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混吃等死就行吗？》熹微修竹

40、源头 “山神爷收

　　第一个信物被接纳之后，整个望乡村的气氛都变了。
　　是字面意思的“变”。
　　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甜腥的味道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祠堂周围原本只是绵软温吞的雪一夜之间仿佛活了过来，颜色变得更深，更接近凝固血液的暗红，踩上去也不再是悄无声息，而是发出一种倒牙的“噗叽”声，要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之后雪地里会留下一个慢慢回渗的凹痕。

　　申柏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脸上透着红光，也不再用那种恶毒的眼神剜程砚生，偶尔瞥过来，眼神里是一种估量货物成色的盘算。
　　也是在那天之后，程砚生才看到另外几个被关押的“祭品”，不过也只远远瞥了一眼。
　　三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像是进城务工的民工，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一个戴着眼镜，文文弱弱，像是学生，总是缩在角落发抖；还有一个是干瘦的中年人，眼神浑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们的状态明显不对了，民工的胳膊露出的皮肤开始出现一块块不规则的苍白斑块，像冻疮，但边缘泛着诡异的珠光白，细看能见到皮下有极细的晶状体在缓慢生长。他变得异常暴躁，有一次试图撞门逃跑，被闻讯赶来的村民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他倒在地上，死死瞪着祠堂方向，嘴里含混地嘶吼：“雪……雪……”
　　戴眼镜的学生则完全相反，他越来越安静，大部分时间蜷缩着，眼神呆滞，对外界刺激几乎没有反应。偶尔，他会抬起手，用指甲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脸颊和脖子，留下道道血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指尖沾上的比常人颜色稍淡的血，然后继续抓。他身上的苍白斑块最多，已经连成了片。
　　那干瘦的中年人情况最诡异。他不吵不闹，也不自残，只是不停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程砚生有一次趁村民不注意跑过去看，发现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摞在一起的圆圈，嘴里念叨着：“雪人……雪人……成了就能走……成了就能走……”
　　他们都“病”了，被这村子，被这无所不在的“雪”，被那祠堂里滴着黑血的东西，一点点侵蚀改变。
　　傻旺旺像是忽然消失了似的，没了他的接济，程砚生胃里空空如也，他强迫自己不看、不想，可手腕下那细微的蠕动感从未消失，甚至在他极度饥饿时会变得更明显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顶着他的皮肤。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下一个信物可能是那民工，是那学生，也可能是那中年人，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

　　很快，他等来了机会。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下午，村里似乎要准备什么更大的仪式，大部分村民，包括申柏兰，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低声哼唱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调子。
　　程砚生悄无声息地出了柴房。
　　外面雾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湿冷粘腻，他贴着墙根阴影，朝祠堂后面摸去。
　　祠堂后墙比前面更破败，墙根下堆着杂乱的柴草和废弃的农具，他一眼发现了那个被厚重木板盖住的入口。
　　此时木板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在夏天被扔进臭水泡里浸泡了半年。他轻轻掀开一条缝，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混着湿热的雾气扑面而来，程砚生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
　　他强忍着眩晕和呕吐的想法，侧身滑了进去。

　　入口的尽头是一处地窖，这里并非一片漆黑。
　　一种暗红色的微光从深处透出，勉强照亮了盘旋向下的粗糙土阶。那光像是拥有生命，明暗交替，伴随着一种沉闷又粘稠的“咕咚咕咚”声，像是心脏在缓慢搏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深潭底部翻腾。
　　越往下温度越高，湿气越重，腥甜腐败的气味往他每一个毛孔里钻。耳边开始出现声音，不是来自外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的。
　　“冷，好冷……”
　　“成了，我成了……”
　　“娘、爹，救我！”
　　“山神爷收了！！”

　　声音层层叠叠，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眼前开始发花，土阶似乎在蠕动，墙壁上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凸起、扭曲。
　　他狠狠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继续向下，终于到了底部。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停滞了。
　　地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几乎挖空了祠堂下方的地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搏动着的肉红色池子。池子里的“液体”并非纯粹液态，而是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胶质状态，由暗红的血、黄白的脂肪、破碎的软组织、以及大量闪烁着微光的白色晶状体混合而成，不断冒着粘稠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池子边缘，无数半透明的沾满粘液的触须从胶质中伸出，像水母的腕足，又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蛔虫，在空中缓缓摇曳、蜷缩。
　　其中几条较粗的触须正紧紧缠绕第一个“信物”，他的尸体已经半融化，皮肤和肌肉像蜡一样软塌下去，与池中的胶质缓慢地融合。一条触须甚至探入了他的口腔，似乎在吮吸着什么，他手中那个丑陋的血雪人早已不见。

　　池壁和池底延伸出无数粗如婴儿手臂的暗红色脉络，它们将池中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物源源不断地拂向四周，因此，整个地窖都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红色生物膜，薄膜随着它们的拂动而微微起伏。而在那些胶质里，沉浮着数个肉红色聚合体，轮廓扭曲不定，有的隐约能看出人形，有的则完全是不可名状的肉块。
　　它们随着“池水”的晃动而微微颤抖，像是正在孕育的“蛇女”幼年体。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就是源头。
　　是雪的源头，是村子的源头，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窥伺感和精神污染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