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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着 在这吃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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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大院内,人性总是凉薄的。
崔安安蜷缩在石府膳房柴堆里,指尖抠着粗布裙摆上的油渍。
她抱紧怀里刚烤好的面饼,这是九公子石遵偷偷塞给她的。
后院的争宠戏码她早已看厌。
崔丽华顶着正妻头衔,却不过是石虎笼络关东望族的棋子,那顶凤冠与其说是尊荣,倒更像金丝牢笼。
郑樱桃虽无嫡妻名分,凭着一双儿子大公子石邃、九公子石遵,恩宠日隆,石虎为平爱妾怨气,将万千柔情尽付于她,连府中大小诸事皆由郑氏裁夺。
崔安安无意识地摩挲着肩颈处的疤痕,昨日那碗送子汤泼下的滚烫余温还残留在皮肤上,混着昨夜新添的淤青,在粗布短衣下泛着刺痛,看上去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少女盯着墙缝里蠕动的潮虫,恍惚又听见羯赵王府回廊里刺耳的瓷碗碎裂声。
那日她跪得膝盖发麻,崔丽华的绸缎裙摆扫过她脸颊时,带起一阵刺人的香粉气。
“废物!连碗送子汤都端不稳!”
药碗砸在肩头的瞬间,滚烫的药汁顺着脖颈灌入衣领,在肩颈处烫出狰狞的红痕,崔安安死死咬住下唇,腥涩漫上舌尖。
她望着廊外槐花树上振翅欲飞的翠鸟,突然觉得自己也该生出翅膀,哪怕羽毛被拔光,也要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姐姐这新收的丫头,倒像只没毛的小雀儿。”
郑樱桃的嗤笑混着茶水飞溅的声响。
当滚烫的茶渍溅上脚背,崔安安数着青砖缝隙里的蚂蚁,七只,八只,九只...... 直到疼痛麻痹了知觉。
刚入府时她总哭着往崔丽华怀里钻,换来的却是更重的打骂,后来她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里,连做梦都不敢掉泪 ——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朝,眼泪比泔水还贱。
当推开膳房木门时,晨霜在她掌心融化成水。
送膳的竹篮沉甸甸的,压着她走向各院的脚步,为此也让她窥见诸位公子的真容。
大公子石邃高冷不喜言语;
二公子石宣敏感性情复杂;
三公子石鉴阴险笑里藏刀;
四公子石韬骄横头脑简单;
六公子石斌勇猛嗜酒好猎;
九公子石遵宽怀温润如玉;
……
崔安安数着这些公子的脾性,像数着膳房缸里泡发的黄豆。
或许有朝一日,这些见闻会成为她的铠甲,又或许,会化作扎进心脏的箭。
“九公子院送膳!”管事的吼声惊飞梁上麻雀。
崔安安慌忙用粗布围裙擦了擦沾着灶灰的手,木盘里的食盒还腾着袅袅热气,混着掌心的汗意,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脚步轻盈地转过九曲回廊,石府特有的寒意似乎都淡了几分。
铜环叩门声未落,门扉已从内推开,九公子石遵带着笑意的眉眼撞进眼帘。
他接过食盒时,总会装作不经意地往她袖袋里塞块糕点:“又瘦了。”
崔安安垂眸盯着对方鞋靴上的金线云纹,忽然觉得在这石府的冰窟窿里,好歹还有块没冻透的地方。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寒夜中忽明忽暗的星火,落在崔安安千疮百孔的心头。
彼时,蒲阪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汉将冉良的尸首裹着残破的汉军战甲,被抬回了邺城老宅。
当白布掀开的刹那,凄厉的哭声刺破长空,唯有幼小的冉闵僵立如石像,死死盯着父亲血肉模糊的面容 —— 那双曾将他高高抛向云端的手掌,此刻连指节都已扭曲变形。
乳母王氏扑在尸身旁涕泗横流,浑浊的泪水滴在冉闵发顶:“冉闵,他是你的父亲,记住了,你的父亲是英雄,是北朝最英勇的汉将!”
