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也很想活》茫雪碧路

14、番外·小徒弟的自述（二） 我大概喜欢

　　我们在外面足足呆了半个月，收尾的几天，我们察觉到一丝熟悉而不对劲的气息，从胭脂楼里。
　　那是鬼的味道，尽管只是一瞬间，师父就认出了，是恶鬼。
　　恶鬼不会是突然出现的，只可能是被人藏起来了。
　　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延迟了回去的计划，在傍晚潜入了那楼阁。胭脂楼是当地有名的青楼，“香火”很旺，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我们混着人群进去，坐在竹席上，浓妆艳抹的女子给师父倒了一杯酒。师父向那女子询问近期有无怪事，未果，又打听生意，女子笑说她也没来几年，但听人家说是阁主有本事，建阁打了生桩。说完又捂了嘴，小声请求我们不要说出去。
　　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明了意思。打生桩在一带的都不算怪事，没有想做大生意的人不做这番买卖。因而不会仅是如此。
　　这时听楼中一声巨响，先前的气息又一次一涌而出。是了，那恶鬼逃出来了。我们出屋，正见那楼中假山上的巨鬼抓起逃跑的人来往嘴里塞。我控剑斩断了那条黑气，鬼恼了，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我愣住了，是师姐的脸。
　　师父替我拦下一抹黑气，我才缓过神。
　　但怎么会这样?师姐不是早死了吗?
　　师父并未回应我，只是沉默着看向那恶鬼，手心翻出一束金光。我了然，师父不愿下狠手，这是要净化。净化不是什么易事，更别说是恶鬼，很可能便会失败甚至受到反噬。
　　我没忍住扯了一下师父的衣袖，而他只是回头看了看我。我明白他不会就此停步。
　　师父踩在虚空，抬起手落下一金盏，牢牢将他与师姐两人扣在其中。
　　我也不能闲着，那四处飘散的黑气带毒，没时间思考，我需要忙碌了。
　　说起来也可笑，我们杀了这么多天的人，忽然又救起人来了。
　　时间一点点挪动，最后一个房间的毒气也清除了大半，楼里死气沉沉，街上居民都逃去了。
　　就当差不多了要歇口气，整座楼从中部爆裂，我也被击飞出去。从废墟中翻出来，金盏已消逝，胭脂楼的假山裂了，焦黑的缝隙里，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师姐下葬时，师父亲手系在她腕上的。
　　师父盯着那截子颜色，突然抬手来捂住心口，符纸从袖口滑落，被风卷进了大火中。我们晚了。从天而降的火团触地则散，疯狂吞噬了建筑残骸、师姐和周围的房屋。刚脱身于半空，火舌已迅速地蔓延，很快，整座城镇似乎都在火海中喘息了。
　　这火是法宝产生，专针对于鬼的。待师姐的尖叫声也渐渐熄去，火一同散成风。
　　这时纵火者也露面了，是三师伯。师父上前去，扯住他的领子，骂他为何要这般莽撞，分明还有机会，还可以再尝试，转移师姐……
　　而师伯默默听他了一阵，沉声道：还有时间吗?死人救不活，活人还得活，我们是已将人群疏离大半后才下的手，你还想怎么做?还转移，你考虑过你们的身份没有?再失败那是带她潜逃！
　　……师父默然了。
　　我们走到城郊，逃难的人挤挤攘攘聚集着，师伯走去，与他们说，重建与救助的拨款很快下来，会好的，一切都会重新……
　　师父与我说，别怪你三师伯，他是主角，安排是绝对妥当的。
　　主角是什么，我不想知道了。什么对不对，妥不妥当，为何要根据“主角”而定义?我只是看到了师父脸上未干的血迹。
　　回到山上，师父将纵火的罪过揽到自己头上，毕竟师伯是帮了他，不论他是否接受。师祖介于这些事影响不大，便同意私下了结。
　　商定后，他们让我出去了。我在门外的院落里站着，听不清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师姐成为恶鬼是被那胭脂楼的阁主炼成的，为了敛财。现在师姐不会再出现了，她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我为何会对此感到悲伤?只是因为师姐常予我们做的饭菜、嬉笑着的说教?还是说，难道我喜欢师姐吗?可喜欢又是什么?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是和师父喜欢喝酒一般的吗?可师父喝酒时边笑边流泪。
　　下雨了，我还是站着，我希望那雨能让我清明一点。我足足站了一夜，窗纸上的灯光未熄过。
　　凌晨，师父出来了，走路有些歪斜。他看到了我，我上前扶住了他。我们慢慢地走，下台阶，上台阶，回家。
　　淋了一夜雨，衣服还湿着，看到了竹清苑的牌头，他把头埋在我衣服里。他好像哭了。我手足无措，只得拥住他。
　　许久，他抬了头，见初旭的曙光刚好打在我的脸上。他笑了，边笑边流泪，说，这太阳来的好迟，你还不如叫迟旭呢。
　　好没有逻辑。但迟旭就迟旭吧。
　　他回到屋里，可能是因为自尊，清醒着便不好意思让人见着自己落泪，不让我进屋，可我呆不住，还是趁着夜进去了。
