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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武悼天王 这世上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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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都城蓟城的街巷,冉闵被粗重的铁链缚在囚车中,额间血痂混着灰污凝在眉骨,却压不住那双眼底的桀骜 —— 哪怕沦为阶下囚,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当年在昌黎战场上横刀立马的模样。
当囚车驶入燕宫大殿,慕容俊端坐于王座之上,语气满是轻蔑的羞辱:“汝奴仆不才,何自妄称天子?”
冉闵突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他字字铿锵,声音如惊雷般震彻大殿,没有半分屈服,仿佛仍是那个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大魏天子:“天下大乱,尔曹夷狄,禽兽之类,尚欲篡逆,况我中土英雄,何为不可作帝王邪!”
慕容俊被怼得面色铁青,拍案怒喝:“狂妄!来人,将此逆贼拖下去,鞭打三百!”
刑吏手持带刺的刑鞭上前,一鞭落下,冉闵粗布囚衣瞬间撕裂,血痕如毒蛇般爬满脊背;再一鞭,皮肉翻卷,鲜血溅落在他脚下的黄土,可自始至终,冉闵脊梁却挺得笔直,未吭一声,未求一句饶,只是死死咬着牙,仰首望着阴霾密布的天空,嘴角仍挂着高傲的冷笑。
慕容俊把玩着染血的马鞭,突然想起挚爱之人刘无忧惨死的模样,“无忧……”他低声嘟囔着,想起前几日探子回报赵公主正藏匿在蓟城之中,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无忧公主(刘无忧),正是死于这位赵公主之手。旧恨新仇交织,他怒不可遏,发誓要诛杀赵公主,为心爱的无忧陪葬。“传我令,以冉闵性命为饵,引赵公主前来!” 他眼中闪过阴鸷的光,“本王要将她碎尸万段!”
三日后,蓟城的刑台上,冉闵被铁链缚在石柱上,浑身伤痕累累,血污早已凝固成黑褐色。他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似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远处的高台上,慕容俊手持长弓,箭头直指冉闵,声音透过寒风传遍刑场:“今日,若有人愿以命相抵,替魏帝受死,朕便饶他一命;若无人敢来,那便只能怪魏帝平日罪孽太深,死不足惜!”
冉闵猛地睁开眼,心中骤然一紧 —— 慕容俊今日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铁链,厉声嘶吼:“慕容俊!有本事冲我冉闵来!我冉闵何惧一死,休要牵连旁人!”
慕容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松开,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冉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人群中冲出,如离弦之箭般扑到冉闵身前 ——“噗” 的一声,箭矢深深刺入崔安安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终于来了!”慕容俊冷哼一声。
“阿姐!快走!” 冉闵疯狂挣扎,铁链将手腕磨得白骨可见。
她捂着流血的伤口,缓缓抬头,心疼地望着冉闵满是血污的脸,轻声道:“阿姐…… 一直陪着你……”
无论他曾是赵国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是高高在上的大魏君王,还是今日受尽凌辱的燕国战俘,在她心中,他永远是那个会护着她、喊她 “阿姐” 的少年。
“阿姐!你怎还这么傻!” 冉闵的声音带着颤抖,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为何要来赴这死局!”
崔安安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温热的血:“阿闵还未告诉阿姐…… 那日大火,你为何要甩开阿姐的手……” 她紧紧抱住冉闵,声音愈发虚弱,“阿姐一直想知道……”
冉闵的心像被刀剜般疼,他哽咽着,泪水混着血污:“府上的儿女…… 还小,他们需要董氏照料…… 我不能让他们再失去依靠……”
“可我也需要阿闵啊……” 崔安安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微弱,“从少年时你喊我一声‘阿姐’,到你封将称帝…… 我从未…… 想过离开你……”
冉闵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姐,我知道…… 所以阿闵愿陪你共赴黄泉…… 阿姐,我…… 爱了你一生…… 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刑场上的风卷起两人的衣衫,鲜血在刑台蔓延,却成了这乱世中,最悲壮也最深情的相守。
慕容俊站在高台上,望着相拥的两人,眼底翻涌着对刘无忧的悼念与对赵公主的恨意,“放箭!”
