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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名指 ...

  •   颜贿泄了气,目光放空呆坐了起来。半晌,他猛地蹦起来,“走吧!早干早结束,省的天天提心跳胆。”
      何世再被他突然的莽劲吓得一抖,面上却不显,淡定起身,随手拍掉裤子上的薄灰。

      朝阳刺破云翳,天边泛着鱼肚色,寒风携来淡淡槐香。
      何世再借着树当掩体,朝着木屋望去。
      那人已经回房了,屋内烛火透过纸窗,映出里面人的身影。

      他在脑中大致规划了一下路线,单手撑树一个借力飞身闪进下一个掩体,颜贿紧跟其后。
      何世再正要再次行动,挺起的身子顿在半空,半晌直愣愣地走出去,站在了石板路上。

      颜贿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显然非常沉迷窜来窜去装侠客的小学鸡行为。见状他脸上笑容一滞,十分不解的“啊?”了一声。
      何世再目光躲闪,张了张嘴,淡定地说:“哦,我觉得现在时间才是最要紧的,这样快多了。”
      鬼信。
      颜贿扁扁嘴,用质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何世再。
      “真假的?”

      何世再不再搭理他,手插兜自顾自往前走。
      开什么玩笑,他当然不会告诉颜贿他们本来就是要去见木屋主人的,根本不用躲。
      说出来那他先前又是张望又是规划再像个猴子似的蹦来蹦去的一系列行为得有多傻逼多智障。
      不敢想不敢想。

      ————

      离得近了,才看清是座悬山顶干栏式木屋。屋子不算大,墙边木桶器具摆放整齐,房檐下堆着烧火的木柴。
      满满的活人味啊。

      目标近在眼前,颜贿“唰”得一个翻身接跳跃落在门前,然后“咚”一声脑袋重重磕在门上。
      “嘶——!痛痛痛……”颜贿抱着头吱哇乱叫。
      何世再见怪不怪,一路上颜贿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蹦蹦蹦。
      好兄弟脑子有病怎么办?
      惯着呗还能怎么办。

      他气定神闲地走上前敲门,手还没落下,门就先开了。
      “你们是……?”屋里人问。
      何世再扯起嘴角,笑容礼貌温和,“您好,我们是……”
      “啊,你们也是来找画仙人遗留下来的槐木雕像的吧。”他话刚出头就被眼前人打断。
      那人也回以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也?
      何世再笑容淡了些,他五官本就生的浓艳,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倒显得阴戾。
      像被欠了几万两银子上门讨债的,不还就死的那种。
      屋里莫名背上巨额债款的人:“……”

      讨债的问:“也?还有别人来向先生打探?”
      那人被看的瘆得慌,悻悻道:“二位屋里谈。”

      “鄙人程起,二位公子怎么称呼?”程起端来三盏茶,依次递出,将最后一盏摆在了自己面前。
      “程先生客气,我姓何,先生叫我小何就好,这位是小颜。”何世再双手借过茶杯,摆在面前再没动过。

      程起长得算秀气,面目柔和,唇色浅淡,身材是层层粗布也盖不住的瘦削单薄,因此显得有些病态,从眼角的鱼尾纹来看,估摸三十奔四。
      他头上包着头巾,头巾没包严实,露了些发根,尽数白发。

      许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程起有些不自在地掖了掖头巾,遮住了露出的银丝。
      “二位也是来打听槐木雕像的下落的吧。”他问。
      “不错,不知先生可有消息?”

      “我……咳咳!”程起偏过头捂嘴咳嗽几声,嗓音有些沙哑,“身体不太好,二位多担待。”
      “我这里只有槐木像一根无名指的下落。”他顿了顿,“说来惭愧,这跟无名指还是我趁乱抢来的,早就被别人顺了去。”

      何世再表情一僵。
      一根无名指?
      碎到这种程度得找到猴年马月?
      何世再闭了闭眼,只觉得摆脱江负烛的道路一眼望不到头。

      程起不明所以,以为是这位小何公子嫌他废话太多,胳膊肘撑着桌子坐正了些,试图加快语速减少废话。
      “当年顺走无名指的正是画仙人的生母林绣娘林婉榛。如今林绣娘已经失踪三年,但家宅还在村子里,想必会有些线索。”
      “您怎么知道是谁偷了无名指?”颜贿手握拳抵着下巴,表情严肃。
      程起说:“她在我眼皮子低下动手脚,我想不发现都难。”
      “那你怎么没讨回来?”
      “那指头本就是画仙的,虽然江家早早就弃了他,但到底是一家,归根结底还是林绣娘家的东西。”程起默了默,少顷又道:“这么说来,我才是个拿了人家东西的白日鬼,哪里好意思再向人家讨回来。”

      何世再听着,眼睛盯着茶杯,心里琢磨着这茶能不能喝。
      按理来说陌生人给的水不能随便喝。
      但是他现在快渴死了。
      他是个需水量特别大的人,每天至少三升水,少一点都要渴死的地步。
      可从同学聚会开始到现在身处异空间,十几个小时里他唯一摄入的水源只有那杯橙汁。

      何世再咽了口唾沫湿润干涩的嗓子,问:“为什么你们都要去抢那些雕像残肢。”
      还有,明明是座木制雕像,怎么能摔得这么碎。

      “你们不知道吗?”程起错愕道:“当年画仙逃进深山,为了能继续造福百姓才留了这么一座木像。只要对着它祈福叩拜,将写着需求和住处的信纸塞进木像手中,隔天那些造物就会出现在家门口。”
      “那日我去城中祈福,正巧碰上官府收缴木像,百姓不乐意,与官兵争抢中木像磕了地,碎的稀巴烂。不知谁喊了句‘快抢啊!木像碎块还能继续许愿!不能让这群狗官落了好!’人们就一窝蜂涌了上去。”

