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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冉闵兵败 这乱世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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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年四月的北朝,春雨裹着硝烟掠过冀州大地。
燕国慕容氏的大军如潮水般南下,已连下魏国幽、蓟二州,兵锋直指冀州腹地,旌旗所过之处,郡县望风披靡。
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探马连滚带爬回报军情时,冉闵勒住朱龙马,望着燕军连绵十里的营帐,指节捏得缰绳发出吱呀声响。
三日前他巡视州郡时,万未料到会在魏昌城与慕容恪狭路相逢。
营帐内烛火摇曳,大将军董润按住腰间佩剑,急声劝谏:“陛下,鲜卑军乘胜而来,锋锐正盛,且彼众我寡,兵力悬殊。请陛下暂避其锋芒,待其孤军深入、骄惰生懈,再增兵驰援,必能一举破敌。”
车骑将军张温亦上前一步,拱手附和:“董将军所言极是!慕容恪乃燕之名将,其麾下鲜卑铁骑尤为悍勇,我军仓促遇敌,未及列阵,此时硬拼恐难有胜算!”
冉闵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兵符被震得弹跳起来。他一生征战无数,从灭后赵到定魏国,哪次不是以少胜多、险中求胜?更何况刚刚平定襄国之乱,军中士气正盛,岂能临阵退缩?
“懦夫之语!”他怒斥二人,声震帐幕,甲叶碰撞发出铿锵的响,“吾正欲率此众平定幽州,亲手斩下慕容俊的头颅!如今不过遇个慕容恪,便要避之不战,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后世史书又会如何写我?”
话音未落,冉闵已翻身跃上朱龙马,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鲜卑小儿欺我太甚!今日便让他们尝尝我魏武铁骑的厉害!传我将令,列阵迎敌!”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董润与张温对视一眼,见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战意炽烈如燃,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垂首领命:“臣等遵旨。”
帐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旌旗交错间,一场恶战已避无可避。
冉闵望着帐外飘扬的“魏”字大旗,握紧了剑柄——这乱世之中,从来只有“战”,没有“避”,才能护得住脚下的土地。
冉闵素来以骁勇闻名,手中虽仅有步卒万人,却个个是经受过血火淬炼的精锐。这些将士生猛如虎,熟悉山林作战,冲锋时悍不畏死,往往能以一当十,连日来与燕军交锋,竟创下十战十胜的战绩,杀得慕容恪的鲜卑骑兵闻风丧胆。
慕容恪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远处山林间飘扬的魏军旗帜,心中对冉闵冠绝当世的军事才能又敬又畏。
他轻抚腰间佩剑,暗自感叹:若非两国为敌、刀兵相向,这般猛将,他定要与之桃园结义,同赴沙场,共闯天下。
可眼下两军对垒,战事胶着,容不得半分私情,眼看麾下骑兵在山林中屡屡受挫,他正一筹莫展之际,参军高开策马而来,低声献计:“我军以骑兵为主,善平地作战,不宜在山林中缠斗。不如用诱敌之计,派轻骑佯装溃败,将魏军诱至平原,再以重兵围歼,必能取胜!”
慕容恪眼中精光一闪,却仍有疑虑:“如何确保冉闵定会离山追击?”他忽然攥紧了袖中一枚玉哨——那是先前从崔安安处讨来的,说是她与冉闵儿时联络的信物。一个念头陡然浮上心头,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办法了。”
次日,燕军轻骑按计冲入山林,与魏军稍一交锋便佯装溃败,丢盔弃甲地往平原方向逃窜。
冉闵在山头望见,正欲挥军追击,却被董润拉住缰绳:“陛下三思!此恐是诱敌之计!”
冉闵眉头紧锁,刚要反驳,一阵熟悉的玉哨声忽然从平原方向传来,清越的调子穿透风幕,在旷野上回荡,瞬间牵住了他的心--是阿姐!她定是被燕军掳至军帐,正用哨音唤他营救!
冉闵霎时慌了神,眼中只剩救人的急切,哪里还听得进劝阻。
他左持双刃矛、右执钩戟,猛地拍马冲出,身后亲兵虽觉不妥,却也只能紧随其后。
铁骑踏过平原,冉闵如一道黑色闪电杀入燕军阵中时,他如虎入羊群,矛戟翻飞间,转瞬便力斩三百余人,血染征袍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阿姐,带她回家。
燕军将士见冉闵如此骁勇,竟一时怯了阵脚。
慕容恪立于阵后,见冉闵已入平原腹地,再次吹响玉哨。
哨声起入耳,冉闵果然心神大乱,挥矛的动作骤然迟滞,目光急切地在燕军阵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全然没察觉周遭的骑兵正悄然合拢。
“放连环马!”
