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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借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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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村子,迷雾渐渐散去,只是仍被黑暗裹挟。
两人走了有一会儿,每间房子都紧闭着门窗。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是夜晚,但是安静的太违和了。
何世再和颜贿对视一眼,见对方也拧着眉,明白他俩想一块去了。
“草,我们要在这等天亮吗?会闹鬼的吧!”颜贿搓搓手臂,凑到何世再耳边用气音小声说。
“现在不就在闹鬼。”何世再同样小声回他,忽得他动作一顿,耳中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响。
“咔哒”,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声音很轻,哪怕是在这样安静的情况下也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听力太好,根本发现不了。
他缓缓转过头,与窗缝中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对视上了,又是轻轻一声“咔”,那扇窗又紧闭起来。
“怎么了?”颜贿顺着他视线看去,什么都没看见,又道:“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世再:“去找户人家借住一晚。”
颜贿惊呆了:“??你认真的吗,这一看就不是正经村庄吧?进去了死的更快吧!”
何世再瞥他一眼,笑笑:“也可以我进去,你在外面呆着。”
颜贿:“……”
对不起,我不该说话。
“那你想去哪家借住?”颜贿问。
“那家。”
何世再丢下两个字,毫无畏惧,径直走向刚才窥视他们的那间屋子。
“哒哒哒”
他连敲三下,站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里面有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有些不耐烦,一手叉腰一手撑着门框,保持这个姿势又等了半天。
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来要债的。
像傻逼。
“……”
于是要债的站直了,又敲了三下门,这次他直接喊了起来,“有人吗?借住!”
一连串的咔哒声响起,一双又一双黝黑的眼睛藏在各家窗缝里,直直望向这处。
何世再背对他们看不见,颜贿是实打实的要被吓死了,恨不得赶紧上去捂住这祖宗的嘴,求他别喊了。
可惜他不敢。
毕竟之前每次玩恐怖解密类游戏都是何世再单方面带飞,所以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对,一定有他的道理。
对个屁啊!这又不是游戏,可不能读档再来!!
祖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喂!!!
又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依旧毫无动静。何世再抬手正欲再敲,里面才终于传来很轻的走动声。
声音越来越近,离他只有一扇门之隔,却迟迟没有开门。
他将耳朵贴上门,听到那头人在门上轻敲了四下。他瞬间心领神会,直起身敲了四下门。
“吱呀——”木门应声打开,何世再低头,开门的是一个才到他腰的小男孩。
小男孩抬头盯着两人,眼神空洞无光。只一眼何世再便能确定,这就是刚才偷看他们的人。
身后颜贿小声“卧槽”,小男孩收回视线转而盯着有些发霉的木地板,退后让出门来。
“请进吧,客人。”稚嫩的童声响起,透着丝丝寒意。
月光只能勉强照到小男孩站的那片地,屋里没有光源,一片漆黑。
何世再正要迈步跨进门,手却被颜贿一把抓住。他回头,颜贿对他挤眉弄眼,意思是:真的要进去吗?
“……”
何世再点头,转身进门。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颜贿一手摸着黑,一手死死抓着何世再,问。
小男孩点起烛灯,闻言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颜贿,似在思索,只是那眼神看的颜贿瘆得慌。
借着灯光,何世再打量起整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中间放了一张方桌,靠墙处摆着一排柜子,墙角发绿长了大片的青苔。
半晌,小男孩指向一处,“爹爹在,这里。”
两人顺着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这块隐没在黑暗里的地方。
那里立着一扇竹子编的屏风,屏风没有挡全,小半张床都露在外面。
被子隆起,是床上人的脚。
何世再走近,眼神往床上瞟。屏风只有一米七左右,他凭借187的身高优势,完完全全看清了全貌。
他心底一震,床上的人没有五官,皮肤干枯蜡黄,面上沟壑从横,脸颊凹陷,两只竹竿细的手臂搭在被褥上——已经瘦的皮包骨了。
他眉头轻蹙,退后了几步。
颜贿虽然没去看,但看何世再的表情也知道情况肯定不咋滴。
他听见何世再问:“你们村子闹饥荒吗?”
五六岁的孩子大概不明白什么是饥荒。
小男孩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大眼睛干瞪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爹爹是生病了吗?”何世再追问。
“毒,毒…下毒……”
“毒?什么毒?谁下的毒?”颜贿也问。
“…不,不知道,不知道……”
“那…”
“你们别问他了,他还是个孩子,要问,就问我吧。”
苍老的嗓音从屏风后传来,打断了颜贿的问话。
他爹一醒,小男孩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一路小跑到床边推开屏风,一口一个“爹爹”叫的一次比一次生动。
老人轻抚他的头,虽没有五官,却能感受到满满的慈祥怜爱。
“我家这孩子怕生,但心地不坏,你们莫要见怪。”老人叹气。
他没有嘴巴,发声时脸下的肌肉蠕动摩擦,发出“滋滋”的粘腻水声。但不难听出声音虚弱无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我姓李,你们叫我李老四就好。”他说。
即使做了心理准备,看到李老四的脸,颜贿心里还是颤了颤。
不过人还是挺温和的,颜贿试图安慰自己。
于是他开口想客套几句,缓解一下惊吓,“老人家是家中老四?”
