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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镜非台 只是他不知 ...
谢不聿向来不会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置气也不是他会做的事,于是接下来的行动直接快刀斩乱麻,利落得让易陈玄咋舌。
场景不断变化,有时快到让易陈玄都分辨不出情景。谢不聿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偏偏他神色平静无波,在血色映衬下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暴虐。
巧合时他与易陈玄对视一眼,恰巧谢不聿正抬手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他一双眼如墨如漆,皮肤又苍白得不似活物。
其实这才是执行使出任务的常态。
前几日在观音堂的生活太过舒适,但他们都没忘诡物空间内通常多么凶险。
尸横四野,鲜血淋漓,这才是执行使平时面对的场景。
二十年前,研究所在执行人员评估报告中加入了新的指标:异化度。
在诡物社会学领域,有观点认为:诡物是一种非人为领域的物竞天择。
知晓诡物的人类群体与不知情者因认知差距而被分割,尤以执行人员群体为首,与诡物的频繁接触让他们逐渐对生死等问题产生不同看法。
诡物本就会对人类的精神领域产生不可避免的影响,观念上的改变往往比物质影响更为骇人。
其中又以执行使为重灾区。执行使处理的诡物往往更加危险、凶残,也与人类有更多共性,受到的影响是普通执行者的数十倍。
诡物让人不像人,这是研究所内部私下流传的共识。
记忆场景仍在不断生成,但谢不聿的速度过于迅捷,
他身形茕独,眼睫低垂,毫不犹豫地一刀刀斩断自己的过往,仿佛那些与他毫无干系。
易陈玄在谢不聿的回忆中想起了更多过去,毕竟很多都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他头痛欲裂,却前所未有地燃烧起兴趣。
那些记忆并不完全在他失忆的两年间,但与谢不聿一同回顾这些过去,也是种很新奇的体验。
新入职执行者培训现场,诡物空间实战场中。
新人都被分配了各自的区域,正焦头烂额地完成指标。
唯有一个人天赋异禀,早早收工,站在原地,抬头望向高处的长官。
谢不聿跳到他身边,赶在他开口喊出那声“长官”的前一刻把刀尖送进他的心脏。
易陈玄比他高,呛着血瞳孔涣散,径直朝他怀中倒来。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一声还未脱口的呼唤,谢不聿握刀的手微微一动,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向后轻轻推去。
某两国高层军事停火谈判现场,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中充斥皮革与火药的气味。
谢不聿忽然伸出手,握住身后人不知何处悄然探出的枪管。
枪管被迫上抬,子弹偏离轨迹命中帐篷的骨架,谢不聿手肘猛然发力后击,面颊骨裂的脆响与四起的惊呼声混在一起。
又在下一刻归于沉寂。
谢不聿缓缓收刀,被粗暴横切的帐篷一分为二,露出外面的荒野与远处狂奔的鹿群。
原来那时,外面的风景是这样的啊。谢不聿眯起眼。
执行使这个名头成立的那一年,全球的诡物发作频率到达历史顶峰,十位执行使在全球各地连轴转,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谢不聿握着刀立在摩天大楼楼顶,身形挺拔。
倒置的世界里,他头顶还有另一面镜面反射出的城市群,遮住天空与光源。
世界无光,空无一人,除了他面前虬结触须深深扎入高楼的漆黑诡物。
谢不聿反手把身边的小队队员震下高楼,接着如他当年一样抽刀。
发缕在他身后倏然飘起,空中的微尘与那一刻停滞,雪白的刀光在漆黑世界中升起成新一轮太阳,裹挟罡风劈开所有混沌污秽。
建筑群与天空一同撕裂,废墟自空中洒落,却不敢沾染哪怕他的衣角。
场景不断变换,有时是研究所各个角落,有时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诡物空间。谢不聿似乎对每段记忆都了如指掌,切换到下一个场景时没有分毫犹豫。
易陈玄全程旁观,有些场景有他,有些没有。
但只要有他在,谢不聿永远最先解决他。
该说这算一种偏爱,还是怨恨?