号令落下,无数支箭矢如暴雨般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刑台上的崔安安射去。
月白衣衫瞬间被密集的箭簇穿透,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渗出,在刑台上漫延,也溅落在冉闵的囚衣上,烫得他心口发颤。
“阿姐!”冉闵眼睁睁看着箭矢刺穿崔安安的身体,却被铁链死死缚在石柱上,连抬手护住她都做不到。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崔安安靠在冉闵肩头,努力支撑着最后一丝气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从前的温柔:“阿闵是男子汉……是大魏国顶天立地的君王……不可以软弱……不可以流泪……”
冉闵的衣袍早已被她的鲜血浸透,黏在身上,他将脸埋在崔安安颈窝,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滚烫的泪水滴在她的发间:“对不起……阿姐……我错了……你答应过要永远陪着我……不可以食言……不可以……”
崔安安的呼吸越来越浅,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却仍努力睁着眼,目光紧紧地望着冉闵的脸——这张她从少年看到如今的面庞,曾让她欢喜,让她怨恨,让她牵挂了半生。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半生的重担:“阿闵……下一世……我们……再不相遇了……太辛苦了……”
冉闵呆呆地望着崔安安惨白的面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那不断颤抖的双肩,泄露了他心中无尽的悲恸。他猛地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震得刑场上的人群纷纷侧目。
曾经那个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大魏天子,此刻再也没有了昔日的荣光。
慕容恪策马奔回蓟城时,刑场残留的血腥气顺着风扑进鼻腔,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他未及卸下盔甲,便提着染尘的披风顾不得君臣礼仪冲进燕宫,阶前的烛火映得他眼底满是急切与痛惜:“王兄!她不过是个乱世里挣扎求生的可怜女子,你为何连最后一丝生路都不肯给她?”
慕容俊正摩挲着腰间的玉珮 —— 那是他与刘无忧的定情信物,他抬眸看向慕容恪,眼底满是未散的戾气:“可怜?当年无忧在赵国深宫受尽苦楚,难道不可怜?她被这‘赵公主’害死时,又有谁肯放过她?”他猛地攥紧玉珮,“一想到无忧临死前的模样,朕便恨不得将赵公主挫骨扬灰!今日留她全尸,已是看在你四弟的面子上,休要再为她多言!”
慕容恪看着兄长眼底的恨意,知道再多辩解也无济于事。他知道,刘无忧的死是慕容俊心中的刺。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护住那个在乱世里如浮萍般的女子。
出宫时,暮色已浓,慕容恪寻了处临泉的山坡,亲自挥锄掘土,蓟城的风从山坡下吹来,带着泉水的凉意,棺木落下时,慕容恪蹲在墓前,指尖拂过棺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她:“安,你总说乱世无真心,可我慕容恪对你,真的有过真心。”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混着他哽咽的声音:“往后黄泉路远,愿你能寻到想要的安稳,不必再做那带刺的花。”
起身时,慕容恪的披风扫过墓前的青草,带起几颗露珠。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翻的黄土上,他最后望了一眼墓碑,上面没有刻她的名字,没有记她的过往,像她从未在这乱世里掀起过波澜。
翌日,慕容恪推开囚室铁门,他走到冉闵身前,看着昔日能率铁骑踏破敌阵的大魏天子,此刻虚弱得连眼皮都难以抬起,颧骨高耸,唇色惨白,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慕容恪蹲下身,将玉哨轻轻放在冉闵摊开的掌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她从未背叛过你,是我用哨声引你入阵。”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当年我硬从她那讨来的,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了却一段尘缘。”