慕容恪一声令下,早已布好的连环马阵骤然启动。
霎那间数千名燕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三骑为一组,马身相连,结成密不透风的铁阵,将冉闵重重包围,长矛如林般刺来,将他与亲兵彻底隔开。
冉闵虽勇,却架不住敌军源源不断,手中矛戟渐渐沉重,坐骑朱龙马连日征战早已力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冉闵被掀翻在地,手中的矛戟脱手飞出,很快被数名燕军死死按住。
远处,董润、张温率亲兵拼死来救,却终究寡不敌众,双双战死阵前。
慕容恪勒住马缰,望着被铁链锁住的冉闵,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意:“冉闵,你输了。”
“阿姐何在?!”冉闵被燕兵死死按住,下颌磕在坚硬的土块上,铁链勒得他肩头渗出血迹,可他浑然不觉,双目赤红地瞪着慕容恪,怒吼如困兽咆哮,“慕容恪!你把阿姐藏到哪里去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燕军震天的欢呼与猎猎作响的军旗,那面曾象征着魏国荣耀的大旗,此刻正缓缓倒下,溅起一地尘埃。
慕容恪缓缓俯身,手中的玉哨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当日你谋反作乱,亲手杀了她的夫君石遵,害她腹中胎儿化为血水之时,就该想到——”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她早已与你恩断义绝!”
他刻意加重了“恩断义绝”四字,看着冉闵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重锤砸中。
“不可能!”冉闵猛地挣扎起来,铁链被绷得“哐当”作响,勒得腕臂生疼,额角的青筋暴起如狰狞的蛇,“阿姐不会的!她从小最疼我,你骗我!把阿姐还给我!”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声音里的崩溃几乎要将喉咙撕裂,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被夺走珍宝的孩子,眼中翻涌着绝望与不信——那个从小护着他、为他煎药、替他挡下责罚的阿姐,怎么会丢下他?
慕容恪不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冷冷看着。他忽然明白,原来这个以冷酷著称的魏国大帝,并非无情,恰恰是用情至深,深到可以为了那缕虚假的哨声,明知是陷阱也要纵身跃入;深到可以为了一个“救阿姐”的念头,将万军安危抛诸脑后。他将所有的柔软都给了那个叫崔安安的女子。这深埋心底的软肋,终究成了刺向他心脏的利刃。
冉闵被燕兵强行拖拽着离去之时,他却仍固执地回头张望,目光在燕军阵中徒劳地搜寻,仿佛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拨开人群,笑着朝他伸出手。
慕容恪望着冉闵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玉哨,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有些发凉——这场胜利,终究是踩着别人的软肋得来的,算不上光明磊落,却足够致命。
风卷起地上的血污,带着浓重的腥气吹过脸颊,他忽然想起崔安安临别时的嘱托:“若有一日兵戎相见,求将军留他一命。”只是那时他未应,此刻看着冉闵这般模样,想起这位年轻帝王曾经纵马横刀的样子,竟不知这“留命”,对冉闵而言是恩赐,还是更深的折磨。
燕军的欢呼还在继续,庆功的号角声刺破长空,唯有那串拖拽着铁链的沉重声响,在胜利的喧嚣里,显得格外悲凉。
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崔安安的鬓发,也模糊了前路的青砖。当慕容恪在廊下告知她“魏国大败,冉闵被俘”时,她的心猛地一颤。
她以为自己早已在那场大火、那些背叛里耗尽了所有感情,可心口骤然传来的剧痛,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原来有些刻在骨头上的牵挂,从来都没真正消失过。
她强装镇定地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小腿旧伤被湿气浸得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
囚室的木门吱呀作响,血腥与霉味扑鼻而来,冉闵低头坐在草席上,他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沾满尘土与血渍,却依旧脊背挺直,透着不肯折辱的气节。听见脚步声时,以为又是燕军来羞辱。直到熟悉的茉莉香萦绕鼻尖。
崔安安轻轻走到他身后,像无数个从前那样,指尖穿过他凌乱的发丝,温柔地为他束冠——哪怕成了阶下囚,她的阿闵,也不能这般蓬首垢面。
手腕突然被紧紧抓住,冉闵的手比从前更粗糙了,掌心满布血痕与厚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始终没有回头,许是不敢,许是不敢看她此刻的眼神——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早已冰封的冷漠?
