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五渣攻略指北》在鸣于野

5、初遇

　　八月底，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像是将低矮的草木困在肥皂泡里一样，搅得尘土隐隐浮动，江安中学人气比暑气更甚。

　　新生还没从中考假期缓过神，就已经被扔进高中校园。校门口，宿舍楼下，教学楼旁几位身穿马甲的志愿者异常显眼。程栀的父亲程山将行李箱和被子扛到六楼。他们来得晚，也没有床位可挑，程栀反倒觉得省事。母亲徐雨音帮忙铺床，电话铃声就一直没断。

　　“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吧，你们歇着。”程栀体谅父母，再三表示自己可以安顿好一切不用帮忙。她有丰富的住校经验，对于这些事情，她驾轻就熟。

　　程山和徐雨音却不愿意：“知道你能处理好，但是爸爸妈妈想帮你弄好再走，这样我们放心。”

　　布置寝室虽不困难，但也琐碎。三个人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才将一切安顿好，还顺手将寝室简单洒扫了一下。徐雨音的手机铃声再度响起，程栀催促爸妈先离开。徐雨音和程山恋恋不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注意身体，周六放学会开车来接程栀。

　　程栀低头看手表，离学校规定的到班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她飞奔下楼，花坛旁边两位志愿者学姐正聊得火热。

　　“听说了没，这届新生里有帅哥！好几个！”
　　“有照片吗？我看看！”
　　“表白墙上有，班级姓名什么的全都有！趁现在多玩玩儿吧，一会儿手机就要上交了。”

　　程栀走上前：“学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三号教学楼是直走就可以了吗?”

　　“对的，”两位学姐十分热情，“直走然后穿过行政综合楼大厅，右手边比较靠近正大门的那栋楼就是，上面有牌子，特别显眼。”

　　“好的，谢谢！”程栀正要走，学姐叫住她。
　　“同学你哪个班的？”
　　“七班。”

　　两位女生眼睛发光，相互对视一眼：“七班！那你和谢景翊同班！”

　　“谢......哪个景，哪个艺？”

　　谁？不认识。同为新生，居然已经有人出名了？

　　学姐见程栀这个反应，猜到两人并不认识，程栀甚至对谢景翊一无所知，也就没了再聊下去的欲望。程栀敏锐察觉到这一点，道谢后离开。

　　校园虽然大，道路设计倒不复杂。学校的绿化极佳，蓊郁的树木随处可见。程栀沿着柏油路直走，穿过行政楼就看见三号教学楼。她背着书包一路小跑，一楼只有两个班级，其余楼层每层三个班。程栀径直爬上三楼，走到七班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她站在门口核对花名册。一号安琦，二号陈昂......七号程栀。确认自己在列后，程栀正打算进教室，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学姐提到的名字。她伸手抵着花名册，手指从下往上移动。

　　三十五号，谢景翊。

　　教室里所剩空位不多，程栀就近坐下。这个位置虽然远离前后空调，至少还在电扇底下，不至于太热。她转身将书包挂在椅背上，一回头就与后座的男生四目相对。

　　男生看上去斯文白净，微笑的时候还有浅浅的酒窝。他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方无隅。”

　　方无隅？方无隅！

　　程栀试探性喊了一声：“晨晨？”

　　方无隅愣住，仔细地看着程栀。他似乎在认真回忆着什么，记忆中的面孔与面前的脸对应上：“程栀？”

　　程栀笑着频频点头：“这么巧？咱俩这缘分！”

　　程栀的父亲程山和方无隅的父亲许佑川曾是同事，程栀与方无隅从小一起玩，直到程栀七岁那年，许佑川辞职经商，程山后续调任，两位小朋友才慢慢断了联系。

　　命运线性铺陈，人却能在重逢中假性回流。

　　两人聊得正欢，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秒钟之后又恢复如常。程栀干脆面向方无隅坐着。两人从父母聊到个人近况，在这样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能遇到熟人本身已经很幸运了，即便多年不见，熟络起来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老师来了！”不知道谁大吼一声，程栀话说了一半，熟练地转身。

　　高跟鞋与地面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班主任站在后面，透过门上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带着怒气从前门走进教室：“整个教学楼就我们班最吵，你们是来学习的还是来说话的？”

　　每个老师的必备话术，全班同学都见怪不怪，甚至可以精准预判班主任的下一句话。

　　班主任环视一圈，放下手里的会议记录和花名册：“我姓张，张婷。是大家的这一学年的班主任，我教地理。现在不多说废话，给大家五十分钟时间完成教室和寝室大扫除的工作，做完以后，后面那几个男生去教务处把咱们班的书领回来。一小时后会有老师来检查，”张婷翻开花名册，“有没有谁有当班干部的经验的？”

　　“行。就那位举手的女生，你叫什么名字？”
　　“程栀。”

　　“辛苦你负责一下，分配任务。务必保证按时高质量完成。”张婷说完留下花名册，拿起会议纪录转身离开。

　　同学们止不住抱怨发牢骚，不知道谁给张婷取了个“灭绝师太”的称号。

　　程栀站到讲台上，拿起名单迅速组织：“麻烦大家先按照寝室为单位站队，同时，个子高的站前面，更高的站后面。六人一组自行商量，选出三位回寝室打扫，然后来我这里登记一下。”