冉闵的指尖微微颤动,感受到玉哨的温度时,他缓缓皱起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 从前在石府,阿姐把这枚哨子挂在他腰间,说 “遇到危险就吹,阿姐会来救你”;后来他封将,她悄悄把哨子塞进他铠甲里,笑着说 “等你打胜仗,阿姐用它唤你回家吃桑葚糕”。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囚室外传来熟悉的民谣,是阿姐从前哼过的汉家调子,绵长又温柔,像极了她从前坐在廊下,一边为他缝补衣衫,一边轻声哼唱的模样。他仿佛又看见年少时的自己,穿着粗布短褂,追在阿姐身后跑,她转身笑着把他抱进怀里,用袖口擦去他脸上的泥,轻声说 “阿闵别怕,有阿姐在”。那时他一无所有,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却有阿姐的陪伴,那是他这一生,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我已将她葬在临泉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南方的中原,也能听见泉水声,她生前总说喜欢清净,想来会喜欢那里。” 慕容恪的声音打断了冉闵的回忆,带着几分忧伤的歉意。
冉闵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多谢。”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悔不当初听信奸人谗言,亲手逼死成帝,害死阿姐腹中孩儿,毁了阿姐一生,如今所有的悔恨都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往,唯有来世,他愿化作她身边的草木,尽一切可能弥补,偿还今世所犯之错。
352 年五月初三,遏径山,冉闵望着南方——那是他曾誓死守护的中原大地。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冉闵手中的两枚玉哨突然迸裂。他至死都保持着攥拳的姿势,似要带着这份执念,闯过黄泉路,寻那个曾说 “永远不离开” 的阿姐。
自冉闵身死,燕国境内异象骤起,遏径山周遭七里之地草木尽枯,蝗虫遮天蔽日,三个月滴雨未落,燕国境内人心惶惶,百姓皆传是冉闵的魂灵不甘,在世间作祟复仇,连燕宫侍卫夜里巡营,都要攥着护身符,生怕撞见那道染血的身影。
这夜,慕容恪在府中批阅军报,倦意袭来便伏在案上小憩。朦胧中,耳畔传来清脆的唤声,带着几分娇憨的急切:“慕容恪,快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案前竟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 崔安安穿着初见时的素色襦裙,发间别着那支素银簪,眉眼弯弯,还是当年在晋国驿馆里的纯真模样。
“赵公主?” 慕容恪惊得抬手抚上胸口,心跳得几乎要撞开衣襟,“你这般突然出现,倒像是要索命一般。”
崔安安却没理会他的玩笑,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急切:“我找不到阿闵了。慕容恪,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慕容恪慌忙倒了杯热茶,猛灌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悸。
还未等他开口,又听崔安安担忧地蹙眉:“阿闵性子犟,若是找不到我,定会在这世间乱闯,扰得大家不得安宁的。”
“如此说来,近来的灾情,果然是冉闵心有不甘……” 慕容恪喃喃自语,忽然惊坐而起 —— 案上的军报依旧摊开,烛火依旧跳动,案前哪有半分人影?唯有杯中残茶尚温,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才知方才不过是一场太过清晰的梦。
翌日早朝,燕国大臣们再次奏报遏径山灾情,言百姓已开始私设祭坛祭拜冉闵,若再不安抚,恐生民变。
慕容恪出列,躬身奏道:“冉闵虽为燕之敌寇,却曾护汉家百姓于水火,其忠勇之名,中原皆知。如今其魂灵不安,致使境内灾异频发,臣请命前往遏径山祭祀,并追谥其为‘武悼天王’,以安民心,以平天怒。”
慕容俊虽对冉闵恨之入骨,却也忌惮灾情引发动乱,最终准了奏请。
慕容恪亲自前往崔安安的墓地,命人将她的灵柩迁往遏径山,与冉闵合葬。他站在墓前,望着两座棺木并排安放,轻声叹道:“生不能同寝,死后同穴,这该是你们此生的夙愿吧。”
话音刚落,天空忽然飘起雪花,盛夏落雪,本是世间奇事,慕容恪望着漫天飞雪,恍惚间竟看见两道人影在雪中相拥,眼底满是重逢的温柔,再无半分乱世的阴霾。
“将军!您怎么了?莫不是撞了邪祟?” 身旁的亲信见慕容恪呆立雪中,眼神放空,不由得惊慌上前,伸手想拉他避雪。
慕容恪猛地回神,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却觉心头豁然开朗。
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他的声音随着风雪传远,带着几分释然,“不过是人心执念太深罢了。”
马蹄声渐远,踏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