      “人真的太多了,不少人因踩踏受了伤。我比较幸运,捞了个指头,还没挂上彩。”程起发现自己还是省略不了废话,干脆放弃,想说啥说啥。
      他抿了口茶,“后来我试了,碎块确实可以许愿,但只能用一次。不过也可能是我这块太小了,不经用。”
      何世再瞪着程起端茶杯的手,见液面降低,确认他确实咽下了茶水,又低头琢磨起来。
      应该可以喝吧?
      看着挺和善的,应该不会下毒……吧。

      程起侧头看了眼窗子,阳光透过纸窗,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开了窗,屋里瞬间亮堂起来。他坐回桌前,听见何世再问。
      “先生一开始说‘也’,还有谁向先生打探?”
      程起掐了桌上的油灯,“是一对男女,穿着和二位相似,都一样的……轻便简练。”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何世再眉头微蹙,心中浮现出江负烛精瘦修长的身影,他问道:“那对男女中,男人是不是留着一头长发,披了条墨绿色披巾?”
      “不错。”

      何世再与颜贿对视一眼,这意思不言而喻。
      ——江负烛也在异空间。

      “请问先生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颜贿激动地问。
      “约莫……三更两点。”程起皱眉思索。

      三更两点,也就是半夜十一点多。
      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会所里唱K,江负烛就已经在异空间里了。
      所以他都自己进来了,干嘛还要拽上他俩?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何世再表示不能理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们没有留宿歇脚,打听完便走了。算算时间,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到了林绣娘家里。如果你们要去的话,定要警惕村里人,如今他们人不人鬼不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人。”话落,程起又咳了几声,有些气虚的撑着头。

      “为什么丰禾村会变成这样?这片林子又是怎么回事?”何世再问。
      程起动作一停,颜贿瞬间警惕起来,朝外挪了挪屁股,生怕这位小何公子又招惹了NPC。见他神色无常的低了低头,提着的心才又落下。

      程起半垂着眼,却总也挡不住黑眸中似海的苦楚。
      “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个性子说道起来怕是要耽误二位不少时间。”
      何世再:“愿闻其详。”

      程起抬眼看向何世再,无奈笑笑,“小公子是个直性子。”
      他轻呼出一口气,缓缓道:“那是画仙判给我的罪,是我要受的罚。”

      “我十五岁进城科考,十六岁中举,十八岁中进士探花。那段日子,我程起天之骄子的名声传遍了整个京城。我回村娶了我心爱的姑娘,生了个漂亮的女孩子。”
      何世再:“……”
      颜贿:“……”
      让你讲村子,你还炫起学历来了。

      ————

      天启八年晚秋。
      丰禾村。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烛火摇曳,铜镜映出女子姣好的面容。宋乐音一手盘着头发,一手捻着明日大婚时要戴的金凤钗。
      她正低头挑着下一件饰品,忽得被人从身后环抱住。
      宋乐音轻笑一声,嗔怪道:“怎的这么晚了还不睡?明个可是大喜的日子,可别误了事。”
      程起飞快地侧头在她右脸上啄了一口,那处有一颗小痣,他总是喜欢在那里落下一个吻。
      “宋姐姐不也没睡,怎能只说我一人?”他说。
      宋乐音被他碰的头一歪,干脆顺势后倾靠在了他怀里,说:“我比你年长,熬会儿误不了什么事。”
      程起说:“那我年轻,精气旺盛,熬会儿也不误事。”
      宋月英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就知道跟我犟。”
      这力道不重,程起却抬起胳膊做作道:“哎呀!姐姐怎么打我!都红了,姐姐可要对我负责!”说着她头埋进宋乐音的颈窝蹭蹭,手上用了力,抱得更紧了些。

      程启终于消停,抬起头,嘴上笑容漫不经心,从饰品盒里挑出一只红金配色的流苏耳坠,在宋乐音耳前比对,“金环摇倦耳,簌簌海棠风,配你。”
      “这里哪只不配我。”宋乐音嘴上说着,接过那只耳坠和一旁华美的首饰摆在一起——那是明天要戴的。
      程启笑而不语,少顷才垂眸看着怀中爱人的侧颜,说:“乐音,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不愿要一场盛大的婚礼?”
      宋月英轻叹一声,有些哀伤地瞧着他,“从懿啊,你离乡五年,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走的那年村里起了大水,落了收成。这些年村子不景气,办的太盛大怕是会惹得人眼红,咱们自个儿拜拜天地就好。”
      “大水?怎会突然起大水?你可有伤着?”程起皱起眉头,错愕道。
      宋乐音说:“莫担心,村里管事的将大家保护的很好,没有多少人受伤。”
      “起大水前下了半月的雨,雨刚下时林绣娘碰巧生下了孩子,村里人都说是那孩子带来的灾祸,吵着闹着非要江家把那孩子送走不可。去年刚送到隔壁村,今年你就回来了。”
      “你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那孩子叫江歇,长得可俊俏。你若是回来了,凭你探花郎的势头,许能留住他。”宋乐音摇了摇头,有些惋惜。
      “送走未必不是件好事,这村子容不下他,留下来也是徒增折磨。”程起说。
      气氛静了许久,程起又闹腾起来,抱着宋乐音直哼哼,“等我身上五品官,我们就在城里再办一次婚礼,我要许你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游遍京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程从懿明媒正娶的妻子。”
      宋乐音眉眼弯弯,语气娇俏,“那你可要对我好一辈子,不要负了我一片赤诚心。”

      天启十二年,广洵帝改年号为安泰。

      安泰元年,程起升为正二品参知政事。次年宋乐音诞下一女,天子赐字常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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