　　程栀的语气极其温和，条理也很清晰。同学们很友善，相互配合着很快就选好人员。

　　“剩下的同学，需要辛苦个子比较高的同学擦风扇和靠近走廊的窗户。还有其余同学负责扫地，拖地，擦黑板，换水这些工作。我可能不太擅长安排，有主动报名的吗？”

　　“我负责接水换水可以吗？”程栀的室友打破僵局，她的声音清亮。程栀抬头看着女生在名单上圈画自己的名字，竹沥。

　　大家相互体谅，很快将工作分完。程栀负责扫地，她必须等到擦风扇和窗户的同学完成后才能开始。

　　“竹沥，我和你一起吧！”程栀主动提出帮竹沥接水，竹沥连连道谢。程栀走进同一层的化学组办公室向老师借水桶，一起走向楼层转角的水池。

　　“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擦风扇的那个男生？很帅！”

　　“方无隅啊？白衣服那个。”
　　“不是他，是看上去更高冷一点的那个。”

　　“没关注到，光顾着分配任务了，”程栀灵光一现，幽幽问了一声，“谢景翊？”

　　竹沥轻轻拍了一下程栀的肩膀打趣她：“你还说不关注，你连名字都知道了！”

　　程栀没有多做解释，话题也很快转移到别的地方。

　　两人将水桶放在过道时，谢景翊和方无隅刚刚将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把椅子放在桌上。方无隅一跃而上站上桌，谢景翊戴着黑色口罩，稳稳扶住椅子，“小翊扶稳点。”

　　程栀只知道谢景翊抬头看了方无隅一眼，但她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

　　“等等！”竹沥叫住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四张报纸，很快折成船形，“比较粗糙，将就着用。戴在头上，这样灰尘不至于弄得头发和肩上。”竹沥很自然地踮脚想帮方无隅扣上纸帽子，“尤其是你，方无隅，居然还穿白衣服。”

　　动作和语气熟稔，一看就知道是熟人。方无隅抬脚站在椅子上，左手扶住风扇叶片，右手调整竹沥递去的报纸。

　　“谢谢。”这话是谢景翊对竹沥说的。他虽然站在地上，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比站在高处的方无隅更具压迫，居高临下。程栀的注意力自然被谢景翊吸引，虽然他的大半张脸都在口罩之下，但他的眉眼十分出挑，睫毛浓密，鼻梁高挺，身形高挑清瘦却不单薄。

　　眼波流转，谢景翊似笑非笑地看着拌嘴的竹沥和方无隅。视线游转，程栀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上去。程栀故作镇定，礼貌微笑以掩饰自己刚刚注视的行为，谢景翊笑着略微颔首回应她，眼神温柔，消解了冷峻的气质。

　　方无隅左右捏着叶片，右手沿着叶片边缘一挥，附在上面的黑色尘垢成团飞落，抛物线似的坠到地上。他小幅度后仰转动叶片，没成想沾了水的抹布打滑，导致他整个人不稳，轻微摇晃。

　　“方无隅！”竹沥喊出声。

　　“晨晨！”程栀和谢景翊异口同声。程栀被吓到，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这个更熟悉的小名。

　　谢景翊握着椅子的手更用力了，他侧头看着程栀，程栀看向谢景翊。竹沥也看向她：“你们认识？”

　　方无隅降低重心认真解释：“我没事儿。我和竹沥是初中同班同学。谢景翊，我表弟。程栀是我......”他看着竹沥，斟酌措辞。程栀了然，会心一笑。

　　现在轮到竹沥好奇了，她问方无隅：“你小名叫晨晨啊？蛮可爱的嘛。”

　　方无隅急着向竹沥解释：“程栀的爸爸和我爸以前是同事，八岁以前我们一起玩儿。后来我爸辞职了，程叔叔也调到别的区工作了一段时间。”

　　人和人之间的联系最多不超过六人，也就是说，即使需要找陌生人，你也能通过六人定律联系到他。这简直就是以方无隅为中心构建的关系网。

　　“你够幸运啊，方晨晨，”竹沥故意逗她，“新学期开学，身边全是熟人。”

　　“我也觉得。”方无隅一遍和竹沥聊天，一边擦叶片，还没擦干净，抹布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程栀自然伸手，递上一块干净的，示意方无隅把脏抹布给她。程栀捏着抹布的边角，放进水桶。

　　“谢谢。”谢景翊声音清越，像是在替方无隅道谢。

　　“不和你说了，差点耽误我干正事，”竹沥抱歉地看着程栀，拿起抹布放在水桶里清洗，又将洗完的布叠好放桌上，两桶水很快浑浊不堪，“我去换水。”

　　程栀和竹沥一起出门，方无隅从椅子上下来，径直跳到地上:“我们加快速度。”

　　程栀进来的时候，谢景翊绕了一圈，准备从方无隅的座位那边上桌。看这架势，两人应该是换了工作位置。

　　“没关系，你可以直接踩我的椅子和桌子。晨晨那边位置不好，还被椅背挡着，我这边更方便。”

　　谢景翊向她确认，程栀再三说明自己没有洁癖，也真的不在意。

　　四个人的配合逐渐默契，几盏风扇很快擦完。竹沥去归还水桶和抹布，谢景翊与方无隅去搬书，只剩程栀一个人在教室扫地。临走前，谢景翊顺手将程栀头顶的风扇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