人投来鄙夷的目光,听着“叛贼亲眷”的骂声在耳边回荡。
饿了,她就捡街边摊贩丢弃的残食;冷了,便缩在破庙的角落取暖。可她始终攥着那□□支李陵为她及笄时簪过的玉簪,冰凉的玉贴着掌心,成了她唯一的支撑。“不能死,”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大哥定是被人诬陷的,他绝不会背叛大汉,更不会丢下我。我要活着等他回来。”
实在撑不住时,李安想起了阿姐李盈,或许她会念及一丝手足之情。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找到李盈时,李盈却像见了瘟神般,一把将她狠狠推倒在地,青石地面撞得她膝盖生疼。
“咎由自取!”李盈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怨毒,“都是李陵那个懦夫!他贪生怕死,毁了李家百年名声,也毁了我的好前程!”
“不是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李安趴在地上哭着辩解,“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是匈奴人诬陷他……”
“隐情?”李盈冷笑一声,猛地拔下发间的银簪,簪尖闪着冷光,“李陵不忠不义,枉为大汉将军!他该死,你也该死!”话音未落,银簪便朝着李安胸口狠狠扎去。
李安躲闪不及,簪尖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单薄的衣料。剧烈的疼痛混着连日的饥饿,让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刘据正与大臣议事,听闻后当即抛下公务,急匆匆赶来。当他看到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李安时,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她轻轻抱起,转头对着李盈怒声斥责:“你怎能如此刻薄寡恩?她是你的妹妹,你竟对她下此毒手!”
李盈被太子的盛怒吓得浑身发抖,试图辩解自己是“被李家牵连,一时失了心智”。可刘据根本不听,当即下令将她打入掖廷狱。
李盈深知自己难逃罪责,又羞又愤,趁人不备,竟投河自戕了。
刘据将李安带到长安郊外的一处别苑静养。
昏迷中,李安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宽厚而温暖,掌心的温度让她错以为是李陵回来了。
她紧紧攥着那双手,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声音微弱却带着执拗的期盼:“少卿大哥……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他们都说你降了匈奴,背叛了大汉,可我不信……你一定是遭人诬陷。”
刘据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心中满是痛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她的执着,也明白她的痛苦,可面对天子的怒火与“李陵叛汉”的“铁证”,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着她,给她一处暂时安稳的容身之所,让她在这场灭顶之灾里,能有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