小冉闵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庭院,他忽然想起父亲出征前那晚,月光下擦剑的身影映在窗棂上,像座巍峨的山。
冉良生前在汉军中威望深重,挚友董毅连夜策马而来,欲将遗孤接回府中教养。
然而中山王石虎一纸令下,铁甲军踏碎青石板路,将冉闵强行接入王府。
当赐名 “石闵”的旨意落下,董毅攥着冉良留下的佩剑,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朱门后,重重一拳砸在门柱上。
石府的雕梁画栋下,冉闵“养孙”的名号不过是虚晃的金箔。
无人愿伺候这个失了靠山的汉人幼童,连粗使丫鬟都敢将馊饭剩菜丢在他脚边。
石闵咬着牙扛过白眼与冷语,最终蜷缩进膳房灶台边的角落。
当他第一次踮脚够向蒸笼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恍惚又见父亲笑着递来热腾腾的炊饼。
崔安安揉着被火钳烫红的手腕直起腰,正对上幼童同样通红的眼睛。
两个被命运碾碎的身影隔着翻滚的白雾相望,寒风破窗而入,卷着灶火化作流萤,乱世霜雪浸骨,却冻不住他们眼底相撞的微光。
午后的惊雷劈开邺城乌云,羯鼓震天中,石勒身着玄色龙袍登上大赵天王宝座。
宣旨声未落,石虎已捏碎手中玉盏,碎瓷扎进掌心,鲜血顺着蟒纹袖袍蜿蜒而下。
“大单于之位竟给了乳臭未干的石弘?”
他一脚踹翻案几,葡萄美酒在青砖上洇出狰狞的血痕,“我踏平襄国、血战洛阳,二十载黄沙埋骨,如今却要向那小儿称臣?”
谋士张豺慌忙跪地,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大人息怒,此乃权宜之计……”
“权宜?”
石虎猛然揪住他的发髻,眼中猩红翻涌,“待石勒归西,我定要将石弘那孽种抽筋扒皮!”
他抓起案上染血的兵符,金属棱角深深嵌入掌心,“传令下去,暗中联络各州刺史,凡愿效忠于本王的,皆是从龙之臣!”
当夜,石府地牢的火把将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数十名死士单膝跪地,利刃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蓝。
石虎抚摸着腰间刻满羯文的弯刀,嘴角勾起森然笑意:“记住,这天下迟早姓石 —— 姓我石虎的石!”
石府膳房的霉味混着蒸汽扑面而来时,崔安安正将发霉的糙米倒进泔水桶。
瓷碗炸裂的脆响如惊雷,崔安安转身时,正撞见新来的小少年被羯人嬷嬷掐着脖颈抵在土墙边。
那少年脖颈青筋暴起,倔强地仰着脑袋,煤灰斑驳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汉奴崽子!连个蒸饼都端不稳!”羯人嬷嬷尖利的咒骂刺穿耳膜,“天生的贱骨头,就该在泥里打滚!”
石闵被掐得脸色青紫,突然狠命咬向那只肥腻的手掌。
尖叫声与谩骂声交织中,崔安安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挤开人群:“嬷嬷息怒!小公子刚来不懂事,我带他去收拾!”
少年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甲在她腕间划出三道红痕。
崔安安望着他幼小的身影消失在柴房转角,忽然忆起自己初入府时遭人厌弃的模样,那时的她蜷缩在角落,渴望着一点点温暖。
第二日向管事嬷嬷自荐时,崔安安故意扯松了发间的银簪,让鬓发凌乱地垂落脸颊。在石府待得越久,她越懂得示弱的妙处:“求嬷嬷开恩,奴婢愿意伺候石闵小公子……”
话音未落,管事嬷嬷刺耳的冷笑已响彻回廊,猩红的指甲重重敲在檀木桌上:“倒真有傻子愿往火坑里跳!”
她垂首叩谢时,瞥见嬷嬷绣着金线的裙摆轻蔑地转过,扬起的香粉呛得她眼眶发酸 —— 这满府的人精,又有谁看不出她的盘算?
石闵倚着灶台冷笑的模样像头受伤的幼兽,警惕的眼神像淬了冰一般:“图什么?想从我这里讨好处?”
崔安安只是低头默默收拾着满地狼藉,未有言语 —— 这或许就是她在石府能为自己挣来的,最安稳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