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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辰欢喜 ...

  •   明汇十五年夏,京郊猎场。
      金乌西沉时分,一向静谧的南苑甚至连蝉鸣鸟叫皆无,只余微风穿过树梢带起丝丝声响。
      忽听“咻”地一声,一支朱漆羽箭破空而出,林中立刻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随即便听见“嘚嘚”马蹄之声。
      高头大马之上,一位红衣劲装少年疾驰而来,眉间一点朱砂,红带墨发飞扬,似比这天边的晚霞还要耀眼三分。
      行至路旁,马上就有侍卫将猎到的猎物抬来。众人一看竟是头刚成年的梅花鹿,更令人惊讶的是羽箭正中小鹿眉心,正是一击毙命。
      众人不由地称赞:“殿下好箭法。”
      “有王爷如此,当真是大瑞之幸事。”
      阿谀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少年知这些人惯会奉承,却也眉头微挑,心中有些高兴。他盯着眼前的小鹿不禁想,这梅花鹿品相不错,给阿敛做双靴子正正好。
      正当众人争先恐后夸得口干舌燥之际,富有节奏感的鼓声由远及近传来。
      令鼓响,畋猎停。
      少年调转马头,懒洋洋地道:“回罢。”
      一行人行至林外,却听到前方传来打斗之声 。只见原本搭建给众人休整的高台已是一片混乱,身后有人尖声叫道:“快去救驾,陛下还在那儿!”
      少年目眦欲裂,一夹马腹疾驰而出,行至高台旁,便见一黑衣刺客已经突出重围,手中的长刀正要靠近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明黄色衣袍。
      他当即搭弓射箭,正中目的。刺客胸前一痛,手中长刀掉落在地。
      只是他还来不及松口气,便见又一名刺客冲了过去。
      “皇兄!”
      少年大吼一声,胡乱去摸挂在马腹位置的箭矢,只是自己的这一番准备哪比得上刺客的刀快。
      少年原本明媚肆意的双眼逐渐模糊。
      他才将羽箭搭在弓矢上,忽觉几滴滚烫的液体喷溅到了脸上,他颤抖着手胡乱地抹了把脸,眼前景象重新清晰,却见是那刺客倒在眼前。
      原来在这刀光剑影之中,有一柄长剑挡住了刀口。鲜红的血从银色的剑身上滑落,寒气逼人。而它的主人也似它一般,粘稠的血液顺着男人的发丝滴下,好似阎罗鬼煞 。
      男人抬眼看来,眼神阴郁似鬼,让少年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甚至在这满地血腥中不合时宜地泛起阵阵粟栗。
      突然一阵刀光闪过,那人朝他扑来,少年被带着从马上跌落,两人滚至附近草木旺盛的壕沟。
      他担忧皇兄心切,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便挣扎着要起来,男人却死死压着他,令他动不得分毫。
      “你起来!”
      他挣扎着对男人拳打脚踢,那人却纹丝不动,还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仿佛刚才那尊杀红了眼的杀神不是他一般。
      少年下颌微尖,肤白若净瓷,朱唇似点绛,长眉如远山,长睫下的一双桃花眼更是水光潋滟,即便此时在瞪人也是眼波流转。原本便是唇红齿白的相貌,现在更因为气极双颊微红,面若桃花。
      当真是一副好皮相。
      男人捏着少年的下巴,轻浮道:“如此相貌,难怪……”
      话未说完,便感觉下身一阵剧痛,他不得以卸了手上的力道。
      少年趁机从他身下钻出,一双眸子笑起来更是流光溢彩,似能摄人心魄。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男人,嘴角勾出一个浅笑:“无耻登徒子,今日本王便为民除害罢。”
      *
      夏五月。
      向来喜静的昭王府今日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原来今日是大瑞朝当今圣上的嫡亲兄弟——昭王殿下的十六岁生辰宴。