再多的熟人与鲜血也没能扰乱谢不聿的眼神,一刻不停的精神攻击于他而言仿佛也只是随手便可拂去的灰尘,他的动作依旧利落,神情依旧冷淡。
记忆不断回溯,他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多,易陈玄眼看着谢不聿一一行过。
他们在研究所的咖啡厅对坐,谢不聿垂着眼咽完一口甜点才刀刃相向;
他们在诡物空间里追踪被卷进的普通民众,谢不聿额角流着血,在身侧人欲伸手拂去的那一瞬剁下他的手臂;
他们在床笫间欢爱,谢不聿上衣下摆已被撩起大半。苍白的皮肤泛起难得一见的红晕,他腰腹发力把人掀翻,刀刃向下,正对双眼。
……易陈玄茫然感受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那似乎已经不止是观世音带来的影响,某种内生的情感后来居上,几乎盖过那种痛苦。
原来他们已经行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原来他们曾有过如此多的过去。
那些如水彩般被晕开的情绪,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回忆。
为什么,他都忘记了?
谢不聿的动作太快,记忆场景的构建逐渐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场景还没渲染完毕就又被他强行破开,四周开始出现空缺,缺口外闪动着露出观音堂的木楼与火海。
记忆里的人物越来越少,不少面孔开始变成空白,仿佛这条一路上溯的记忆之河终于要走到源头,走到一切都濒临枯竭的起点,那簇溪流伸手即可掐灭。
最终,空白的场景里只剩下一扇门板与几块容身的地砖。
谢不聿被人摁在门上,那人面目像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姿态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双眼看见那人嘴唇翕动,正开口说着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但他脑海里有原话在回响,字字清晰,字字刻骨。
谢不聿抬起眼,轻轻拉住那人的领带,随即手腕猛然向后一扯,瞬息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更近。
匕首已经扎入人影后心,鲜血汩汩而出,从他紧拢的五指间淌下,把指节染成红色。
谢不聿闭上眼,轻轻吻了那人的唇角,若即若离,克制含蓄,一触即分。
人影消散,世界化为空白,一切濒临破碎,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易陈玄望着他的背影,雪白的世界里,他好像很孤独,又好像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旁。
世界在旋转、灰飞烟灭,易陈玄感到一阵晕眩,知道这是即将返回诡物空间表层的预兆。
他顿了一瞬,再次望向那个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单薄的人影。
……其实他并不孤独,易陈玄恍惚地想。
只是他不知道有个人一直与他同行。
*
魏何生下来就有胎记。
妈妈说世上没有人没有缺陷,只是有些人的缺陷会过于明显,浮现在表面,比如他脸上的胎记。
妈妈还说,缺陷不止在外观上,心里的缺陷往往更加可怕。
妈妈说,希望他做一个内心善良的孩子。
从他出生那一天起,魏何就开始被迫接受身边人异样的目光。
他是一对幸福伴侣的结晶,他们用双方的姓为他命名,但那对年轻的伴侣从来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是这种模样。
那个婴孩自诞生起便开始承受惊恐的目光,仿佛谶语。
魏何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眼光,有人厌恶他,有人怜悯他,有人难以掩盖自己的害怕,有人主动选择避开。
他经历过校园霸凌,也有人愿意把他护在身后,但最终还是没收获任何一段真挚而长久的友情。
一切好意的出发点都是怜悯而非平等的相处,这只算施舍,如同好心人类对任何一只流浪狗。
他想其实那些行为都没法被责怪,从带着那片可怖的印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就应该学会容忍。
神不爱他。
深夜,魏何坐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
可怖的面目令人本能畏惧厌恶,他觉得自己像披着羊皮的狼,那些印记才是他真正的本相,而终有一天,这身躯壳会被撕开,属于他的黑暗将暴露在世人眼前,无地自容。
那些大块大块的胎记和皮肤之下小小的瘤结,就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病症,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行尸走肉如绝症病人。
魏何、魏何。他对着镜子轻轻唤自己的名字。
其实妈妈当年不应该生下他的。如果他自己能选择的话。
妈妈从不恨他,也正因如此,他更加痛苦。
魏何面目可怖,还患有神经纤维瘤病,先天注意力缺失,学不进去,有阅读障碍,成绩不好,最后被父母托了关系,勉勉强强去学了门手艺。
总要学会养活自己,人生还有那么长啊。妈妈摸着魏何的头发,疲惫地笑。
工厂车间的条件没达标,他确诊肺癌之后才知晓。
住进医院的时候,魏何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山竹。
小时候妈妈会剥山竹给他吃,魏何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有时遇到坏掉的山竹,妈妈把漆黑的外壳掰开,发现五脏六腑里都是腐烂的果肉。
以前妈妈会把坏掉的山竹直接丢掉,后来家里再也吃不起山竹。
同病房的是个小姑娘,据说是因为住的环境不好才染上了炎症,后来恶化成癌症,十二岁就躺在这里。
小姑娘主动打招呼的时候,魏何下意识扭开头想去翻一个口罩,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也许还可以骗小孩子说自己左半张脸只是化妆。