　　他侧躺在榻上，眉头紧皱着，帘子也没拉。我低下身，手碰了碰他的肩。
　　师父，我唤他。他大概是想要翻过身去，但后背触到榻板上就立刻抖了一下。
　　后背怎么了?我不顾师父的阻拦，一番纠缠后，扯开了他的后衣。
　　密密麻麻全是血痕。
　　我知道这是惩处，可心里还是难受。他说已经抹过药了。但一片一片不均匀的涂抹显得那鲜红愈加刺眼。
　　我还是要来药膏，帮他重新涂抹。他把脸藏在被褥里，一声不吭。我不知是责怪还是烦闷，下手逐渐加重，他很明显地颤抖了。担心的同时，一齐涌上心头的还有少许报复过后一样的懊悔。
　　一会儿，他转过脸来看我，眼角发红。心理作用让我理解为是瞪视，我抬起了手：疼吗?他摇头，问我好了没有，好了就走吧。
　　他可能没感受到，其实我的手也抖得厉害。那天晚上回寝，我做了个梦。梦到了师父，梦到了他白皙的脊背，梦到他通红的眼角和泪水。我亲吻他，从额角到脖颈到腰间，再向下移时他抬手来推我的脸，我便醒了。再难入睡。
　　我在做什么?脑子是空白的。
　　起床后，我打开房门，师父就在院子里看竹。我把房门又合上了，现在有些惊恐于见他，也打算要躲着师父了。古有七夕双向奔赴的牛郎织女，今有双向躲避的师徒二人，也不错。
　　可师父当下却叫我出来，我便缓缓地，木头一样走过去。
　　这两天可能你大师兄他们会来看我，你什么事都不要告诉他们，就说只是患了风寒。师父说着，淡淡而笑。
　　是了，这是我们需要保守的秘密。
　　我点头。师父还在看竹，秋日苍绿挺拔的竹，饱经风霜附着斑斑点点岁月的竹。我问他，很喜欢竹吗?他说不是，要不是这院里没有别的植株，他对这也没有兴趣。
　　竹太刻板，太僵硬。能选择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枫树呢，等我发达了，就买下一座山，种满红枫。
　　为什么是红枫?
　　多热闹啊，火红的，鲜艳的…他说着，突然止住了。是想到那场大火了吗?他转身向屋里走，他说他想静静。
　　我独自站在院里，空荡荡的，心跳得厉害。身体反应也会骗人吗?我想，我大概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我的师父。
　　真是个畜生。我想对着自己的脸来上一拳，可抬头来我望到了师父内室的那面窗纸。师父是否也会在那后面看着我呢?
　　师父操起了老本行，制丹药，看典籍，同时也炼起我们收集的“恶气”我在一旁给他递原料，几只胆大的小鬼爬出来，睁着好奇眼睛打量我。后来他们熟悉了我，便不把我当人看了。
　　师父问我，为什么一直不问他为何要做这些。因为没有必要，我只需要跟着他做，做什么我并不在乎。我自然没有这么说。
　　是因为师姐吗?我问。
　　他回：不是，是为了这些鬼，还有妖。鬼都是人变的，有诉求罢了，不影响人们生活就不该抹杀。妖也只是另一种生物，利益的对立使我们敌视，但其实，可以和睦相处的。
　　这与我一直接受的教条不同，听得出他也很混乱。世间本就是利益堆积的，人本就是自私的，也是被利益驱使的。真正的大同不可能，更何况跨越阶级与种族。什么都想救是可笑的，只会让人更加怯弱迟疑，三师伯那般果断，想来也不是什么错的选择。
　　但由心说，见师父说得认真的样子，我说不出话。也许一直以来也是我片面了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或许就是所谓圣母吧。哈哈，人与妖怎么可能共处呢?他可能也觉出自己说得单纯想得矛盾，苦笑着，将那杀了人所赚得的“恶气”捧在手里，投进炉中。
　　看到他这样说，我却忽然愣了，改了主意。
　　不，师父，我觉得你说的也有道理。
　　师父动作一顿，诧异地看向我，好像这话不是从我口中说出的。
　　人也有恶人，妖也有好妖，人不是一定要杀妖，妖也不是一定要吃人。只是我们身为修士，一直听从的也是该斩妖的观点。种族只是一个分别，而不该是个界限。以后的世界，人妖也可能会和谐相处，到时一切会立新的法度，就如师父说的一样了。
　　我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这番话，成功地将师父逗笑了：呦，你还会说这些好听话啊，我一直当你是个木头呢。
　　虽然我本意好像也不是如此，但他笑了，也就足够了。
　　大雪日，宗门间进行了对战，于凌云山进行。我与师父在竹清苑喝茶下棋，远处传来的刀剑乱舞与锣鼓喧天，与我们并无关系。对战结束后，三师伯以一已之力赢得宗门的荣耀，人们欢呼雀跃，更喧吵了。
　　我们都不意外，师伯已被内定为下届宗主了，当下离飞升指日可待。
　　师父又喝酒了，晕乎乎地去院中看竹，大雪纷飞，我跑出来叫他回去，他醉眼迷离地看着我，傻笑。
　　我把他抱回去，到床铺，他不下榻，搂住我的脖子，气息扑在我脖颈，口中念念有词。该来的还是要来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带着哭腔的话语令我心一紧，忙去转头看他，却还是笑嘻嘻的。
　　这又是做什么?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揣测师父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