      往来宾客皆为上京城中举足轻重的达官贵人、高门大族,众人持着寿柬,备着精心挑选的生辰礼,在给门房处的小哥儿检查核验后,终于得以进这至尊至贵的昭王府中,亦为当今圣上的潜龙邸。
      据说,皇上甫一登基便不顾群臣反对,大兴土木改建这潜龙邸 。文武百官本以为皇上是为了自个儿享乐,谁知在修好后,竟赏给了他唯一的、一母同胞的、当时年仅一岁的弟弟昭王。
      大瑞重孝道尚亲情,皇上此举成就了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话,一时间人人称赞。
      更令人惊叹的是,昭王自出生起便三魂七魄不全,在宫中养了几年心智举止仍似两岁孩提。六岁时,昭王正式开府独居,紧接着便在府中大病一场,病好后竟然魂魄归位,与常人无异矣。
      众人皆叹当今圣上果然为真龙也,这潜龙邸也少不了真龙之气,是以能招魂唤魄。
      这可是当年民间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
      话再说回来,众人穿过朱红的角门,便见院中植有参天古树,绿树成荫,郁郁苍苍。一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自不用说,行约一刻钟,便至昭王府的后花园,也是今日宴会的举办地——观水园。
      园中有一方堰塘,名曰静湖。正值夏日,入目便是接天莲叶,碧绿田田。绿叶深处有一重檐亭,匾额以烫金字体书“观水亭”三字。
      观水亭位于湖心中央,四角屋檐如翼,以彩绘描金修饰,可谓美轮美奂。更令人惊叹的是宝顶中央似是放置了水箱一类的物事,只见四角屋脊水落如珠,整个亭子便如同置于雨幕中般。
      实在是精妙绝伦,令人叹服。
      隔着细密的雨帘,来人第一眼便被亭中那道蓝色身影所吸引。
      那人身居高位,着宝蓝色缎绣金龙云纹衫,头戴镶珠束髻金冠,项佩宝石璎珞金环,肤白如瓷,眉心一点朱砂,虽远远地看不清样貌,却觉气势显赫、恍若仙人。
      众人一瞧便知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公——昭王殿下,纷纷不敢再看,生怕冲撞了贵人。
      而此时,众人眼中的小神仙正在大发雷霆。
      孟逢昭素手一挥便打翻了贴身内官小福子端上的白玉瓷碗,墨色药汁洒落一地,四周宫人吓得齐齐跪下。
      “本王的病已经好了,还喝这苦药作甚!你们是想害死本王不成!”
      “死”字一出,小福子不淡定了。
      他连忙呸了三声,一叠声得劝道:“殿下,可不敢乱说。您大病初愈,这培本固元的药可得喝着。”
      那日在猎场经历刺杀,回来后小殿下便高烧三日不退,可吓坏了昭王府上下,甚至连受伤的圣上都顾不上养病,日日来昭王府看顾。
      现今好容易养好病,可不得好好补补身子,可这话任性的小殿下哪里肯听。
      正当小福子头疼之时,远远便见亭外走来一人,正是小殿下的伴读兼好友、兵部侍郎之子李启元。
      小福子连忙使眼色向他求救。
      李启元踏入亭中,拱手作长揖。
      “臣李启元参见殿下。”
      孟逢昭瞪他:“行那虚礼做甚。”
      李启元便直起身来,也不让人招呼,选了个座位坐下,掀唇一笑:“臣这不是看殿下正在训示下人嘛,启元哪里敢触殿下霉头。”
      孟逢昭撇过脸冷哼一声:“谁在训示他们,我又哪里有权训示他们。不过是仗着卖身契捏在我手上,不得不听我管教一二罢了,不然谁又真的听从于我。巴不得离我远远地便好。”
      小福子连忙叫冤:“哎哟殿下,奴们对殿下可是忠心耿耿啊,哪怕没有那一纸身契,咱们也离不了殿下。这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出比您更好的主子了。”
      孟逢昭瞪着那泼了一地的药汁,似是想到某些伤心事。
      他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不要再哄骗我了,你们什么意思我都知道。”
      李启元到底比孟逢昭大上几岁,这一通指桑骂槐听得他眉心直跳,心中有了猜想。
      他敲了敲石桌,看着皱成苦瓜脸的小福子笑道:“别人忠不忠心我不知道,那七窍玲珑、玉质仙姿的松玉公子肯定忠心。只是今日这大好的日子,怎么没见他侍奉左右?”