但小姑娘只是友善地把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然后抬头仰望,说,你的眼睛很亮。
是吗。魏何轻轻笑了一下。好俗套的安慰啊。
以前也有人说过,因为那张脸上或许只有这双眼睛正常。
不是哦。小姑娘认真地摇摇头。只有生病的人才能真正看到别人没生病的地方哦。
魏何觉得小姑娘这话有点好玩,点了点头。
有道理,或许只有同病相怜的瘸腿野兽才能互相舔舐伤口。
两周之后,魏何的纸蝴蝶终于折完最后两步。
他小心翼翼,把纸蝴蝶轻轻放到一张空床上。
小姑娘走了。手术台上没挺住。
魏何呆呆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小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膀还没折完,她说等麻醉醒了就继续看他折。
小姑娘清醒的时间太少,那只蝴蝶断断续续,迟迟不能破茧。
但那样的留言太像一个悲剧故事的结尾,小姑娘消失在门框外的时候,魏何感到一阵莫名的失重感。
不会这么俗套的吧,不会的吧。魏何惴惴不安地提前折完那只蝴蝶,心想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也不错,教折纸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已经没有一个好未来,为什么身边人也不可以。
魏何惴惴不安地等,最后等来一张死亡通知书。
家属带走了所有东西,现在那些该叫遗物。
隔壁的床空了。魏何垂着头,觉得自己脸上的胎记像火一样在连绵地烧。
新病友信教,佛教,基督教,什么都信一点,不想死,到处抱佛脚。
原本脖子上挂满的十字架佛珠被软管占了地方,就全部堆在床头。
佛脚难抱啊,那个男人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喉间的引流管让他很难保持正常神态。
全天下这么多人,观音娘娘怎么救得过来呢,他说。
魏何每天听病友嘶哑着声音念叨他的经咒,念叨观音菩萨有几种,说观音本可成佛,但为了救人选择留在三界,说观世音宣告谁都要救,若有一日苦难便一日不成佛。
魏何听着那些如意轮、念珠、莲花,他知道病友其实不能多开口,但他才告别体态完整的人生不久,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撑下去,所以就静静地听。
魏何问病友是什么病,身形渐消的人嘶哑地笑,说癌症,以前年轻吃出来的,治不了,就耗着。
食道癌,魏何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日常举动也会成为死亡的病因。
人生来就是等死吗,世界上又真的有神、有佛、有仙、有灵吗?
魏何看社会新闻,哪里又有罕见病患者被天价药费压进泥里,哪里又有贪官落网,哪里的女孩被拐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哪里的跨国飞机载着人们飞向远方。
魏何在深夜看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胎记好像在眼里变得纯黑,在脸上平分阴阳。
他想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他要让世间不再有伤痛,要救下所有人。
但是人又分好坏,你要救谁才算正因,救谁又算恶业。
你自己又是好人吗?魏何问自己。
父母车祸去世时,他觉得他们终于享了福报,即使身边人都在惋惜。
死亡也是一种解脱,活在世上就是罪恶。
夜色如水,魏何感觉有谁往他额心一点,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颗心如水镜般安宁。
病友说他开悟了,从此生死在他眼前都不算什么。
但病友自己还没有开悟,他还想活,他抛不开七情六欲,最后在一个痛极了的夜晚嘶吼着让所有人都去死了算了,凭什么要他一个人受苦。
也是那一晚有人出现在病房门口,魏何没见过这个人,那人轻轻捂住病友的口鼻,于是夜晚重归寂静。
有蝉在窗外叫。
那人抬起头望魏何,说,你想成神吗。
魏何想了想,说,我不想成神,我想救人。
或者杀人也可以。魏何轻轻笑笑。病友已经不动了,他觉得病友的遗言是对的。
从小到大的那些目光还是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烙印,魏何想自己没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他想让众人幸福,但活着就会悲痛。
后面的事魏何已经记不得了,他的意识沉在深海里,浑浑噩噩没个清明,但他总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扯着他的袖子索要一只纸叠的蝴蝶,仿佛那就是难言的奢求。
还有妈妈,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
但家里的钱后来不够了,那两个给他取名的人一夜白头,又血流成河。
妈妈,观音菩萨会救人吗,会救我吗?会救所有人吗?
魏何觉得自己好像没得到答案,但又好像隐隐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管他如何努力,都不存在。
魏何、魏何。他叫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呢。
26.3.8
妇女节快乐!
能别过剧情了吗你俩直接复合吧(苦恼)
by Vernani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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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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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