崔安安轻轻挣脱他微微颤抖的手,没有言语,转身欲走。
“阿姐为何背叛我,投靠燕国?”冉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却藏不住深处的委屈。
崔安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时,嘴角已勾起一抹冷笑:“阿姐?魏帝不是早就将她丢弃在火场中烧死了吗?”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如刀,“是阿闵背叛阿遵,背叛阿姐!这些年,阿姐何曾对不起你半分?”
“太宁元年十月十五,阿姐劝说成帝夺我兵权、取我性命;十一月初四,阿姐为护成帝,赐我剧毒蜜饯害我性命!”冉闵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悲愤几乎要将他吞噬,“你曾许诺照顾阿闵一生,却为何一再食言?”
“从小到大,我步步为营,只想有朝一日阿闵能出人头地,不再任人欺凌!阿姐若想害你,何需使用腌臜手段?”崔安安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悲愤,字字泣血,“你于朝堂树敌太多,阿遵处处替你辩护,哪怕得罪众臣亦在所不惜;晋国常侵扰边境,阿遵本想让你领兵南下暂避纷争,是我念你重伤初愈不宜征战;董润处处要置我于死地,我无奈只能想方设法将他从你身边调离……”崔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爆发,“你可知这些?!你大权在握,听信谗言,不分是非,害我一无所有!”
冉闵低头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角。
崔安安抬起头,恍惚间,竟对上记忆中那双曾为她拭去眼泪的眼眸——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会笨拙地为她包扎伤口,说“阿姐别怕,以后我护你”。她强忍着泪意别过脸,拖着疼痛的小腿转身向外走去。旧伤在雨季总是格外磨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阿姐的腿……”冉闵注意到她微跛的步态,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崔安安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雨,“那场大火被砸伤后,便再未好过。每逢雨季,便是如此。”
“阿姐为何从未提起过?”冉闵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他终于明白,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岁月里,她独自承受了多少伤痛。
“阿闵又何曾关心过?”崔安安闭上眼,肝肠寸断的悲痛再次袭来。她终究还是不能原谅,遂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消失在雨幕中。
她的背影单薄如纸,却让冉闵想起年少时,她用瘦弱身躯挡在他面前的模样。
雨声淅沥,囚室的木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牢房外,慕容恪斜倚着墙壁,指尖把玩着玉哨,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你爱他吗?”
“曾经,他是我的命。”崔安安望着天际翻滚的乌云,想起石遵临终前的笑容,想起石闵在火场中决绝的背影,她转头看向慕容恪,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但有些人,注定只能是彼此生命里的劫数。”
慕容恪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玩味:“我对你有救命之恩,若有一日,我与冉闵同时遇险,你会救谁?”
崔安安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慕容恪,你对我的‘恩’,不过是分两种 —— 在晋国时,是见我孤苦无依的同情怜悯;在赵国灭国时,是看中我知晓冉闵软肋的利用之便。你觉得,凭这点‘恩’,我会救你吗?”
慕容恪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些,却依旧扯着唇角:“看来,人性里的这点算计,都被你看得透透的。”
“看透一切,总比傻乎乎地被人玩弄于股掌间要好些。” 崔安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慕容恪沉默了片刻,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你就没想过,再去重新信任一个人吗?这乱世里,未必全是算计。”
“信任谁?你慕容大将军?” 崔安安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直直刺向慕容恪,“相依为命之人都不可信,你让我去信任一个敌国的将军?是我太傻,还是你慕容大将军太天真?”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慕容恪心上。他敛了敛神色,声音低了些:“我承认,有过利用的心思,” 慕容恪的指尖摩挲着玉哨,语气难得认真,“可对你,不全是算计,也有真心。”
“乱世里男子的真心?” 崔安安忽然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讥诮,“不过是建立在权利、地位、利益之上的附属品罢了。”
慕容恪看着她眼底的寒凉,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接下来,我会去常山驻军,冉闵会被押往燕都。你自己保重,千万别让我王兄(慕容儁)发现你的真实身份 —— 他恨透了赵国,更恨与赵国牵扯过深的人。”
崔安安闻言,对着慕容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疏离的恭敬:“多谢慕容大将军提醒,我记在心里了。”
慕容恪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细雨渐密,打湿了燕军的旌旗,乱世浮沉,终是真心难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