      孟逢昭又冷哼一声:“别跟我提他。”
      李启元心道果然如此。
      他远远地便见着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垂眉丧眼,一副生气却无处发作的样子,便想着这世上除了那人,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敢惹昭王殿下如此。
      小福子恍然大悟,他怎么就缺了这根筋,殿下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脾气还能为何?
      他连忙应道:“殿下这样说可就伤纪公子的心了。今日这生辰宴,上至歌舞宾客、下至采买洒扫,无一不是纪公子亲自过问,就连寿柬也都是出自纪公子之手。为了您的身子,今日这般忙碌,他都抽空去厨房为您熬了这碗补汤。怕您觉得太苦,纪公子特意让太医开了不苦口的药,又加了大枣、甘草,只为让您能舒适些服下。”
      见孟逢昭眼神微动,小福子便知自己这是说对了,又补充道:“刚刚这碗补药本来是纪公子要亲手端给您的,只是临时被沈大儒叫走,这才让奴给您呈上。”
      沈大儒名为沈宗鹤,是当世有名的大儒,亦为先皇老师,因年岁渐大早已多年不问政事,却仍尊为当朝太傅。
      两年前他在京中的桃花宴上对纪行敛的学问大为赞赏,便不顾纪行敛的身份,当场收他为关门弟子。
      在这个恩师如父的时代,师命不可违也。
      孟逢昭这才消了些气,看地上那碗面目可憎的药汁似乎也没那么讨人嫌了,却又着急起来,小声嘟囔:“都洒了……”
      小福子再次佩服起纪公子的神机妙算来,怕不是早知道殿下会洒一碗喝一碗,才早早备下两碗药让他端过来。
      小福子又送上一碗药汁,“殿下不必着急,这还有一碗。”
      “谁着急了!”
      眼见小殿下又要发怒,小福子连忙打嘴哄道:“瞧奴才这嘴就是不会说话,该打。殿下您趁热服下这药,别让纪公子和奴才们着急了。”
      孟逢昭这才接过来,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苦口,便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
      “梅子梅子。”
      孟逢昭喝完药还闭着眼就唤道,一颗酸酸甜甜裹着蜜糖的梅子便被轻轻喂入口中,掂着梅子的温热细腻的手指自然也碰到了他的唇。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身玉白色绣山水墨纹锦袍,再往上看,就是近日惹得他心神不宁的那张脸。
      剑眉凤目,鼻正唇薄,长身鹤立,丰神俊朗,一双墨眸如寒潭积雪,似远月清辉。真乃画中仙人也。
      来人薄唇微弯,顷刻间如冰雪消散:“殿下今日可乖?”
      声音似戛玉敲冰。
      孟逢昭脸色微红,转过头去故作凶狠道:“松玉公子不忙着跟你的老师去吟诗作赋,跑来本王这作甚?”
      两年前的桃花宴,纪行敛以一篇《春光赋》声名大噪,也惊艳了上京城的春闺少女。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世人称赞他为“松玉公子”。
      听到孟逢昭对他的称呼,纪行敛颇为无奈,小殿下这是还在生他的气。
      “殿下,今日是生辰日,应当开心。”
      孟逢昭气鼓鼓,委屈更甚:“你知道我为何不开心。”
      纪行敛没答话,亭中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微风和流水声。
      李启元若有所思,连忙打圆场:“看来这不开心是纪兄你给招惹的,纪兄就给句话,让殿下过个痛快的生辰。”
      他拼命给纪行敛使眼色,只是松玉公子这回人如其名,端得是超凡脱俗、遗世独立,连眼风都没歪给他,而是双手奉上生辰礼,鞠躬长揖。
      “殿下,生辰欢喜。”
      李启元心道要完。
      果然,只听孟逢昭怒道:“本王才不稀罕你什么破礼物。”
      他袖子一甩,“啪嗒”一声,纪行敛手中的朱漆木匣应声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听这声音,八成是摔坏了。
      众人都愣住了,孟逢昭也愣住了。
      他嗫嚅着嘴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等他终于抬起头来,纪行敛已经走了,连同地上躺着的可怜兮兮的木匣子也被带走了。
      李启元看着哭丧着脸、眼眶红红的昭王殿下,一时头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辰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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