“啐!什么老人家!我才刚到不惑之年!”李老四怒道。
……对不起,我收回刚刚的想法。
颜贿悻悻一笑,心想您这模样真不像四十的,怪不得我,吓得太狠,忘了您是小孩他爹了……
李老四缓了缓,刚才怒嗔几句,耗了他不少力气,顺了半天才没好气道:“丰禾村如今虽比不上往年,但还不到饥荒的地步。”
颜贿试图弥补刚才的失败的客套,重新树立一个活泼讨喜的好印象。
毕竟在游戏里尤其是恐怕游戏里,增加npc好感度可是有大用处的,闹鬼的异世界空间一定也适用……吧。
于是他又道:“噢——!原来这儿是丰禾村啊!”
李老四无语,若是长了眼睛,估计白眼已经翻上天了,“你们这两个年轻人,穿的奇模怪样就罢了,连这是丰禾村都不知道!”
颜贿:……对不起,我再也不客套了。
“我们村可是大齐最出名的村子!要不是几十年前的那场大水!我们才——咳咳!咳咳咳!”
李老四情绪越来越激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爹爹!”小男孩面露担忧,赶忙拍着李老四的背给他顺气。
何世再心中默然,原来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样,还以为会像游戏里自动贴合背景设定呢。
他突然理解村民偷看他们了,穿着一身现代装进古代可不就是把“看我!”俩大字写脸上吗。
不过说起大水,他倒是想起一个人。
“大水?当年发生什么了吗?”他问。
“你们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李老四重重呼出一口气,道:“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村子里出了个扫把星,招来了山洪。”
“那天原本晴空万里,稳婆刚把孩子抱出来就突然下起了大雨,雨下了就没停过,整整一个月。”李老四竖起一根手指,“正是播种的时节,一点预兆都没有,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刚种下的种子都被冲走了,还赶不及种下的种子也被泡烂了。”
“等洪水退了,地也用不了了,那年,是丰禾村最苦的一年,往后每年的收成都大不如前。”
“要不是那场大水,我们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落魄。”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惋惜喃喃道:“家门不幸啊,生了这么个扫把星。”
何世再眉间浅皱,不太喜欢“扫把星”这个词。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他问。
“名字……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家人早早就死绝了。”李老四怔愣半晌,“好像是叫江什么……”
“江歇。”
“对对!就是这个名!”
果然。
何世再一静,舌根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啧。
又是这样。
他有些烦躁,他自认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不是很能理解自己这种莫名其妙为陌生人悲伤的行为。
他支起右手抚上咽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力道不大,窒息的感觉断断续续传来——这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随后他动作一顿。
不对。
死绝了?
那他是什么?他不是江歇的后人吗?
何世再眼神微微闪动,看不出情绪。
异空间是真的,江歇也是真实存在的,祖辈关系查起来并不难,江负烛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如果只是单纯想找个借口让他们帮忙找魂,大可像现在这样直接把他们抓进来。
颜贿显然也听出了问题,惊讶地问:“死绝了?江歇长大了没有娶妻生子吗?”
李老四“哼”一声,语气不耐,“江歇四岁多就被他爸妈扔了,早就不在丰禾村了,我上哪知道去。他死这事还是从别处传进来的。”
“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就死了,尸体都和树长一块儿了,也没见有人给他收尸办白事,估摸着还没娶妻。”
“那他……”
“啧,我说你们这两孩子,让你们问我你们还真好意思问这问那,我都这副模样了,都不知道关心一下,就知道问那个扫把星!我看你们是成心想气死我!”李老四打断颜贿,斥责两人缺心眼。
何世再:“……”
颜贿:“……”
颜贿心中无语,脸上马上一副殷勤姿态,夹着声音装乖巧,捧哏道:“那李叔您得的什么病啊?您儿子刚刚说下毒是什么意思?”
李老四斜觑他一眼,非常满意他的识时务,缓缓开口:“我这幅模样已经三年了。三年前,我和村里一个泼妇起了争执,她嫉妒我家收成多,就偷偷给我下毒,害得我变成了这样!”
李老四说完变没了声响,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颜贿不明所以:“没了?”
“没了,”李老四理所当然,“不然你还想有什么?”
“……”
“传闻江歇拥有了落笔成真的技法,他没有给村子造物吗?怎么村子还是这么破败?”何世再懒懒地靠着墙,眼神一直放在小男孩身上。
刚才几个人谈了这么久的话,小男孩一直呆呆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嘁”,李老四不屑“那场洪灾的影响太大了,哪里是他提笔瞎画画就能弥补的,蚍蜉撼树罢了。”
“行了行了,别再问那个江歇了,晦气!”眼见何世再正要再问,他赶忙阻止。
何世再心中了然。
这个李老四对江歇怨气那么重,村里其他人估计也好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